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能出國嗎？」看診時，一位十分孝順的兒子這麼問我。
因為爸爸日前收到同學會的邀請，所以這位兒子和其他家人想帶他去日本參加，但又不確定適不適合，於是詢問我的意見。我看一看他過去的衡鑑資料後，給了他們一個大膽的建議：「可以試試看！」同時也告訴他們要注意哪些問題、可能會發生哪些事情，以及該如何預防。
幾個月後，我又在診間遇到這名長輩的兒子。他說自己陪同爸爸去了一趟日本，而爸爸在見到同學的那段時間，即使不能說很多話，滿足感卻清楚地寫在臉上。
若干年之後，我在醫院走動時，大老遠又遇到這對父子。兒子再度表示，想要再去日本一趟，這可能是最後一次帶父親出國了，不知道可不可行？爸爸此時的狀況比幾年前評估起來更加嚴重了，但因為更加嚴重，我反而覺得，帶他出去更加安全也更加容易，我便鼓勵他們再去一次。
回來幾天後，兒子特別到診間分享他們在日本時的照片。原來這次會去日本，是因為爸爸過去曾為日本製造飛機，所以受邀前往日本參加紀念活動，整個過程，他們宛如國賓一樣倍受款待。
雖然身為主角的爸爸，這次並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我從兒子的臉上，看到他因為有這樣的父親而感到與有榮焉。
聽完了這次的出國經歷，我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阿公是真的可以出國的！另一方面，也為他的家人們感到興奮，即使阿公可能已經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晚輩也可能曾經在照顧上有過很辛苦的經歷，但他還是一個值得引以為傲的爸爸。
在這位阿公先後兩次出國經驗後，我開始思考，過去我們總認為病人不適合在外過夜、不適合改變環境，這是完全正確的嗎？他們真的不能出遠門嗎？
不再束縛在家中！改變觀念，放手出走
失智症患者隨著病程發展，會逐漸從輕度、中度發展至重度。過去觀點認為，無論患者處於哪個階段，出現失智症狀的機會都是一樣高、都會呈現出同樣的症狀。因此，我們自然會認為，失智症患者一律不適合在外過夜、不適合改變環境。
但實際上卻不是如此。長期的臨床觀察發現，失智症病患症狀的出現機率，會隨疾病的病程而呈現常態分配的線型。
在輕度（前端）與中重度（後端）時，他們的問題行為相對較少，也是比較容易被安撫與處理的。因為可能比較少出現混亂行為、不配合的舉止，所以相對適合外出或出國遊玩。而在中間時期因為症狀較多，不太容易配合家人的要求、照顧不易，所以不建議帶他們外出。
家人有時會期待能有機會帶著生病的長輩外出，不僅讓長輩換個環境，也可能讓照顧者有機會透透氣，不至於照顧得心力耗竭。但是幾乎所有資料都建議不要改變長輩的環境，也不要在外過夜，這樣間接也把照顧者綁死在家中了。
幸好，臨床觀察告訴我們，並非所有病患都必須如此，例如前述故事中的阿公，處於重度階段的他，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坐著，不會吵，也不會鬧，晚上也睡得很安穩。幾次晤談過程中，都沒聽過兒子描述爸爸有混亂的行為，所以才讓我得以大膽地告訴他說：「可以試試看！」
可否外出？觀察下列幾個要點，或許可以幫助照顧者判斷，找出適合的機會帶長輩出遊：
1.病人出現混亂的頻率，一個月幾次？一週幾次，還是每天都會混亂？
長期觀察失智症（阿茲海默症）病患的結果顯示，一般來說，失智症的混亂症狀將會愈來愈少出現。當混亂的出現頻率愈少，便愈有可能帶他外出。
2.混亂的情形是否容易安撫？還是只能等到他累了，才能平復？
一般混亂中的失智症病患，常常無法配合家人的要求行事，他想做什麼就會堅持馬上要做，病人如果不配合，大家可能什麼事情也做不了，嚴重的話，還可能僵持在那邊幾個小時，等到他終於不再抵抗時，通常家人也都已經累了。還處於這種階段的長輩不太適合外出。
3.如果需要在外面過夜的話，個案晚上容易入睡嗎？有沒有可能一覺到天亮？還是經常半夜起床，起來又需要家人耗費許多時間安撫？
半夜起床喊著要回家，或是自己門一開就出門，這些是家人最頭痛的時刻之一，照顧者可能剛入睡或睡得正香甜，卻被聲音吵醒，必須在睡眼惺忪之際處理長輩硬要出門的問題。疲累不堪的照顧者身體還沒休息夠，憤怒的情緒很容易就被引燃，自然不太容易像白天那樣和善地處理長輩的問題。
更慘的是，家屬不停拉扯、安撫、軟硬兼施，好不容易讓病患躺上床後，自己卻全醒了，可能又要等到一、兩個小時以後才能入睡！倘若如此，照顧者白天也不會有心情去享受旅遊了。
過夜是一個比較讓家人擔心的問題，如果剛開始不敢貿然嘗試，可以先從短時間外出試試看，倘若成功，再把時間慢慢延長，甚至到過夜。
4.帶他外出的人，是否是家中比較容易安撫病患的家屬？
長期陪在長者身邊的照顧者，總是特別懂得照顧上的眉角，知道如何用一塊病患愛吃的蛋糕、一句話還是一些動作，讓長輩情緒穩定下來，這些是在帶他外出時相當重要的，並非所有家人都知道箇中技巧，所以如果能夠有個真正了解如何安撫病患的照顧者在旁邊，的確能夠快速轉移病患不配合的反應。
5.前往的環境對失智症患者友善嗎？能否包容他們的不恰當行為？
不同的國家、地區對失智症的認識與熟悉程度都不同，有些會以歧視的眼光對待他們，所以需要慎選外出的地點。
像日本這樣的高齡國家，對於社會上的失智症病患比較熟悉，多數人遇到這些病患時，會用較為友善的態度接受他的問題行為，甚至只要事先告知，就能專門為他預備一些可能需要的設備，諸如輪椅、尿布、溼紙巾等。
除此之外，避免去吵雜、繁忙的地方，這些地方會增加病患躁動的可能，也比較無法忍受動作緩慢的病患。反而，幽靜、步調緩慢的地方可以讓病患慢慢走；聽聽蟲鳴鳥叫，也會讓病患的壓力不這麼大，有助於病人心情保持愉悅。
最後，對病人而言，單點的行程可能比不斷移動、改變地點來得好。長輩在移動的過程中，往往會有交通工具座位不舒適、上廁所不方便等問題，還有些病人會暈車，這些都可能引起煩躁、不安的情緒，減少移動勢必可以減少這些問題的發生。（責任編輯：吳佳珍、童玉羽）
（本文摘自黃耀庭著，《爸媽真的失智了嗎？：臨床心理師從上萬名個案身上看見的45個診間故事》，如果出版社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