孟欣是主動找上恩主公醫院牙醫部「特殊需求者身心障礙門診」的照顧者，她的媽媽是即將90歲的局部缺牙患者，多年來配戴「活動式假牙」，原本可以每3〜6個月到醫療院所調整活動假牙的金屬鉤環，但隨著媽媽漸漸老邁、有肌少症，開始行動不便，光是要下床、下樓，可能就需要花上1小時，定期口腔檢查成了不可能實現的理想。
孟欣上網找了不同的缺牙治療方式，發現絕大多數的醫療院所都建議缺牙患者「植牙」，以便更長久地改善咬合功能。
「范醫師，我有沒有機會先申請到宅牙醫，讓媽媽在家裡習慣一下看牙的感覺，然後我再想辦法說服她到醫院找你，把活動假牙改成植牙呢？」
我初步從孟欣日常觀察到的資訊得知，患者雖然因嚴重肌少症導致無法獨自下床，但意識還算清楚，每天都願意配合打理個人衛生。如果患者還有清楚的意識、能完成基本的清潔，確實有機會調整口內裝置，進一步追求更理想的生活品質。
很快地，幾個月過去，孟欣的媽媽順利通過到宅牙醫申請，我們團隊也如期抵達他們位於板橋的住所，充分向媽媽說明今天的安排：先洗牙、再評估目前活動式假牙的咬合狀態，沒想到孟欣的媽媽突然從床上奮力坐起，極度不悅地看著女兒：「你為什麼沒經過我的允許，隨隨便便去跟人家醫師說我要植牙？我才不要植牙！醫師，今天洗牙沒問題，但其他治療我就不想做了。」面對這樣的狀況，孟欣跟我們一樣有點不知所措。
為什麼長輩越老越固執？
後來我才得知，幾年前孟欣曾帶著媽媽去大醫院，想評估是否進行「膝關節內骨軟骨移轉」的大型手術。
當時類似的治療在台灣不算普及，孝順的孟欣在了解療程有機會讓媽媽重新自如行走後，馬上計劃帶她去看診，當時媽媽也接受了女兒的提議。沒想到手術不但需要麻醉，且須鑽孔刺激骨髓，誘導纖維軟骨再生，因此經歷了非常漫長的術後復原期。
孟欣原本想給媽媽一份新「膝」望，沒想到媽媽反而要面對大量的復健，還有類風濕性關節炎的後遺症，而感到身心俱疲的媽媽也暗自下定決心，從此不再接受任何侵入性治療。
「媽媽，難得我們有機會讓到宅牙醫團隊到家裡，就剛好做個檢查，如果醫師覺得你的條件還可以，不要怕我辛苦，我們一起去醫院那邊。現在很進步，可以搭配舒眠治療，很快就可以完成植牙了。你未來也不用像現在這樣，一天到晚找不到活動假牙，也忘記放到哪裡去了。」
「我說不要就不要！就是捨不得讓你辛苦，想植你自己植啦。」
「你怎麼越老越固執，我又沒有缺牙幹嘛植牙？你已經把身體照顧得很好了，牙齒跟膝蓋又不同，不要把兩個放在一起看。」
孟欣眼眶泛紅，恨不得用盡全力說服媽媽接受她的想法和安排。
躺在床上的老母親吵了幾輪，失去精力賴在床上，本來說好要洗牙，也賭氣示意我們把吸唾機和已準備的設備都收起來，用枕頭埋著臉部，拒絕跟我們進一步接觸。
我的助理們只好開始收拾器械，考量到馬上我們又要到下一個患者的家中治療，沒有辦法久留。我請孟欣陪我走到家門口，輕聲告訴她：「我知道你盡力了，我們都可以理解。我們先趕行程，改天到醫院再聊。」
不到一週的時間，孟欣就特別約了我的時間，還是沒有放棄讓媽媽把活動假牙更改為植牙的想法。
我先讓她表達心裡的焦慮，才開始說我的想法：「媽媽現在假牙已經用了快10年，你也有定期帶媽媽回診調整活動式假牙，加上那天到你們家，看到媽媽還可以在床沿潔牙，把自己和活動假牙都照顧得很好。如果她現在有所堅持，也許我們就不要再強迫她了。」
「可是媽媽現在沒有辦法定期回診，下不了床，如果我又沒有辦法排開工作，就擔心活動假牙會刮嘴。」
「你的觀念很正確，下次我們到家裡探望媽媽，就以調整活動式假牙為主。先前因為媽媽拒絕接受治療，還沒有調整好活動假牙讓她配戴。」
「范醫師，您真的沒有辦法站在專業角度，勸勸她考慮植牙嗎？我這輩子只有一個媽媽，只想給她最好的。」
「可是，什麼又算最好的呢？相較活動式假牙，植牙確實更類似自然牙，咀嚼功能會更好，也可以延緩牙齦萎縮的進程。但所謂最好的治療，是綜合評估的結果，包含考量患者的年紀、意願，評估術後可能的復原期，你現在想要給的，也許不見得是媽媽想要的。」
照顧者子女常養成兩種習慣
和孟欣一樣的照顧者很多，尤其是與被照顧者同住的直系家庭成員，多年的照顧通常會讓他們養成兩種習慣：
一、特別注意網路上的健康資訊，一有新型的治療方式，就想要讓被照顧者投入積極治療的行列。
二、生活重心都放在患者身上。這雖然是人之常情，但有時候反而會忘了考慮被照顧者的情緒與感受。
孟欣的媽媽只是行動不便，但意識相當清楚，必然知道自己倒下後，給獨力撫養她的孩子造成了生活上許多不便。對媽媽來說，現在最想要的應該是心愛的孩子能找到生活的平衡，甚至好好工作、享受人生，而非困在各種醫療機構、為自己奔波苦惱。
我將自己的看法說給眼前焦慮的孟欣聽，她原本堅持要植牙的神色，慢慢變得哀傷起來。
「醫療跟照顧的原則沒有絕對性。媽媽都快90歲了，但從她的病歷資料來看，只有幾顆缺牙，而且沒有其他慢性疾病，代表你已經做得很多、很好了。你現在該做的是，回家後不要再提到植牙，媽媽需要聽到的應該是：你有好好照顧自己。」
「范醫師，被你這樣一說，我瞬間什麼都懂了。照顧者希望的醫療方案，不見得是被照顧者想要的。」
認真聆聽對方的心聲，對方才會更尊重你的想法。記得慢慢來，在傾聽、理解的基礎上，釐清被照顧者的真實需要和期待。
（本文摘自范綱信著，《陪你扛起生命的重量：到宅牙醫先行者范綱信醫師守護長照家庭的暖心紀實》，方舟文化出版／責任編輯：吳佳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