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我親愛的寶貝!」88歲老母親跟安樂死女兒的最後道別:一個醫師的現場觀察

史黛芬妮.葛林(Stefanie Green)擔任產科醫師20多年,在2016年成為安樂死醫生,她是加拿大安樂死評估者與提供者協會(CAMAP)創辦人,也是卑詩省衛生部安樂死監督委員會的醫學顧問。本篇文章出自她的新書《死於安樂:加拿大安樂死醫生的善終現場記錄與反思》。

醫療現場-安樂死-加拿大-現場觀察-產科醫師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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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芙今年67歲,年紀不算很大,卻已經是大腸癌末期,而且癌細胞已經轉移。我初次見到她時,她雖然身形消瘦且極度虛弱,但看到我走進她的房間,她還是帶著溫暖燦爛的笑容歡迎我的到來。

我當下便有一種感覺,她在身體健康的時候,必定很樂於助人。因為宗教信仰的緣故,她雖然已經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將告終,還是處之泰然。因此現在,問題不在於她會不會死,而是她還能活多久,以及她要等到病情惡化到什麼程度才打算安樂死。

「我只是希望有多一點時間和我的孩子相處。」她告訴我。「我的老大就要從澳洲飛回來了。等到他回來,我就可以死了。」

安樂死病人的平均年齡75歲

貝芙很感謝她丈夫竭盡所能地讓她感到舒服,但儘管他用廣藿香精油在她的房間裡擴香,那強烈的氣息仍無法掩蓋她的身體因腸癌所發出的臭味。我想,貝芙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並因此倍感難堪。

貝芙要安樂死的那天下午,我抵達她家時,看到護理師艾黛兒的車子也剛好開了過來。我們一起進入貝芙家的大門,並沿著樓梯走到地下室。

為了有一個更寬敞的空間可以照顧她,她的丈夫在地下室幫她準備了一張床。此刻她正躺在床上,身邊圍著大約10個人。他們或站或坐,有些在和貝芙說話,有些則彼此交談。床頭櫃上放著幾杯已經喝了一半的香檳酒,還有幾杯放在地上,櫃子的左邊則有一個空酒瓶,瓶頸上還繫著一條粉色的緞帶。房間裡有一種愉悅、寧靜的氛圍,而且依舊瀰漫著濃濃的廣藿香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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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個人一聽到我走進來的聲音便轉頭看著我。我向他們打了招呼:「嗨,我是葛林醫師。」眾人聞言立刻停止交談,讓我感覺自己彷彿是一個不速之客,有些不太自在,但我隨即就把這種感覺拋諸腦後。貝芙把我介紹給在場的每一個人。這足以證明她的頭腦仍然很清醒,也讓我們有時間可以適應彼此。

當我心裡還在想:「在這種場合跟她的家人見面,真是尷尬」時,卻聽到貝芙說:「這是我媽媽。」

這是我在安樂死的場合很少聽到的話。由於我的病人平均年齡是75歲,因此貝芙的這番介紹讓我大感意外。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只見她床尾的一張椅子上坐著一位身穿黑色雨衣(這身打扮著實有些奇怪)的老太太。她看起來已經80好幾了,此刻正牽著一名年輕女子的手。

後來我才知道,那名女子是她的孫女,對她呵護備置。在安樂死的場合中,很少看到父母坐在子女床邊的情景。但我看了一眼後便克制自己心中的訝異,繼續進行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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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我和貝芙的家人圍在她的床邊。我坐在她那張大床上,位於貝芙的右邊,身邊有8支按照順序擺放的針筒,艾黛兒則站在房間靠後面沒有人的地方,手裡拿著紙筆,準備記錄我投藥的確切時間。

「在我開始之前,還有沒有人想說什麼?」我問。

於是,貝芙的親人開始依次上前向她道別。首先是貝芙的女兒珍妮佛。她走到另一邊坐下,握住母親的手,俯身靠近她,謝謝她為她所做的一切。「我愛你,也會很想念你,但我知道你這樣做是對的。」

說完她便閉上眼睛,默默地哭泣。接著她又在貝芙的額頭依依不捨地親吻了一下,然後才退回原處。這般溫柔、無私的話語讓我深受感動。

接下來,輪到珍妮佛的伴侶羅伯了。他約莫30出頭,看起來頗為內斂。只見他走到貝芙前面,輕聲而篤定地向她做出承諾,說他一定會永遠疼愛並好好照顧珍妮佛。貝芙微笑注視他的眼睛說:「我知道你會的。」然後朝他伸出手,而他也趕緊把手伸過去。貝芙抓住他的手緊緊握著,他則彎下腰,像個殷勤的騎士一般,把她的手指放在唇邊親吻一下,然後才退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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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母親要怎樣跟自己的孩子道別?

