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走進精心搭設的電影場景,說不出它是古代是現代,是中式、美式還是歐式。
登高俯瞰,最核心圈是一片整齊排列的紅瓦中式樓房、藍瓦美式洋房,以及樓頂掛著太陽能板的歐式別墅。
九棟中國寶塔依序擺好,底下站著幾十尊金牛、銅牛、錫牛、石牛、石象、石獅;以及一排坐著綁紅領巾的第一代領導人毛澤東、周恩來、朱德、劉少奇、鄧小平的巨大石像。
遠一點,三二八公尺玻璃帷幕的現代豪華五星級酒店高高聳立。這棟中國最大的單體酒店,頂樓有一間亞洲最大旋轉餐廳。
但最外一圈,卻分布冒著白煙的鋼鐵廠、紡織廠和各類工廠。
再怎麼矛盾、衝突的元素,放進江蘇省江陰縣的華西村,都不覺得奇怪。
這個中國中宣部、中組部和農業部三大部會聯合賜號的「天下第一村」,最突兀的組合,是社會主義嫁接資本主義,兜起來好像很奇怪,但又說不出它哪裡不妥。
農業經濟學者稱這種體制,是集體制經濟的資本主義。
華西村民無時不掛在嘴上的老書記吳仁寶,服務了五十年,從年少到白頭,一手創建華西村的富裕傳奇。
前年,華西村人均收入跨過一萬美元門檻。去年, 華西村集團營業額超過五百億人民幣,人均交稅五十六萬,稅後淨利還有三十億元。那棟超高五星級酒店,就是靠集團稅後盈餘蓋起來的,完全沒跟銀行貸款。
「有條件不發展,是沒道理。沒有條件,創造條件發展,才是真道理,」吳仁寶只會說土話,身邊總要跟著一個翻譯。他最得意,華西村發跡過程,從沒有跟中央要過一毛錢。
集體制經濟的資本主義
改革開放初期,農村搶著脫離人民公社,分田給農民。吳仁寶卻走自己的路,在他主導下,華西生產隊的農田,轉給願意種地的少數農戶集體承包,然後背著上級偷偷開辦五金廠,接納村裡剩餘的勞動力。
前任副書記瞿滿清是華西第一代農民。他還記得,當年村民討論,決定集體辦企業,有事大家一起擔。上級領導來,村民趕緊把廠關掉,領導一走,又打開工廠,「那時搞資本主義是要被批的,」瞿滿清說。
六百個村民的華西村,在政策灰色地帶逐步發展起來,至今已是擁有鋼鐵、紡織、海運、通訊、物流、能源、建築、旅遊、銀行、證券、數位出版等八十多家企業的集團。有三大品牌,華西村集團還在十二年前上市。
吳仁寶好像在做實驗,東搭西配,調製出結合社會主義集體經濟和資本主義私人分紅的華西獨門配方。
華西村集團,力行西方以績效驅動的考核制度。瞿滿清透露,華西集團九○%是集體資產,一○%是村民個人股份。
村幹部同時身兼企業管理者,每個人都有規定的業績目標要達成,達標才能分紅。村書記是集團董事長,也是黨、村、企的一把手。
在黨政企合一的華西村,隨著集團多角化經營,需要的領導幹部也愈來愈多。華西村村黨委領導班子,有一一○人。為了培養年輕世代的領導能力,特別設置候補委員會、後備委員會。
「這個體制是中國絕無僅有的,」共青團華西村委員會副書記朱民新說明。朱民新是第三代華西人,三年前大學畢業,回華西村工作,就被培養進入領導班子,拔擢為村委員會的委員。
在中國,利用資本主義賺錢,是舉國運動,並不太難。真正的挑戰,是賺了錢之後,要怎麼實現社會主義的均富與社會福利。
共產黨都沒做到,華西村為什麼可以做到?
