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坐辦公室的人，應該在那邊亂跑亂跳才對，」總是站在舞台上的舞者吳義芳，說起去年60歲接下台灣師範大學表演藝術研究所所長的重擔，笑稱自己「從動物變植物」。
即使是現在，仍有不少人會以角色名來稱呼吳義芳，不是雲門舞集舞劇《九歌》中、站在兩人肩上連續跳8分鐘的「雲中君」，就是電影《悲情城市》裡梁朝偉的好友「寬榮」，都代表著吳義芳20、30歲時期的光榮戰績。
18歲開始跳舞的他，是國立藝術學院（現為國立台北藝術大學）舞蹈系第一屆畢業生。22歲進入雲門舞集，成為舞團首要舞者之一，演出林懷民、黎海寧、羅曼菲、保羅泰勒等名編舞家作品，幾乎跳遍雲門舞作中的男性要角。
直到2003年40歲那年，他決定離開雲門的傘下，創辦風之舞形舞團，開啟完全屬於吳義芳的舞蹈生命。從此之後，每五年發表一次獨舞展，用身體展現各階段的累積與變化，也為每個當下劃下重要刻痕。
始終不停歇的舞者，如今年過花甲。但年齡數字之於吳義芳，不是障礙，更像是挑戰。面對肉體的極限，擁有「舞者魂」的他選擇追求極致，在痛苦和欣喜的天秤兩端擺盪著，試圖找到自己的平衡。
第五度的獨舞展──吳義芳60獨舞《ME/ WE》正進行中，但他已在思考65獨舞，打算無止境地躍動下去。
「跳舞早就不只是我的生活了，是興趣、是工作，是我生命的全部，」吳義芳說。
以下是吳義芳的採訪精華整理。
腰痛40年，學習與傷痛共處
我在雲門舞集18年，都是跳林懷民老師或是有名編舞家的作品，很少是我自己的。到了40歲的關卡，我跟林懷民老師說，我要去完成一件事情，我想做吳義芳的獨舞展，自己編舞、自己跳舞，來完成那個年紀給自己的挑戰。
原先只計劃做一次40獨舞，記錄自我舞蹈生命的歷程。沒想到，陸續有老觀眾問什麼時候可以再看到，後來就演變成每五年一次的獨舞展。
我發現，全世界好像沒人做這麼規律的終身獨舞計劃，所以我也算是倡議，希望舞者不要太早凋零。
舞者，是一個很容易因為身體而退休的行業，比如職業芭蕾舞者，通常在30歲上下就無法因應高度技巧，而中斷職業生涯。
我自己在40歲之前已經把身體弄壞了。為什麼要這樣？對專業舞者說，追求極致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21歲被診斷出「第五腰椎椎弓解離症」，最糟會變植物人，醫師判定不能再跳舞了，但我開始反抗啊！從那時候學習了解身體狀況、學習跟傷痛相處，努力用各種舞者特有的自我調理方式，讓自己持續站在台前。
在雲門時，我還曾在鼻子被踢斷的狀態下，演出10場後才去醫院開刀治療。我的身體沒有一處是好的，腰是壞的、鼻子斷過、顴骨斷過、手臂有一條肌肉不見，都是跳舞弄壞的。
到現在也還是腰痛，痛了40年，可是外人看不出來，我照樣跳舞，我的意志可以克服「痛」。
年齡數字是參考值，不是絕對值
帶著一身舊傷，從壯年走向中年的55歲、60歲，這時候又因為角色轉變，多了新傷，而且困難度也加深了。
舞者本來是活動力很強的「動物」，卻因為到大學任教，要看很多論文、準備教案，很快就變「植物」，五十肩、膝蓋跟脖子長骨刺，什麼都來了，我也是用舞者的方法把身體問題處理掉。
因為獨舞展，我每五年都重新整理身體一次，包括身體和靈魂的檢視，發現能力不夠、知道自己有問題，就努力訓練達成。
到了60歲，所謂「上了年紀」，有些動作不是「上了年紀」就不能做，而是怎麼把它拿回來。像後空翻，需要的是空間感，要拿回那個動作，就要先訓練我的腰，還有我的上下能量系統，可能每天要做100下彈跳。
50獨舞的時候我還有做後空翻，55獨舞沒有做。60獨舞這次實在沒時間好好鍛鍊，我想我應該在65獨舞把後空翻拿回來。
年齡數字是一種參考值，不是絕對值。在歐洲，很多老人80幾歲還在練體操，就看用什麼樣的觀念和方法，不放棄的話都有機會，一旦投降就沒了。我的獨舞展為什麼故意標出年齡，目的就是「不要被年齡限制」！
但雖然能透過各種方式找回「年輕」，卻永遠找不回原來的點。我45歲跳的是45歲那時候的年輕，60歲跳的是60歲那時候的年輕，相對於18歲真正的年輕，這些都是給自己力量，如果不給自己這種力量，就會一直往下墜。
人生就是在困難中尋找平衡
跟籃球比賽不一樣，有人受傷或跳不起來會直接影響到隊友，舞蹈是表演藝術，可以自己控制，然後自己設定標準。
不管40歲還是60歲，在每個階段都要全力以赴，展現出那個「當下」最好的自己。就算沒有達標，我還是可以跟自己交代，因為我盡力做到最好了。
有時候我動作做得很溜的時候，還會有很多觀眾說，「你怎麼做起來都沒有困難？年紀大了應該有困難才對啊！」觀眾沒有看到的是，每一次獨舞劃下的生命刻痕背後，我都有不同的困難要克服，可能是身體的困難或者分身乏術的困難。
其實人生就是在困難中尋找平衡、尋找問題的解決之道，有的可以完全解決、有的解決一半、有的解決四分之三，取決於每個人如何認定。
就像「雲中君」站在兩人肩上不斷摸索平衡，舞者正是如此，在苦難中找到美好，將希望達成的極致帶給觀眾。舞者不能一直平穩，一定要有擺盪才有表現力，但又不能過度擺盪，只需微微的顫動。
常有人問我美是什麼？幸福是什麼？老實講，就是達到自己的平衡──生活的平衡、生命的平衡、靈魂的平衡，這就是美、這就是幸福。
（責任編輯：林倖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