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9月13日，我留下了一段日記：
今天上午摔了一跤，一如既往，原因就是沒有專心走路。
那時在廈門，我急著處理馬老先生（編按：作者的丈夫）銀行卡無法提領現金的問題，走路不專心就摔跤了，那次跟著一起去的學生們都嚇壞了。我雖然之後把照顧老先生的責任交給了學生們，但自己別提有多懊惱了，剩下兩天的行程也在自責，怎麼總是那麼急呢？當時就告訴自己，以後一定要慢下來，別忘記自己已經是老太太了。
2022年冬天，跟好友與家人一起去日本箱根「雕刻之森」，一路玩得很開心，我牽著馬老先生的手走向出口，他穿著長袍，拐杖不小心勾到衣服而摔了一跤，我根本拉不住他，也跟著摔下去，扭傷了腳。拖著傷腳回到旅館，立刻冰敷、貼上痠痛貼布，兒子去街上買來新拐杖，之後的行程老夫妻倆走路都要用拐杖了。
那次我很難過地意識到，從此我無法單獨一人帶他出國玩了，我不夠力氣拉住他，才會跟著一起摔倒。所幸，扭傷的腿後來逐漸康復，那根新買的拐杖在回家後就收了起來。
2023年夏天，我去了一趟東京，起因是住在美國的好友要去東京幫兒媳做月子，先到台北時她順口跟我提起：「妳要不要也來玩幾天？」
那是個週五晚上，我說我來試試看。先查看自己的行事曆，看看時間上是否可行（真好，預計去的那幾日都可以）；再徵求馬老先生同意（不出意料地，他不但同意，還說我為何只去一週）；然後請旅行社在週一幫我看是否有我喜歡的航班的機位（因為暑假是旺季，聽說日本線幾乎每個航班都客滿，但我很幸運地訂位時雖然是後補，隔天就補上位了）。於是，我就有了一次臨時決定的東京之行。
完全沒有想到的是，到東京的第二天傍晚竟在街上摔了一跤，整隻左手臂平攤在地上，疼痛不已，久久無法起身。等我終於坐起來，再在路人的幫忙下站起身後，意識到問題嚴重，因為左手完全無法使力。
同學嚇壞了，帶我去他常去的診所看診。醫生看了X光片後說，是左肩骨裂，需要用三角巾固定，三個星期後自然會復原。他不建議做其他處理，因為「年紀大了，開刀也不會更快好。」
我懊惱極了，儘管腦中時時提醒自己「慢慢來」，但回想最近幾年，幾次摔得比較嚴重的經驗都還是我的「急性子」導致。
這次摔跤是在傍晚，老同學走在前方，我想跟她並肩，西下的夕陽剛好直直射入眼前，我沒注意到馬路上的人孔蓋，鞋尖踢到了，根本來不及做任何反應就摔倒在地。
出門必拿拐杖，提醒自己慢慢走
摔傷的左臂自次日起一整片瘀青，疼痛不堪，連躺下都有困難。好在原本就跟同學說好會住在他家幾天，而她家客廳剛好有電動沙發。我先坐下，再按開關到沙發的躺平點，雖沒法真的躺平，但勉強度過了最難受的幾天。
只剩右手可用，穿衣吃飯都變得很麻煩。我帶的換洗衣服都是套頭的夏天T恤衫，穿脫都是問題，只好趕緊去買幾件開襟衫，這些開襟衫竟變成意外的收穫。
原本想做的一些事變得不能做或不想做了，很不甘心。不過只剩一隻手不影響吃美食，所以一定要維持每天好好地吃。酷暑天氣裡若能去近郊避暑，是不錯的選項，所以還是利用假日去輕井澤玩耍了一天。
這趟旅行沒有買旅遊平安險，所以上網查了，出國發生意外，如何在回國後申請健保給付。有些人說在日本看醫生貴得嚇死人，不過不知道是我的運氣好，還是所謂的醫藥費太貴只是以訛傳訛，我在朋友住處附近的小診所就診，拍了兩張X光片，整個過程只收了不到8千日圓的診療費。
我曾在2022年春天帶著馬先生去美加地區，因為時間比較長，就買了旅平險。過程中發現，全世界的保險公司都有嚴格規定，對於75歲以上的老人，能理賠的金額是年紀越大就越少，過了80歲則條件更加嚴苛，這可能是後來出國我就不再辦旅遊保險的原因吧。回想起來，還是有點後悔沒買保險，以後還是乖乖地加保吧。
因為摔跤，而有了申請回程班機輪椅服務的初體驗。這次雖然沒有傷到腿腳，自己可以走路，但左肩的疼痛嚴重影響了身體的行動力，發現要用剩餘的一隻手提著行李上下非常辛苦，因此就不客氣地申請了輪椅服務。最初坐在輪椅上被人推著走的時候，心裡還有點小小的不好意思，一旦克服了害羞感，就能坦然地享受被人服務的感覺了。
我給自己的警告是：「一定要慢下來！」於是我找出拐杖，出門時必定用它，來提醒自己「慢慢地走」。幾乎同齡的友人曾提到不想用拐杖，因為那似乎等於承認自己「老了」。我好像不怎在乎別人的眼光，反倒擔心忘了自己的年紀，而拐杖就是對自己的提醒。
比起呈現「老態」，更重視安全
我開始用拐杖，一來是提醒自己要慢慢走，再者，路人總是會避開用拐杖的人。
同學們對我用拐杖有不同的意見。一次餐敘時，有位同學說：「妳要趕快練習丟掉拐杖，等用習慣以後就改不掉了。」
當時我對她說：「我剛做髖關節手術時，確實體會到妳說的『丟掉』拐杖的重要性，因為那時等於從頭開始學走路，先從用助行器開始，然後改用四爪觸地的單枴，最後用一般的拐杖，整整6個月才可以不用拐杖。那時是手術後的復健，要練習自己走路，當然要努力丟掉拐杖。然而，我知道自己改不掉的急性子，必須用拐杖來提醒自己：我不再年輕，我的反應能力大不如前，一不小心就會摔跤，付出的代價會越來越高。」
我不知道這位同學是否同意我的看法，從她的態度猜測，她認為拿著拐杖走路是有些「丟臉」的，是呈現「老態」的，恐怕不會願意拿拐杖走路。但我習慣了，出門手上不拿著拐杖，會沒有安全感呢！
今年年初我首度拿著拐杖去旅行。途中，多年老同學突然問我：「這次妳怎麼都不太拍照？」我才意識到，手中多了一根拐杖的旅行，確實會因為少了一隻手，而妨礙之前隨時拿起手機拍照的興致。
她接著問我：會不會覺得遺憾？我思索了一下之後對她說：「確實有一點，但對於快80歲的老人來說，出外旅行時照顧自己的安全是要放在第一位的，自己少拍幾張照，下載同行旅伴拍的照片也一樣很愉悅。」
大家拍得都不錯，幾乎每天晚上都有人在群組裡分享照片，結果我手機相簿裡的照片依然很多，只是不記得哪張是誰拍的了。
安全是我目前更在意的價值，老太太我再也不能摔跤了。
（本文摘自陶曉清著，《興沖沖地活》，新經典文化出版／責任編輯：吳佳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