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國際半導體巨頭定期舉辦的閉門會議,科技大老雲集如台積電魏哲家、輝達黃仁勳、高通阿蒙(Cristiano Amon)等等,聚會中有一張最年輕的面孔,他是70年次目前43歲的耐能智慧執行長劉峻誠,儼然是站在下一個AI浪頭的風雲人物。
「你若想像GPU(圖形處理器)是卡車,NPU(神經處理器)就是小客車,」劉峻誠用生動的比喻說明NPU如何改變AI生態:「ChatGPT出現後,就像油價漲了200倍,開始讓一些司機去學開小客車。」
NPU正是劉峻誠在2015年創業時就打造的全新處理器,特點是專為AI而生,高效能、低功耗,更適合運用在邊緣運算 (例如手機、筆記型電腦、家用機器人等等)。
近期因DeepSeek的崛起,他與耐能智慧成為討論焦點之一,但這號人物在科技圈早已闖出名堂。
除曾獲獎無數,他所著的AI晶片硬體設計教科書《Deep Learning - Hardware Design》,除了是交大、清大以及成大的研究所課程用書外,也是UCLA、普林斯頓、維吉尼亞大學等美國名校的教材之一,在全球400間大學被傳授。
造訪劉峻誠的個人臉書,一張張與科技業巨頭的合照,包含黃仁勳、超微半導體執行長蘇姿丰,還有台積電前董事長劉德音等等。近期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自傳下冊出版,他也有機會拿著書與他近身合照。
那套有著張忠謀親筆簽名的自傳上下冊,在採訪時就擺在辦公室的桌上,劉峻誠抓抓頭開玩笑說:「最近再忙都要擠時間出來看書,張爺爺下次見面可能就會考。」辦公桌左邊牆上掛的,便是張忠謀太太張淑芬送給他的名為《吉祥之神》的親手巨幅畫作,祝福他事業成功的意味深重。
「Made in Taiwan」的AI領導者
要了解劉峻誠,就要從他求學與創業前的經歷談起。
不同於黃仁勳幼時就移居國外,劉峻誠可以說是土生土長的台灣囡仔,大學就讀成大電機系,2003年畢業後才到美國加州大學(UCLA)攻讀電子工程學位。
研究所期間,他就展露了驚人才華,獲得過IBM電子工程競賽獎,多個國際級期刊最佳論文獎提名。更曾參與貝爾實驗室、美國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NASA)和噴射推進實驗室(JPL)等前沿技術研究案,超前接觸到最尖端的研究。
耐能智慧資深工程主任,也是劉峻誠研究所同學的王膺剴分享,當年讀書時,其他同學面對期末專題都只想著應付了事,劉峻誠卻提出驚人發想,最後該專題甚至登上了重要期刊,王膺剴回想:「當時就覺得他很聰明,看的東西比一般人廣很多,工作起來也很拚。」
畢業後劉峻誠先後在三星、晨星半導體、高通等知名企業擔任過研發和管理職務。其工作期間表現相當傑出,在三星罕見地快速連升三個大職等,在晨星開發的產品專案,成為晨星歷史上出貨量最高的晶片,更在短時間內為公司申請了9個專利。
專業與資歷精彩紛呈,理應順風順水的創業路,卻在剛起步就跌了個大跤。
「很慘的,非常慘,當時是真的有被追債,我一整個禮拜完全睡不著。」劉俊誠搖搖頭。
創業第一步,就遭逢員工背叛
因長期接觸前沿的科技研究,劉峻誠提前預見人工智慧的未來,2015年在加州聖地牙哥成立AI晶片公司耐能智慧(Kneron),主攻當時仍非常冷門的AI領域。
但不被看好事小,遭遇背叛才是重大打擊。
那是發生在劉峻誠為了宣傳事業及拓展業務,前往中國參與《我是創始人》節目時。他因錄影減少與外界聯繫,沒想到被公司一位高管帶著大多數人跳槽另創公司,甚至還帶走一台有重要程式碼的電腦。當劉峻誠結束節目回到公司,驚訝發現原本30多人的團隊僅剩2人,且因為對手在市場上散播中傷謠言,導致原本要投資的夥伴都停止合作,甚至有惡質的廠商宣稱耐能造成其損失,索討350萬美金賠償,等於憑空多了上億台幣的負債。
劉峻誠回憶當時受到的威脅:「他們說如果還不了,就要找人把我斷手斷腳。」前一刻還在風光上節目、企業估值接近60億台幣,下一刻就開始被追債,巨大的反差以及公司未來的壓力,讓他整個禮拜無法入睡,甚至因身體虛弱被送進急診室。
或許是得道者多助,在最絕望的境地也帶來奇蹟,劉峻誠提到:「後來再辛苦也能始終不放棄,是因為當時經歷過真正的奇蹟,讓我擁有信仰。」
兩個奇蹟,推著他從谷底向上爬
第一個奇蹟是一通電話,來自格力電器董事長董明珠,在劉峻誠遭逢眾叛親離之時,向他提出合作邀約。
格力是中國空調龍頭,雙方相識正是源於參與《我是創始人》節目。因為在節目上長期相處,不僅了解耐能的技術與產品,也熟悉了劉峻誠的為人。
