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如果我真的不行了，你要讓我好好走。可是我好捨不得，你們對我這麼好，」70多歲的許阿嬤說著說著啜泣起來，來做居家訪視的台中榮總家庭醫學部主任許碧珊輕拍著她的背說，「你很辛苦，我知道。」
阿嬤罹患風濕免疫疾病多年，造成肺纖維化，心臟功能也衰退，即使戴著正壓呼吸器，仍有些喘、咳，夜裡輾轉難眠。
數據有助醫病共同決策
她先生學會操作遠距監測的儀器，血壓、脈搏、呼吸、血氧等數據順利傳回醫院，由專業人員監測，系統也會自動發出警示，由醫師評估是否需要進一步處理。
起初阿嬤不是很想戴正壓呼吸器，但是從監測數據看到自己的狀況穩定下來，又有醫療團隊在遠端把關，便安心接受治療。
「遠距監測改變了阿嬤的想法與行為，這就是運用科技的意義，」許碧珊說，如果醫師只問病人或家屬「要不要救？」當下的資訊不夠，其實病人或家屬很難做決定。遠距監測提供具體、客觀的數據，有助醫病共同決策（Shared Decision Making）。
隨著科技進步，醫療照護也愈來愈有效率，彌補人力的局限。舉例來說，許多長輩每天要吃10數種藥，台中榮總用「AI（人工智慧）藥師」把關，比如肝腎功能不好，不宜吃哪些藥、有無重複用藥或藥物交互作用，系統會跳出通知，再由藥師、醫師決定是否調整藥物，許多長者每天從吃10幾種藥減為3、4種，一樣可以穩定控制疾病。
此外，AI也可以從胸部Ｘ光偵測骨質疏鬆的風險，也另有預估腎臟衰竭風險的系統，「現在已用在住院病人，未來看看有沒有機會運用在居家醫療，」她說。
LINE是一般人常用的通訊軟體，也成為居家醫療的好幫手。
行一診所院長張凱評說，居家醫療需要讓個案和整個家庭都安心，所以除了到宅訪視個案，他們還會跟每個個案的家庭成立LINE群組，家屬可用訊息回報個案每天的健康狀況或提問，必要時通電話或以視訊溝通，如果還是無法解決，醫療團隊就會到個案家裡訪視或建議送急診，甚至某些情況，比如病人已接近生命末期且決定在家善終，醫療團隊可能建議不送急診。
「結合線上通訊與現場訪視，比較能全面涵蓋個案的健康變化。家屬在照顧上遇到問題，可以及時提問，這個狀況是假警報、可以忽略，還是真的需要處理，都需要醫療團隊做後盾，」他曾照顧一位胃癌患者，因病情不斷變化，他在一天內訪視她高達3次。
科技增加醫療可近性，照護品質也要到位
長輩一天天在衰老，生命徵象變差幾乎是必然的事。「重要的是，在這個過程中，醫療團隊如何幫助整個家庭找到一種生活方式，能維持或提高生活品質，」張凱評認為，如果過於著重在監控生命徵象和那些數值，恐怕反而增加了個案或照顧者的壓力、不安。
資訊愈多，愈需要去分辨哪些真的重要，哪些只是增加不安的雜訊。舉例來說，血壓需要看一段時間的變化，如果只出現一次血壓上升或降低，其實不需要過於擔心，但家屬看到這些數值變化可能會很緊張。
「導入遠距監控的時機很重要，」他指出，如果醫療團隊與個案的家庭已建立互信，雙方對於科技設備都願意學習、磨合 ，而且評估後認為對照顧病人、減輕照顧負擔有實質的效益，再考慮使用，「畢竟照顧有可能是一場超級馬拉松，我們該想的是照顧者和團隊能不能持久，而不是像短跑選手，一下子花掉所有精力，結果很快就沒電了。」
張凱評說，科技大大增加了醫療的可近性，讓病人在家就可以接受醫療照顧，這是趨勢，下一步就是要提升照護品質，把服務做到位。
不管運用哪種科技，照顧的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不能脫離人文思考。「要想清楚：病人最需要的醫療照護方式是什麼？再從中思考醫護人員和科技各應該扮演什麼角色。尊重病人，哪怕他可能有點任性，還是盡量讓他活出他想要的樣子。」
比如戴智慧手錶偵測心跳等生命徵象，這對亞健康的族群來說有意義，但對於老衰、走向生命末期的個案來說，需不需要時時監控這些數字，就值得商榷。
不過，科技再發達、AI再聰明，也無法完全取代人與人的接觸。許碧珊說，用視訊可以問診，但影像中的病人是平面的，不是立體的，雖然醫師可以用電子聽診器聽到臟器的聲音，但無法碰觸病人，做基本的理學檢查，「這些基本功其實非常重要。單是從問病史、聽診、做理學檢查，其實就可以排除很多診斷。」
醫病之間也要靠真實的接觸建立信任與情誼。許碧珊在跟重聽的許阿嬤說話時，彎下腰來靠近她的耳朵，「如果用吼的，很容易帶著怒氣、面目猙獰，她會感受到。」阿嬤咳嗽、有痰，許碧珊便替她輕輕拍背，幫助她舒服些。真實的互動，讓醫療不再只是看病吃藥，而像朋友般暖心關懷，久病臥床的阿嬤展露了笑顏。
陪伴整個家庭尋找「生」的意義
科技所不能及的，還有陪伴整個家庭。一位近百歲、重度失智的阿嬤，吞嚥困難、不能進食，兒女面臨「要不要幫她放鼻胃管」的艱難選擇：放了，怕媽媽多受苦；不放，又擔心她愈來愈消瘦、自己沒有盡心盡力照顧。
張凱評回憶，從提醒兒女要想想是否讓媽媽放鼻胃管，到陪著他們一起思考、討論，最後做出決定，前後大約經過半年，「這個決定不好下，因為攸關生命。我們盡力陪伴，盡量不要讓家屬因為這個決定而內疚或後悔。」
近年AI的發展突飛猛進，將來或許可以利用它來輔助決策，比如輸入病人的基本狀況、病情，由AI來判斷適不適合使用鼻胃管。
他認為， 未來以AI輔助決策是可行的，但當中永遠有人的差異，包括病情、家庭支持等，每個個案都不同。而且AI可以做的是當下的決定，「但我們還要考慮病人未來整個生活的狀態，比如生活品質、這是不是他想過的生活、家庭支持等，要考量的變數很多，需要醫療團隊與家屬來來回回地討論 。」
《當呼吸化為空氣》作者、美國神經外科醫師保羅．卡拉尼提（Paul Kalanithi）說，「醫師最重要的不是問『生』或『死』，而是問如何『生』才有意義，」他相信，科技再進步，也仍然需要醫療團隊陪伴整個家庭去尋找這個答案或方向。（責任編輯：林倖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