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起始，楊貴媚是在淚水中度過的。
1994年，楊貴媚在電影《愛情萬歲》裡飾演房仲，一幕坐在大安森林公園長達7分鐘，沒有台詞、只有哭泣的長鏡頭，成了台灣影史上最著名的場景之一，導演蔡明亮也因這部片奪下首座威尼斯電影節金獅獎。
30年後的2025年跨年夜，為向《愛情萬歲》致敬，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響應網友發起的活動，號召大家到大安森林公園「邊哭邊跨年」，忘卻這一年的憂傷，還成為外媒CNN報導的題材。
「這可能是全球首例，」當晚在現場的楊貴媚感性地說，即便在歐美影視發展蓬勃的國家，也很少有民眾在多年後為一部電影，自發性地辦活動。
戲中楊貴媚為困頓、寂寞而哭，戲外她被3000位影迷包圍，因感動而落淚，成台版「淚之女王」。
「國民媽媽」包辦金鐘、金馬雙金
2024年是楊貴媚最風光的一年，她一人就包辦金鐘獎戲劇節目最佳女主角獎、金馬獎最佳女配角，新加坡電影節還頒影壇傑出演員獎給她。
去年10月金鐘獎，台上宣布楊貴媚以《有生之年》的媽媽角色獲獎，坐在台下的她卻傻住，一時之間爆淚，「以前年紀輕，不知道怎麼表演。現在有了人生歷練，更知道如何揣摩媽媽的心境，」楊貴媚吐露心聲。
她在1980年代賣座催淚電影《媽媽再愛我一次》中，飾演失去兒子而喪失記憶成瘋子的母親，《無言的山丘》裡飾外表潑辣的寡婦；去年在《有生之年》中則搖身成為刀子口豆腐心的媽媽，《小雁與吳愛麗》裡和女兒相愛相殺的母親，把媽媽的特質展露無遺，被譽為台灣「國民媽媽」。
「國民媽媽」的每個角色背後，都有楊媽媽的影子。起初楊貴媚對演戲毫無頭緒，經常被罵，一邊演一邊學。20幾歲就開始演媽，至今仍單身的她，唯一能參考的對象，就是自己的母親。
從歌手轉演員，媽媽給她勇氣
「我媽媽是一個女強人，堅強有毅力，任何事情都不會打倒她，」楊貴媚覺得演媽媽不困難，「我媽媽怎麼做、我就怎麼演，刻苦耐勞又善良，傳統女性的優點、美德都在她的身上。」
楊媽媽對楊貴媚的一生，有相當深遠的影響。入行45年的楊貴媚，拿過金馬、金鐘、亞太影展影后，演過各式各樣的角色，然而她一開始卻是以歌手身分入行。
「小時候身體不好，但很喜歡唱歌、參加比賽，」楊貴媚笑說，媽媽每次都嘮叨，「她說我考試、背功課一定不行，如果是考歌詞一定100分。」
後來在朋友介紹下，楊貴媚跟曾經捧紅鳳飛飛、龍千玉、崔苔菁的音樂家黃敏學唱歌，引領她進入演藝圈，20歲便以歌手身分考進台視。
彼時沒有經紀人的觀念，藝人的服裝、造型、行程安排，全都要自己來，養成楊貴媚至今即使有經紀人在身旁，大小事依然習慣自己操刀。採訪當天的耳環、戒指配件，她都從自己包包裡拿出來搭配，小細節都留意。
出道時她以特約歌手簽約，有時一週只有一次演出，薪水微薄，加上治裝費昂貴，賺得不多。在她萌生退出演唱工作的念頭時，公司安排她演台視的連續劇，第一個角色就是演女配角。
「可是我說不要，因為我沒演過戲，」憶及少女時期的膽怯，楊貴媚面露憂心神情，個性耿直的她，害怕表現不好，第一時間把得來不易的機會往外推。
後來是媽媽的一句話改變她，「你唱歌一個星期不到2個節目，演戲30集，每天都看得到你。」
楊貴媚笑說，「媽媽用做生意的手法在計算我的露出，鼓勵我繼續做下去。」
然而，總是從容沉著的楊媽媽卻敵不過歲月的磨難。時光倒退到15、16年前，一天中午，楊媽媽突然手腳無法自主行動，送醫後才知道是中風。
親自照顧後才驚覺：照顧者要學會適時喘息