答案之一,是規模。
研究江蘇省鄉鎮企業的人民大學教授溫鐵軍分析,蘇南以集體經濟發展農村工業的村舍,人口都在一千人以下。華西村成功,也是靠小村優勢,最初起步時,只有六百人。
人少容易分,做集體制實驗的難度大大降低。
華西村成功的第二個條件,是用資本主義發展工商,又用共產主義統一分配,村民資產所有權在集體,不在個人。
八○年代末期,華西村蓋了三百多戶紅磚洋房,每戶一百多坪,平均分給村民住,家家有電話、彩電。一九九三年,村民委員會訂購二五○輛國產汽車,每戶分一輛。
過去十年,華西集團又陸續新蓋,戶戶配備中央空調和電腦的美式、歐式別墅,村民每隔幾年就能換新房。舊款別墅則轉給在華西打工的新移民住。
中國政府頭痛的高房價議題,在華西體制下,並不是問題。
華西村不能炒房,因為土地統一使用,所有房子都是村集團建設公司自己蓋、自己賣。村子發的汽車、別墅,村民只有使用權,沒有所有權。離開華西村,別墅、汽車和股票都得收歸集體。
最窮的百萬 最富的千萬
每一年,村委會按人頭分糧,一人分三百斤米、十五斤油和三千元糧食補貼。女性滿五十歲、男性滿五十五歲,每年能領到一萬二到一萬六千元的保養金。
華西村旅遊公司會定期包機,讓村民帶薪出國旅遊。華西村還投資一億多元人民幣,成立健康體檢中心,引進當時全中國只有兩台的正子斷層造影(PET/CT),村民每年可免費做八千元的健檢套餐。
吳仁寶設計「少分配多累積,少拿現金多入股」的分配機制,更是華西避免貧富差距的成功手段。
村民有三種收入來源,第一種是工資,每個月約一千元。第二種是分紅,根據各企業的獲利狀況發放,二○%現金,八○%放集體入股。第三種是股份紅利。華西人帳面資產多,但手上擁有的現金並不多。
「華西村最窮的人,資產也有百萬,最富的人,資產也不過千萬,我們沒有億元戶,」吳仁寶很滿意這套分配機制。
遼寧人朱曉美四年前嫁到華西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農村。朱曉美大學念電器自動化,被分到華西農建建築公司上班,有專屬資深工程師教她如何管理電梯機電。村委會分了別墅和車子給她,費用從每年的分紅中扣除。
「在這裡,只有大富、中富、小富的差別。」朱曉美畢業才四年,同學還在都市租屋打工,她已有房有車,更能學有所用,蓋大樓,管理四十五部電梯,「舞台非常大」。
華西村集體共富,成為中國奇蹟的樣板村。吳仁寶深受上級領導肯定,更積極向外推廣華西經驗。
「個人富了不算富,集體富了才算富。一個村富了不算富,全國富了才算富。貧窮不是社會主義,少數人富,大部份人窮,也不是社會主義,」吳仁寶說自己是鐵桿子共產黨員,不能只顧自己好。
吳仁寶模式
十年前,他主動說服周邊十六村,加入大華西村,人口膨脹到五萬人,面積擴大三十五倍。大華西人享受的社會福利和本村人相同,可以選擇要不要到村集團上班,但不能分股金。
這是吳仁寶沒想到的,規模變大,反而變成原有集體制的大障礙。
吳仁寶也在寧夏和黑龍江選了兩個小村,做省外華西,還派小兒子吳協恩到黑龍江執行華西經驗。
另外,華西村還義務為中西部二十多個省區,舉辦一百多期基層幹部培訓班,在華西村學習村鎮管理,至今已訓練了五萬多名村官。
每天上午十點半,吳仁寶準時出現在村內民族宮大會堂,坐上講台,留學紐西蘭的孫媳婦、村副書記周麗則在旁一句一句翻譯。
吳仁寶對台下一百多位各地遊客和地方領導講述華西經驗。二十分鐘演講完,村集團創辦的精神文明開發公司,旗下的華西特色藝術團,接著上台表演三十分鐘,組合京劇、黃梅、越劇、川劇、雜耍,唱歌頌讚吳仁寶政績。
這些歌,每天透過村廣播,放給全村村民聽。
五十年前華西村創村,吳仁寶趴在紙上,一筆一畫勾勒出他理想中最完美的土地規劃。他做了四十二年書記,後八年由吳協恩接班。吳仁寶不做書記,又在領導團隊之上,成立總辦,自己當主任。
吳仁寶曾公開表明,挑小兒子接班,是因為他最年輕,可以做最久(幹部六十歲退休)。吳家人進入村黨委,四個兒子擔任村集團企業負責人,支配華西村九○%資金。
吳仁寶不諱言,如果真的要搞個體制,華西村財產早就是吳家的。但是,他不領集團發的獎金,住最早期蓋的舊樓房,就是不想讓人找到話柄。
華西模式應該稱為吳仁寶模式,他集全村的政經資源與分配權於一身,又努力做一個公正無私的大家長。這種模式似乎只能放在櫥窗當樣板,很難推廣到其他地方。
因為,成敗維繫於一人的模式無法複製。
華西村八十四歲老書記:華西不要長很大 我最怕大
華西村老書記吳仁寶八十四歲了,每天還是工作超過八小時。今年他帶村民到美國學習,在飛機上馬拉松開會八小時,也不累。他不只是中國在位最久、最有名的村書記,也得過中國傑出企業家成就獎。
華西村以前很窮,寫信到華西,怕人不知道,都要寫「華士鎮的西面」。我那時就下定決心,要把窮變成富。大家現在不知道華士,寄信到華士,反而要寫「華西村東面」。
文革的時候我被打倒,人家抓革命促生產,我是抓生產促革命,我不跟風,照自己意志做。
我們做起來了,當時政府有三不准:不准去華西看,不准介紹吳仁寶,不准講華西做的事。我頂過去了。
華西不要長很大,我最怕大,我吃過大的苦。大辦糧食,吃不飽。大辦鋼鐵,買不到鍋。大躍進浮誇風,文化大革命搞得人心惶惶,所以我怕大。不大好,也不小好,而是一年比一年好一點。
我最怕模式,應該允許多種模式,一種模式一刀切,會失敗的。我是信仰共產主義,堅持社會主義,利用資本主義。
當領導,最重要的是,有福民先享,有難官先當。人民幸福就是社會主義。什麼是幸福?就是生活富裕、精神愉快、身體健康。(蕭富元採訪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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