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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歲的靳天申，最近開了白內障手術的刀。家人本來不同意，「都超過100歲了，還開刀？」
他卻很堅持。此刻的他，正用已復原的眼睛，用手機看著年輕人流行的抖音。宛如黑澤明的電影《生之慾》，在他人以為的最後時刻，重新找到活著的慾望。
靳天申的房間裡，掛著總統致贈的百歲人瑞匾額，書桌上還有好幾副不同造型的太陽眼鏡，還想拉風一下。只是，許多朋友都過世了，裝扮給誰看呢？
原來，這個房間不是他的家，而是位於台中的服務住宅「好好園館」。過去的他，一個人獨居。現在搬到這，有67戶共居夥伴，每天都有朋友可聊天。
靳天申說，「我以前生活太枯燥了，太太過世後，一個人生活，要買要吃都不方便，走路也有問題」。他請過幾年的外籍看護，卻發現煮菜口味不合，無奈笑說，「最後都是我來做飯，做給她吃！」
後來，兒子幫他尋覓到好好園館，從此住下。除了有人負責三餐、打掃等基本事務，他最滿意的是「有的玩」。館內有安排不同性質的課程，還有年輕藝術家駐村上課。但問他最快樂的事情是什麼？他的答案有趣而簡單，「有伴可以打麻將，呵呵。」
本來走路有點困難的他，因為固定去館內健身房練肌力，現在竟然每日能走一公里。靳天申興緻高昂示範器材，驕傲地讓採訪團隊拍照。旁邊一位80歲的女住民Nancy（化名）看見他衣服皺了，熱心伸出手幫忙整理了一下。有人開玩笑說：「喔！吃人家豆腐喔！」Nancy說，「什麼豆腐？都超過100歲了，是豆乾啦！」
這是好好園館的新實驗，不只幫長者找到一個新的住所，更是種新的關係。好好園館創辦人紀金山，將之稱為「類家人」。
為什麼需要「類家人」？家人照顧，不一定比較好
為什麼需要「類家人」？身為靜宜大學社工系退休教授的紀金山，過去的研究專長是社會網絡。他挑戰的是一個台灣目前很少被懷疑過的傳統價值觀：在家養老最好。
根據衛福部2017年的老人狀況調查（編按：此乃為2023年10月前之最新報告），54%的65歲以上的長者，希望與子女住在一起。
然而，紀金山分析，要讓長輩在家安老，前提是家庭的照顧能力要夠。「但現在都是小家庭、人數愈來愈少，支持的能力會衰退。」許多人會請外籍看護當解方，但會遇到語言問題，產生就醫時無法傳達醫囑、非照顧專業等後續問題。
此外，住在熟悉的家，一般人以為是好。但對於獨居者來說，卻可能是最糟的選項。他以住民「城哥」為例，他曾經來此短宿過，喜歡釣魚與種花，整個人很活躍。但是疫情後回到屏東老家獨居，再次回來時感覺變了一個人，語言、行動都變遲緩。
紀金山訝異，怎麼退化的那麼厲害？「對於獨居的人來說，家的那份熟悉感，反而會讓人缺少刺激，更容易衰退。應該要走出家門，建立網路連結。」
面對超高齡的台灣社會處境，他認為最理想的解方是成立「類家人」的網絡。在好好園館，設立「生活管家」，可以陪伴長者聊天、就醫協助與生活上的支持。他們的角色並非一般理解的居服員，而更像是陪伴者。當長者需要照顧時，則再搭配居服單位、語言治療師等外部合作。
生活管家有多重要？靳天申的心聲很直接，「住在這裡比家裡好，因兒子還要忙工作和孫子。」城哥也有類似的心情，「小孩不在身邊，管家是在自己身邊」。
「我實驗多年下來，覺得類家人太有意義了。因為家人會情緒勒索，類家人不會，」紀金山説。
他舉例，自己的母親也住在園館，吃飯時他和別的住民打招呼，大家都很開心。「但是我即使坐在我媽媽的旁邊，她都還是覺得我做得不夠。」
他認為，類家人對長者來說「再社會化」的過程，少了傳統家庭中的理所當然，知道人與人之間要保持舒服的界線。目前，很多家屬會固定探望，還是可以保持真家人之間的交流，但會比在自家中產生衝突，關係品質會更好。
客製化的服務，陪同出國也行！