「我天真以為兩個星期就好，根本沒想過一躺會十多年，」楊貴媚身為長女，從小就是4個弟弟妹妹的「小媽媽」，回想第一次面臨家人重病，二話不說把工作排開，全心全意扛起照護責任。
毫無經驗的她，以為只要親自照顧，媽媽就會恢復。白天幫媽媽洗澡、進食、上廁所、做家事，晚上雖有弟弟妹妹輪替，但她坦言，「照顧半年就撐不下去了。」
長期下來，晚上睡不好，白天也沒體力照顧媽媽，楊貴媚這才明白，照顧者也要有喘息的時間。跟家人討論後，決定聘請看護專門負責媽媽的生活起居，5個小孩則輪流負責媽媽的情緒照顧和生活瑣事。
相互分工之下，80多歲的楊媽媽即使無法言語和行動，因楊貴媚定期帶媽媽復健、伸展四肢，氣色看起來仍非常好，沒有尿布疹、也沒有褥瘡。
媽媽中風後雖無法言語行走，楊貴媚一有空仍帶媽媽出遊透氣。（圖片提供：楊貴媚）
回憶起小時候，楊爸爸出門蓋房子、媽媽在市場賣菜，每天清晨就出門工作。媽媽為了養家的堅強身影，始終是楊貴媚最深刻的印象，從沒想過有一天媽媽會無法行動。
但媽媽的一場病，也讓楊貴媚對人生有了完全不同的體悟。「再堅強的人，也有累垮的時候，」她意識到自己個性有一部份跟媽媽很像，工作很拚、許多事情攬在身上又放不掉。
媽媽生病後她提醒自己，凡事不要太過急躁，要學會放慢過活。
過去楊貴媚作風嚴謹、有條不紊，典禮服裝一週前就要準備好，戲劇定裝要3次。但現在她開始放慢腳步，服裝當天早上再確定也可以，「有時硬要快，只會傷了和氣和傷害自己，」楊貴媚語氣放慢、陷入思索。
表演工作亦是如此，「時間帶給她生命的積累，更知道如何面對表演，」導演嚴藝文透露，剛認識楊貴媚時有一點怕她，「媚姊嚴以律己、也嚴以待人，對工作要求非常高，但這幾年，她放鬆很多，演起戲來更鬆弛、自在。」
換位思考，照顧者和被照顧者都需要放風
唯一不變的是，她絕不吝嗇付出和給予。
即便媽媽無法行走，楊貴媚一有空還是會帶媽媽出門看展、曬太陽，「要用同理心去感受病人，」因為無論是照顧者或病人，都不想一整天待在家，要學會換位思考。
演員鍾欣凌觀察，楊貴媚為了帶媽媽出門，多年來沒有換車，「以她的能力可以換更好的車，但她顧慮到的是後車廂能不能裝輪椅、媽媽進出方不方便，想到的永遠是媽媽。」
有趣的是即便下了戲，仍不減她的媽媽性格，不只對家人照顧有加，也把朋友的家人當自家人對待。
鍾欣凌印象最深的是，鍾爸爸身體不舒服時，楊貴媚晚上10點多還載著輪椅到她家。
7年前一位企業家自認成長過程有「電視」陪伴，感念螢光幕前的演藝人員帶給他歡笑，成立桂田文化藝術基金會後，因為看到楊貴媚對母親照料有加，找上她當執行長，希望關懷有困難的資深藝人和幕後工作人員。
幾年下來楊貴媚發現，「人都需要尊嚴，」幫助資深藝人的同時，也要顧及他們的顏面，不能讓他們覺得自己是弱勢，「不要把他們生病的樣子張貼出來，照片呈現的都是最風光的一面，」而這也是她多年來照顧媽媽的體會。
去年金鐘獎頒獎前夕，楊貴媚出門前問坐在電視機前的媽媽，「你有沒有希望我得獎？」
慣例的問候，以為媽媽依舊不會有反應。剎那間，楊媽媽眼角卻落下淚來，楊貴媚也紅了眼眶，感覺媽媽像是在對女兒說，「加油，你會得獎！」
「這是媽媽送給我的禮物，」楊貴媚哽咽地說，「我會繼續努力。」
雖然邁向65歲，楊貴媚卻說，「這輩子不會息影、不退休。」如同她在戲劇《影后》裡飾演的資深演員游燕芳所說，「只要還有一個人想看我演戲，我就不想離開。」
這句話是對影迷說，也是對頭號粉絲楊媽媽說。
（本文出自天下雜誌，原文標題為：專訪楊貴媚：媽媽怎麼做，我就怎麼演 顧母15年，幕前幕後都是「國民媽媽」／責任編輯：彭子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