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血醫護　明天過後

「每個跑到滿頭大汗卻沒人喊累，這瞬間突然發現原來大家口喊著血汗醫療不想做了，但每個人的心底都是熱愛這一行的，」她們在另一篇〈這一夜，不平靜〉，如此記錄著澎湃熱情。

再累，也要跟死神拔河

塵爆那一夜，靠醫護的腎上腺素分泌到最高點，齊心度過了。

塵爆過後的挑戰，卻才開始。

七月三日，搶救的第七天。

衛福部的統計數據顯示，兩個年輕生命殞落，還有四四九人留院治療，其中有二五五人傷重住加護病房，有二一一人病危。

隨著病危人數持續增加，醫護的壓力更大。

早上七點，三總燒傷中心會議室，整形外科醫師全員到齊，逐一檢視五十位傷患的治療進度與健康狀況。

過去一週，三總緊急空出四、五間手術室，讓整形外科八位主治醫師，加上十幾位住院醫師、實習醫師，分成四組，一大早進手術室直到午夜，接力為病人切除焦痂、清創、植皮等。醫護團隊爆肝工作，治療進度超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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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大家很累，但請大家再辛苦一點。……我們現在已經進展到植皮階段，可以讓病人的傷口縮小，」燒傷中心主任戴念梓激勵同仁。

燒傷中心、加護病房裡，嬌小的護理師四、五個人聯手換藥，各自幫病人給止痛劑、抬腿、舉手……，上、下午兩次換藥都是大工程，每次兩小時跑不掉。

當醫護人員拚了命為病人與死神拔河時，一場塵爆卻暴露健保制度不良、醫療崩壞的悲歌。

救災缺配套 變相罰醫院

台灣的醫療支出總額，只佔GDP的六．六％，和收入相近的國家一比，明顯偏低。醫院醫護人力增加速度，也遠不及醫療服務需求成長的速度（見表1、2）。

健保二十年下來，給付偏低、醫護人力不足、資源失衡等問題日趨嚴重，早已讓醫界叫苦連天。

儘管這次事件健保署已經出面指出，傷患的健保給付將不納入醫院的健保總額額度，另外由專案墊付，要讓醫院釋疑，安心醫療傷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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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實際上醫界並沒有鬆口氣，因為健保的給付，早就偏低，甚至得虧本救治傷患。

衛福部前幾天首度公開呼籲民眾，非必要避免前往台大等十家大醫學中心看急診。或許出自善意，但消息一出，被點名的多家醫學中心立刻愁雲慘霧，擔心收支受影響。

「我就知道會出賤招，我們的薪水要發不出來了！沒有健保配套措施，等於在懲罰救人的醫院！」一家醫學中心的高層急得跳腳。

第一線醫療人員也很有感觸。

亞東醫院整形外科住院醫師施浩祥在臉書感嘆，從早上八點開始，整形外科的手術室就沒有停過。每一台刀都至少有三個醫師、三個護理師，再加上麻醉科的協助，才能勉強在三個半小時內，為燒傷重患完成部份清創手術。

「針對這樣的大工程，健保給付多少呢？答案是不到一千點。可以預期的是因為這次大量相關的耗費，點值的稀釋是跑不掉的，」他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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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筆下的「不到一千點」，意謂如果一點給一塊錢，這樣耗時耗人力的手術，至多只能拿到近千元。

但事實上，在健保總額制度下，因為每年度都已先劃定健保花費的總金額，在各種醫療服務分食有限的大餅下，點值隨著服務量浮動，往往打八、九折，一千點最後得到的給付可能只有八、九百元。

這樣的價錢，比不上哈士奇在寵物店美容的花費。人不如犬貓的悲嘆，在醫界處處可聞。

當燒燙傷患正經歷最初兩週的黃金搶救期，嚴防病人發生敗血症感染、器官衰竭等，加護病房的不合理給付，又浮上檯面。

前台灣燒傷暨傷口照護學會理事長馬旭，在高雄氣爆事件時，就曾告訴《天下》記者，各醫學中心的燒燙傷照護長期虧本經營，每張病床一天虧幾千元。

重症醫療是賠錢生意

一般加護病房的人力與地位，也因為健保給付不足，容易被醫院漠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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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加護病房的醫師透露，醫院嫌加護病房不賺錢，不想投資，長期把人力弄在非常緊繃的狀態，並且讓加護病房的醫師兼著看門診、開刀，增加生產力。

「坦白講，醫院要額外拿錢貼我的薪水，它會覺得幹嘛要養你？」這位醫師苦笑。

台灣胸腔暨重症加護醫學會理事長余忠仁，有心要推動加護病房設專任主治醫師，因為國外研究顯示，加護病房有專任醫師，可明顯降低病人的死亡率、縮短住院天數。

但他算給《天下》記者聽，健保給付的加護病房醫師診察費，每一床只有七百元。醫師受雇於醫院，在沒有底薪的醫院，院方最多分一半（三百五十元）給醫師。

如以十床規模的加護病房來算，醫師一天拿到的診察費只有三千五百元，更何況加護病房不可能讓一個醫生守二十四小時，兩、三人再來分，收入更低，「誰要來做重症醫師？」他憂心。

目前大批傷患在加護病房，醫界認為將使僅有的重症人力，更加過勞，雪上加霜。

健保不改，醫療加速崩壞

健保二十年，舉世便宜的醫療服務，是由血汗醫護犧牲而來。台灣的醫療，怎能有光亮的明天？

骨科醫師林佳緯在部落格引用電影《明天過後》，全球氣候暖化，第一波襲擊世界的是超級風暴與大洪水，接著便是氣溫驟降，將一切冰封的情節，沉重地寫下：「這次八仙粉塵爆炸事件造成的大量燒燙傷病患，基本上已經屬於災難等級，原本就已經負荷過重的醫療系統，還能撐多久？」

健保不改，醫療崩壞只會加速，不會靜止。一位健保署官員私下曾無奈地說，健保的問題，不是現在才發生，早在十年前就浮現，往後每年都還會存在。

《天下》此次針對急診、外科、護理人員等台灣醫療體系三大要命關鍵，分析對策。因為救命不能只靠醫護人員一時熱血，更需要的是合理的、可持續性的制度支撐。

但如果政府決策機關沒有魄力與決心，檢討健保該是什麼都保的「社會福利」，還是有限度的保險？不敢說服大眾該加保費就加，該改保費機制就改，該提高部份負擔就調。

那麼，官員的無奈，將會是台灣醫療的悲哀！（英文版同步上線www.cw.com.tw/english；7/13 The China P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