只是，明明不是家人，要怎麼打造類家人的感覺？
首先，是規模不能太大。紀金山強調，這裡不是養生村。「長庚養生村就有一千多戶，彼此很難認識，光是看救護車就看不完，影響心情。」他參訪的日本的附服務住宅，大約就是40餘戶，工作人員與住民彼此之間較能真正建立關係。
此外，要能提供客製化的服務。住民盛老師原是大學教授，幾年前罹患中重度失智。她會懷疑照服員偷東西，甚至嚴重時會打人。儘管家中經濟無虞，但所有的台籍看護都沒有人要接、甚至連公辦的失智照顧中心都沒有要收。女兒李小姐表示，「真的崩潰！有事的時候我只能工作到一半，趕快衝回家！」
李小姐找到好好園館，淚流滿面的請求協助。原本這裡規定只收健康、亞健康的住民，紀金山決定例外處理。只是，衛福部的照顧機構人力規定的比例是一個人要照顧六個人，但此案卻客製化以3:1的破天荒比例處理，派三個人只照顧這一位。
李小姐說，在徹底的陪伴照料下，本來很難相處的母親，竟然在這裡交到朋友，「甚至連吳宗憲、胡瓜的節目都看！整個開葷了！只差沒交男朋友！」她大笑。
紀金山說，目前台灣住宿機構有收費天花板，所有的服務都有限制，「但像李小姐這類的問題，機構根本無法解，」因此，他沒有尋求與政府合作、不申請任何補助，以租賃住宅、全自費的方式，提供彈性的服務。
甚至，有住民提出「需有人陪伴出國」的需求，這是一對馬來西亞籍的父子，由於有出境的規定，加上父子也想要有一起旅遊的回憶，但父親行動力比較弱，就由好好園館派人全程陪同。
23歲的楊宜靜，即是曾陪同出國的生活管家。畢業於健康事業管理系的她，在此工作已經兩年。她說，「之前實習有待過其他機構，覺得很可怕，那裡幾乎已經沒有把人當人了，只是固定的把人推出來對著電視，吃飯、看電視、換尿布，這幾件事一直重複。但是在這裡，比較有活力！」已經跟著出國兩次的她，覺得這樣的工作很有趣。
她觀察，兩個父子在沒有妻子媽媽在旁時，反而比較敢講真心話。旅程由一個沒有血緣的人協助，反而沒有壓力，這也許是她陪伴這趟旅程的意義。
「我們希望讓長輩盡量圓夢，不像一般的機構只能說這個不可以、那個也不可以，只要你提得出來，我們都可以商量！」紀金山說。
只有金字塔頂端族群付得起？透過外部性，擴及新想像
只是，要符合客製化不同需求，價格自然不低。目前好好園館的收費有基本費用，月租費用5萬3800元，年租為一個月4萬5000元，包括吃、住與館內的藝術、健身等課程。但如果需要額外的服務，則需另外計算。以需動用三個照顧人力的李小姐母親為例，一個月大約25萬元。
這樣的服務，是否只能適用於高金字塔頂端的族群？身為社會學者的紀金山舉例，「八仙塵爆事件大面積的燒燙傷，本來死傷會更嚴重，但因著高超醫美技術的進步與加入，有所幫忙。」
「這在社會學裡面叫做『外部性』，」先影響一群人，進而再外溢到其他的可能。他認為，現在社會的問題是供給不足，很多人有錢都找不到合適的服務，這件事情是社會的瑕疵。
「我最想做的示範，是成為一個好好住宅聯盟。例如，可以和建商合作，建商負責蓋房，我們就做服務系統，我們可以保證經營十年，接下來就是管委會決定是否續約，以後長者就不用住在安養院了，」紀金山如此訴說未來願景。目前，好好園館已經滿租，他有把握這個商業模式，在超高齡社會能更普及擴充。
台灣高齡產業創新發展協會高齡友善住宅委員會召集人柳智升分析，台灣長照因為政策高強度管制，對於服務發展比較被限縮，有些人不想要標準版、想要進階版的，就會需要跳脫傳統的服務，「面向未來，需要照顧的高齡者會不斷地增加，此年齡層經濟能力較好的人並不少，在未來的市場上很有機會。」
紀金山表示，現階段好好園館做的事情是讓自己有彈性、有能量，打開新的可能，發展出服務模式，「至於發展到哪個階層，是社會共同的共業。」
☆11月專題｜不再只是養生村！2023高齡友善住宅新趨勢 由此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