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全國年紀最大的脫口秀演員,號稱「脫口秀界的小龍女」、「古墓派傳人」,有哪個演員敢說他比61歲的我更接近古墓!
做脫口秀不是退休打發時間,是我人生下半場的正職。上半場,我在全錄、東友、全漢、崇越等上市科技公司工作了30多年,從基層負責程式設計的小職員,到後來管理電池組裝廠、興建斥資10億觀光工廠的專業經理人。
每個脫口秀演員知道我的「華麗轉身」時都很訝異,「一個跟我媽媽、阿嬤差不多年齡的人,怎麼會從『正常職業』轉到『不正常職業』?」
上半場工作壓力爆棚,脫口秀成為出口
其實,是10年前一場誤打誤撞,讓我慢慢脫離「正軌」。
那時公司要我主導建造全國第一家鑽石級綠建築觀光工廠,我壓力非常大,偶然看到松山社區大學的戲劇遊戲潛能開發課程,心想「遊戲應該可以紓壓」就報名了,後來才知道是戲劇訓練。其中一堂課講脫口秀,為我打開了新世界。
我從小就愛講話、愛表演,大學畢業後甚至想去考華視演員訓練班,終極目標就是綜藝節目《女丑劇場》裡面的主持人方芳芳,美麗大方又會搞笑。但當時跟爸媽怎樣也講不出口,因為演戲就代表生活沒保障,還是乖乖找了穩定工作。
沒想到事隔多年,重啟興趣。在老師安排下,我51歲第一次站上卡米地喜劇俱樂部舞台表演脫口秀!之後又跟著被業界稱為「台灣喜劇教父」的卡米地總監張碩修學習,總監開始給我機會,和現在火紅的脫口秀演員博恩、賀瓏等人組成「Five Club」巡迴演出。
那幾年,我一邊在公司上班,一邊利用閒暇做脫口秀。有人是用購物、跑步、打高爾夫來紓壓,講脫口秀就是我的放鬆方式,工作再忙還是擠出時間寫段子及練習。
有次為了躲雨,我把握時間在藥妝店角落開始演練,在那自言自語、比手劃腳,練了兩個小時。店員一直在附近徘迴,大概覺得這人怪怪的吧!
永遠沒有準備好的時候,只能不斷演練
逗人笑這件事讓我很開心、很有成就感,但真的太難了,比上班還難,我也有過超級冷場的奇恥大辱。尤其單人脫口秀,不但要自編自導自演,而且沒人跟你對戲,錯了只能靠自己圓場。
脫口秀不是自己覺得好笑就好,正式演出前,得經過無數次練習跟修改段子的輪迴。我們要到劇場Open Mic(非正式的公開表演)演練,測試現場隨機觀眾最直接的反應,然後回去檢討哪裡節奏太快或太慢、是不是要加上動作等等。
一個小小的段子,即使只有3分鐘,也要耗費很多心力,演練、修改、再演練。上一場哪裡不對,下一場趕快修正,修個10幾版都有可能。
其實就像人生,我們永遠沒有準備好的時候,只能努力到最後一刻,然後勇敢上場。
如果我要死了,這輩子有什麼遺憾?
原本只當工作以外的休閒娛樂,幾年下來,漸漸勾起我小時候想當女丑的憧憬,並在疫情期間發酵成熟。
那時候人心惶惶,有天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賀瓏開著火車過來對我說,「火姐,最後一班車了,你還不上嗎?」後來我延伸寫成段子:這一班再不上,下一班就是靈車來接我了!
我想像自己躺在棺材裡,如果我要死了,這輩子有什麼事感到遺憾?人生好像有兩條路在我眼前展開,活到58歲走的這條路是這樣,那另一條路的風景是什麼?萬一死了,我就永遠不知道。
疫情的變化無常,讓我下定決心,我也不想等65歲退休才當脫口秀演員,我希望把它當成事業,於是辭掉原本工作,正式轉行。就算收入不到以前五分之一,只要不要太浪費,憑著之前賺的錢,至少還能支撐幾年生活。
中年逐夢的理想與現實
故事到這裡一切看似一帆風順:在公司有一番成績,甚至人生走到一半還可以圓夢,幾乎沒有遺憾了。
可惜,現實沒有這麼完美。
真正去追求夢想後,才發現脫口秀演員這條路,好像不是想像中那樣,跟我30幾年職場生活完全不同,愈來愈寂寞,開始懷疑這種業態是不是不適合自己。
我沒有結婚,一直以來把所有心力都放在工作,全力以赴。以前是「朝五晚十」,時間排很滿,身邊總有同事、部屬、老闆,但現在只有我一人,再加上上班族當太久,沒有人訂KPI給我,很不習慣也失去方向。
我曾經非常憂鬱、笑都笑不出來,即使劇場總監要安排我上場,但我沒辦法騙自己來逗笑別人,接不了演出機會。我也去過政府提供的免費心理諮商,記得那時候說,「我覺得我做錯了,」還當場哭了。
以為當成事業,心態及做法卻沒跟上
直到今年初,EMBA同學的公司準備美國IPO上市,請我去當營運長。剛開始回去上班,我真的很高興,熟悉的工作型態、又有團隊,心也慢慢穩定下來。只是我有點不好意思向人啟齒,因為很像打臉當初那個辭職圓夢的自己。
與此同時,劇場有新的檔期演出,陸續又有幾家電視台邀約錄影,勢必得向公司請假,可是身為營運長,在這節骨眼上又不能不負責任,於是再度出現「魚與熊掌」的問題。
我希望兩者兼得,但兩邊份量都很重、無法腳踏兩條船,除非把脫口秀退回到休閒娛樂的位置。這是第二次機會讓我回到初心審視自己,這才突然意識到:我以為我把脫口秀當成事業,但其實心態跟做法並沒跟上。
我當初放下工作,但沒有放下身分,還是把自己定位在上班族、大公司協理,沒有歸零。我該做的是從上班族心態轉成老闆心態,因為我就是老闆,商品就是我自己。
逐夢這兩、三年,我好像身在一個名為「寂寞」的龍捲風裡,不斷摸索走著、哭著,如今終於撥雲見日。
雖然對朋友公司感到抱歉,但我不再戀棧得心應手的管理職。即使這次我能重新回到「正軌」,我還是再次選擇走上脫口秀演員這條路,不再迷惘。(責任編輯:林倖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