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蘭心合唱團的成果發表會現場。
這裡的團員平均年齡65歲,最年長的88歲,全團60人的年齡加總將近4,000歲。有些人甚至從幼稚園,就跟著范宇文學唱歌,認識超過半世紀。
那位88歲的團員也上台演唱,每個人都精心打扮,神采洋溢;這裡,沒有人管「唱得好不好」,重點是每一個人都樂在其中,充滿自信。
團員身上隱隱透出范宇文精神,但其實年初,她才打算解散合唱團。
台灣最美聲音,為何解散合唱團?
范宇文是台灣知名女高音聲樂家,曾被媒體譽為「台灣最美聲音」。28歲才進師大音樂系,32歲赴義大利米蘭威爾第音樂學院深造,一年半完成5年課程,成為首位拿到該校文憑的台灣人。
這個唯一登上央視春晚的台灣聲樂家,也是首位在北京大學百年講堂舉辦個人獨唱會的台灣人。
在她家12樓客廳有一座透光的中庭,裡頭種滿了蘭花。范宇文坐在沙發上,穿著白色針織衫,脖子圍了一條花色絲巾,講到當年受邀去休士頓為華僑演唱,她突然開口唱了起來。
「爹娘啊,爹娘啊,什麼時候才能歡聚在一堂......」
短短兩句《松花江上》,讓整個空間安靜下來。我和攝影師兩人停下動作,被眼前這個輕鬆坐著、卻能發出穿透全場的歌聲給徹底吸引住了。
今年7月,她就要80歲了。但要不是她主動提起,實在很難把眼前這個姿態挺拔、聲音洪亮、容光滿面的女人,跟80歲連在一起。
范宇文現在少數的固定行程,就是每週二下午教唱蘭心合唱團。今年初,她覺得自己年紀大了,差不多該停了,就提議解散合唱團,沒想到消息一出,學生們全哭成一片的問她:「老師,沒有合唱團之後,我要去哪裡、做什麼?」
看著學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她也捨不得。「其實教學生唱歌,我也很快樂,那就繼續吧!」范宇文說。
合唱團的學生形容她「非常有自信」,把她當作「理想老後」的範本。有團員說,以前來上課,就是T恤牛仔褲,後來看到老師每次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才發現原來出門前花點心思,自己心情也會變好。
帶著自信的裝扮,卻是范宇文累積而來的轉變。
范宇文改變年輕時「精打細算」的習慣。「現在,要捨得吃,捨得穿,捨得花。」她每天出門一定化妝,絕不讓人看到自己邋遢的樣子,也隨時提醒自己抬頭挺胸、縮小腹,等公車、過馬路,她都這麼做。
「沒有自信,就不會快樂。」她說。
從小什麼都怕,只有唱歌的時候不怕
看似風光的人生,范宇文卻說,自己其實是個保守、膽小、「從小什麼都怕」的人。
她回憶,國小時全班測智商,只有兩個人不到100,她是其中之一。「我從小就知道自己比較笨,」她說得坦然。
但她很會唱歌,而且唱歌的時候,她什麼都不怕。「我最不怕的事,就是站上舞台,看著滿場的人,好有成就感。」
唱歌,成了她一生最大的底氣。
28歲讀大學、32歲出國留學,好像總是比別人「慢半拍」;她坦言,當時覺得自己太老了,但現在回頭看,「年輕得不得了」她說。
年齡,從來不是她做不做一件事的考量。
膝蓋沒力、身高縮水,「老」真的來了
但這樣一個「不服老」的人,什麼時候開始覺得自己真的老了?
「這一兩年吧!膝蓋有點沒力、容易累,前陣子去做骨質密度檢查,身高竟然從166公分縮到163公分。」住在樓中樓的她,最近也把練琴的地方,從樓上的鋼琴改成樓下的電子琴;雖然還是會走去大安森林公園散步,但現在走沒幾步,就得找長凳坐下休息。
最近還發生一件事,讓她警覺到「老」愈來愈近。
她去銀行辦事,看到一位老先生,因為證件被偷,只剩下一張敬老卡,想領錢,卻怎麼樣都領不到錢。她主動上前想幫忙,沒想到老先生正在氣頭上,反而對她大吼:「怎麼連路人都來欺負我!」
她當下沒有生氣;但這件事讓她反覆深思。「未來這樣的事,可能也會發生在我身上。」她說。
這是她最近一次意識到,老不只是身體的事,「變老」是需要練習面對的。
78歲一個人走進華爾道夫的勇氣
范宇文和先生住在一起,但先生聽力嚴重退化,兩個女兒都在國外,所以大部分時候,她是一個人在面對生活。
她坦言,年紀大了之後,她變得不太敢主動約朋友。「怕人家說沒空,會覺得沒面子、很失落。」所以現在她都是等學生、老朋友來約她喝咖啡。
這和她年輕時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樣子,很不一樣。
但她還是逼自己踏出舒適圈,去做一些害怕的事。
77歲,她決定不再跟旅行團,一個人飛去新加坡。78歲,又一個人去了上海。「去做了之後才知道,根本沒什麼好怕啊!」
最讓她驕傲的,是那次在上海外灘華爾道夫飯店的下午茶。
「我這麼見過世面的人,其實不敢一個人在餐廳吃飯,」她說。看著別人成雙成對或一家人,總覺得一個人吃飯好可憐。
但那一次,她決定要突破。
她請學生幫她訂位,沒說自己是一個人。「結果他幫我訂了兩份,他覺得老師怎麼可能一個人去。」她走進餐廳,上桌的蛋糕塔是雙人份的。她請服務生幫她拍了好多照片,「我覺得自己好高貴喔,其實根本不尷尬。」
她笑著說:「以前沒有機會做的事,我到了78歲想做了,那就去做吧。起碼80歲前我做到了,真的還好我有去做。」
刻意選擇的快樂
最近一次的新挑戰,是兩週前報名的皮拉提斯。
女兒幫她報名了課程,但第一次遇上寒流,她怕冷,取消了;第二次,她怕太難,又找藉口取消。「我常常做這種事情,」她笑著說。但第三次,我問她去了沒?她回答「當然!」
這就是范宇文,會害怕、會猶豫,但最後還是會去做,做了之後就會發現「其實沒那麼難,而且還挺好玩的」。
她發現,快樂是可以「刻意選擇」的。「快樂,也是過一天;不快樂,也是過一天。看你選擇怎樣過,」她說。她的人生不是一帆風順,也遇過被打壓、不開心的事。
但她的哲學是,不要去想不開心的事情,把不好的事忘掉。「剛開始是故意忘記,後來變成真的忘記了!」她自嘲。
我想起她家餐桌旁牆上的那兩幅字畫。那是她的書法老師吳翼中送的,上頭寫著:「宇音繞樑出新韻,文翰光彩存古風。」
她61歲學書法,跟老師變成了好朋友。70幾歲學畫畫,畫了一幅自己很滿意的素描。77歲一個人去新加坡,78歲一個人在華爾道夫喝下午茶,快80歲了還在學皮拉提斯。
很多人退休之後,人生開始做減法:事情越做越少,世界越縮越小。但范宇文一直在加東西進去,不管學不學得成,不管有沒有目的。她不是沒感覺到老,而是她從來不讓年齡,決定自己能做什麼。
我想起她唱的那兩句《松花江上》,只有幾秒鐘,卻讓整個空間安靜下來。快80歲了,她的聲音還在繞樑,她的人生還在出新韻。(責任編輯:彭子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