但此時的劉峻誠沒有急於抓住這根救命稻草,反而向董明珠坦承公司瀕臨滅頂的現況:「我說,我當然想跟你們合作,但我的公司可能快要倒了。」結束通話後,劉峻誠原已經不抱任何期待,沒想到隔天董明珠還是打來了,正是因為他的誠實,讓對方更覺可貴。
除了董明珠,還有也曾參與節目、時任搜狗執行長的王小川也提出合作邀約,讓他度過最初的危機。
劉峻誠事後感嘆:「其實良善或誠實在商場上是有點傻的,但可能他們覺得沒看過這麼笨的人,反而更想跟我合作吧。」
有了資金,劉峻誠開始轉頭聯絡離開的成員,成功說服一部份人回歸,而另一項奇蹟也在此時發生。
「我開始打電話給人生不同階段的同學,」劉峻誠邊說邊指著辦公室外頭,「這裡很多就是當時接到電話的人。」
消息很快就傳開了,不少同學聽到都說:「我們沒那麼笨,要辭職去你那快倒的公司,還不拿錢?」
然而老同學們其實是刀子嘴豆腐心,劉峻誠也沒想到,真能湊到幾個「笨蛋」,願意陪他從谷底開始往上爬。
宛如電影的情節除了一點幸運的成分,或許也要算上劉峻誠過往累積的好口碑。現任耐能智慧協理沈銘峰作為高中同學,回憶當初加入耐能的心境,他評價道:「就我高中對他(劉峻誠)的認識,他是個一旦下定決心,就一定會撐過去的人。」
果然,耐能從瀕臨末路到現在走過近十年,已在國際展露光芒,2020年美國電子工程專業雜誌EE Times將其產品列名市場上最具代表性的10款終端AI加速處理器之一。投資人一一列出,包含高通、紅杉資本、富士康、光寶、台達集團以及李嘉誠旗下的維港投資等皆鼎鼎有名。
此外,因搭上AI崛起的浪頭,根據《彭博》(Bloomberg)的報導,耐能目前正與投資者洽談新一輪3億美元(約為90億元新台幣)的上市前募資,預計估值推到10億美元,可能將成為台灣第一家「真正的」獨角獸(未上市、估值達到10億美元)。
理工男的浪漫魂,以創作者自居
如今外界看劉峻誠是AI、晶片專家,其實本人有相當反差的一面。骨子裡,他是徹徹底底的文藝青年。
不僅擅長國畫、書法,他還會寫詩、彈琴,採訪中,他向記者展示了一把手繪花卉與題詩的扇子,甚至現場流利地背起長恨歌。臉書中談及視野與人生體悟時,用字情感澎湃,引用古典詩詞信手拈來,文學底子深厚。
能隨口背出足足840字的長恨歌,可以嗅出劉峻誠的堅毅性格從何而來。
因父母為大學與國中老師,從小就相當看重劉峻誠的人文與國學素養。他小時候愛吃麵包,父母就提議如果每天能背一首唐詩,就給他10塊買麵包。
「我爸媽對我想要的東西不會直接給,而是要學會先付出。」他舉例,當年麥當勞剛進入台灣時,劉峻誠也曾央求父母帶他去朝聖。父母訂下規則,只要讀完100本書就帶他去吃麥當勞,劉峻誠下定決心後竟真的達成目標,一口氣讀完指定份量。
文學、書法、繪畫,除讓劉峻誠養成陶冶身心的習慣,也在冷硬的理工知識中,多了份浪漫的氣質,甚至曾夢想成為流浪畫家。即便後來進入科技產業,被問到最能形容自己的身分,他仍是以創作者自居。
對於劉峻誠來說,開發新技術或創業,與寫書、繪畫相通,都是創作的一種型態,要挖掘出內心的匠人魂。
也憑著這股精神,創業幾年就獲獎無數,包括曾被評鑑為36家擁有改變世界技術的公司,更在2021年以重組式AI晶片架構,獲得電機電子工程師學會頒發的達靈頓獎(IEEE Darlington Award )。
IEEE為工程學界的最高殿堂,其最高榮譽達靈頓獎審查相當嚴格,甚至經常從缺,劉峻誠40歲之齡便能獲獎,可見其能耐。
支持著他「創作」的熱忱,是透過技術讓每個人都能擁有自己的AI,達成美好世界的目標。就像他寫的教科書如此暢銷,一開始只是在清大擔任客座教授時的課堂講義,因看到其對學生的幫助與影響,便利用出差的長途飛行時間,在機上一章一章地將教科書寫完。
從美國創業、到回到台灣設立辦公室,他說:「在海外看到美好的事物,就想用它讓家鄉更好。我把它當成責任,即便家鄉不完美,只有我們可以它變更好!」
劉峻誠座右銘
除了誠正信實,他還有一句座右銘是「勿忘初心」。以下摘自他的臉書:
很少人知道勿忘初心的下一句:方得始終
全文是:勿忘初心,方得始終;初心易得,始終難守。
這是《嚴華經》中的名句,意思是:只有堅守本心信條,才能德行圓滿。
「初心」就是在人生的起點所許下的夢想,是一生渴望抵達的目標。有了初心,亦需擁有的,是堅持。
願你我都不要忘記人最初時候的那顆本心。看清事物的本質,無懼人生的風雨挑戰。
不受短期的迷茫誘惑的試煉,長期亦守得住始終。
(本文轉載自Cheers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