接著其他人也輪流走到貝芙身邊。像這樣道別的場景並不很常見,卻極其感人。每逢這樣的時刻,我總是盡量讓別人不致注意到我。儘管我是以醫師的身分前來,卻感覺自己像是一個闖進別人家中偷窺他們的外來者,因此我本能地把視線移開,彷彿這樣做能讓他們保有一些隱私,但我還是被眼前這一幕深深吸引住了。

然而不久,我的思緒就被拉回現實,因為原本一直默不作聲的貝芙的母親,突然開口了,「我想道別。」

只見她費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她的孫女見狀連忙伸手過去攙扶,但被她拒絕了。她獨自走過去,彎下腰,顫顫巍巍地伸出雙手捧住貝芙的臉。她那粗大的指節、變形發紫的手指,和貝芙那因為服用類固醇而顯得蒼白、光滑的面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在貝芙的右臉頰上用力親了一下,然後向她道別:「再見,我親愛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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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受震撼,主要不是因為她說了什麼,而是因為事情的本身:一個88歲的老太太要送走自己的女兒,真是情何以堪。一個母親要怎樣向自己的孩子道別呢?這太不符合常情,也太不公平了,根本就不應該發生。

我忍不住想到……萬一我的母親必須跟我說再見,她會如何呢?更糟的是,萬一我必須對我的女兒說再見,我該怎麼辦?這實在令我難以承受。想到這裡,一時間,我竟無法呼吸。當我不由自主地想像自己的女兒死去的可怕情景時,我開始渾身冒冷汗,感覺眼淚就要奪眶而出。

之前,我已經做了40多例安樂死個案,但今天卻是頭一次有這種感覺。我想轉過頭去,移開視線,以擺脫腦海裡的那些念頭,卻無法把目光移開。我雖然還能動,卻無法控制自己。

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當我的眼淚終於流下來時,我強迫自己低頭看著床,試著鎮定下來。接著,我開始深深地吸氣。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竟然一直屏住呼吸。貝芙的家人就坐在我附近。儘管他們都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中,應該不會注意到我,但我還是忍不住猜想他們是否發現了我的失態。在此之前從來沒有人教過我,萬一在施行安樂死過程中被感動到掉眼淚、做不下去時該怎麼辦。為了我自己,也為了貝芙,我希望流程能夠往下走,卻不知該如何做才不致唐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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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這時貝芙幫我解了圍。「把我的小怪物帶來吧!」她說的是她的狗。

於是,那隻精力旺盛的黑色貴賓犬便跳上床,並立刻走過來對著我和針筒一陣猛嗅。我伸手去摸牠,牠並未抗拒,這讓我的心情平靜了下來。然後牠便緊挨著貝芙,用鼻子蹭她。現在,諸事就緒,已經沒有理由再耽擱了。於是,貝芙看著我的眼睛,請我開始。

10分鐘後,她就走了。

我向貝芙的家人做了報告,並擁抱他們,向他們道別,然後就默默和艾黛兒一起離開了。這時,我依然情緒澎湃,什麼話也不想說。直到走到我的車子旁邊,我才放下包包,看著艾黛兒。

「剛才真是……」我說道,心想不知道她的心情是否也受到了衝擊。

「可不是嘛!」艾黛兒答道。「史黛芬妮,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當然!」我回答。

「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看到我點點頭,她立刻緊緊抱住我,傳達她對我的支持。我必須承認,那是一種很棒的感覺。

我知道,身為醫師,我必須擺出一副專業的架勢。這是病人希望見到的模樣,也是我們這一行應有的態度。擔任產科醫師時,我更學會在喜悅或哀傷(尤其是後者)的情境中保持專業的形象。比方說,在嬰兒出生後,我不應該留下來參與家屬的慶祝活動;在病人生下死胎時,我也不應該傷心難過。

但後來我發現,這些情緒勢必都要有一個出口。於是,我們心中的那座擋土牆偶爾便會裂開一道縫隙,讓那些情緒得以流露出來。(責任編輯:林倖妃)

(本文摘自史黛芬妮.葛林著,《死於安樂:加拿大安樂死醫生的善終現場記錄與反思》,遠流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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