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田絹,98歲、獨居,已當上高祖母的她,頭髮斑白、身軀微駝,乍看和一般老奶奶沒兩樣,卻有另一個備受尊敬的身分:日本最高齡現職護理師。
池田絹任職於高齡住宅「一志之里」已10年,這裡約有50名住戶,幾乎都比池田年紀小,一半以上需要醫療照護;池田絹每次出勤負責6、7位,包括重度失能的臥床老人及失智症患者。
即使體力下滑,工時減少,目前每週僅輪值1到2次半天班,池田絹仍是一志之里不可或缺的戰力,工作內容和其他護理師沒有差別,包括替住戶量體溫、血壓、灌食、抽痰、全身按摩等。即使入住這裡的患者病情相對穩定,池田絹卻不曾掉以輕心,「這是攸關性命的工作,我也繃緊神經,仔細照護每個人,就像在醫院一樣。」
護理師生涯80年,從主力變成年輕人助力
為節省交通時間,輪值前一天,池田絹會先到一志之里住宿,如遇現場繁忙也會臨時加入工作;曾有住戶半夜身體不適,幸好池田絹判斷得宜,及時送醫撿回一命。
「很多人誇我這把年紀還能工作很厲害,其實我只是做好眼前的事,沒什麼了不起。」池田絹說,只要患者順利恢復健康,她就會充滿成就感,更加熱愛護理工作。
身為超資深職業婦女,池田絹格外理解職場媽媽蠟燭多頭燒的辛勞。當其他護理師因為育兒、家事請假,或週末無人願意輪班時,池田絹也樂意填補空缺,不會自恃年長而袖手旁觀。
「年輕人才是主力,我的職責是從旁支援,讓她們工作起來更輕鬆。」池田絹說。
「池田女士做事俐落,對待病人溫暖親切,我很敬重她。」育有二子的護理師橋爪明香說,除了工作態度值得效法,池田絹在職業婦女稀少、連托兒所都沒有的年代,努力兼顧家庭和職涯,也帶給她勇氣。
2018年,池田絹榮獲專門頒發給75歲以上現職醫療工作者的山上之光獎。「我就是一路踏踏實實地工作,很驚訝能獲獎。」池田絹表示。
成長於單親家庭,17歲決定進入看護培訓學校,並非志向遠大,而是出於現實考量,「我不知道自己適不適合當護士,但想想人活著就免不了生病,應該不會失業吧。」
19歲時,她被派到海軍醫院療養所,在軍醫管理下照顧狀況百出的傷兵。雖然職場環境嚴苛,幾乎和軍隊沒兩樣,池田絹卻不以為苦,「多虧這段經驗,我養成規律的生活習慣,鍛鍊出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動搖的意志力。」
戰爭結束後,池田絹回到家鄉三重縣結婚生子,為分擔家計而持續從事護理師。她不到40歲就當上主管,深入當時尚未發達的精神疾病照護領域;56歲屆齡退休,她轉職到復健醫療為主的醫院擔任護理長;六十多歲時成為老人保健設施的主管。

75歲仍邊工作、邊考證照,努力增加就業機會
耳順之年,孩子已成家立業,沒有經濟壓力,為何不退休養老?池田絹坦承根本沒打算引退,當初為了好謀生而選擇的護理工作,不知不覺已成為引以為傲的天職,只要自己還派得上用場,就想工作下去。
為了延長職涯,她努力提升專業技能。1999年,75歲的池田絹一邊工作、一邊熬夜苦讀,考取照護管理專員資格,成為三重縣最高齡的合格者,管理醫院附設的團體家屋(Group Home)。83歲離職後改在老人設施打工,88歲應徵一志之里護理師,「這裡離我出生的家很近,在人生最後階段,如果能在這裡工作就太好了。」
護理師業界橫向連結很強,大家會互相介紹工作,但池田絹並未動用頭銜或人脈關係求職,「我不想張揚,只想安靜做好護理師的本分。」
「面談時,她說自己什麼都願意做,希望一輩子當護理師,」一志之里社長淺野信二回憶。他後來才得知,池田絹不僅在數家醫院及照護機構擔任過管理職,還曾獲國家授勳表揚,她卻隻字未提,更沒有流露半點驕矜之情。折服於她謙虛的人品和敬業精神,淺野信二力排眾議,錄取了池田絹。
意外的是,池田絹在一志之里工作的消息傳開後,仰慕池田絹的資深護理師、照服員也前來應徵,解決了缺人手的難題,護理師橋口光子便是其中一人。
為了和池田絹共事,她放棄了其他機構的工作機會。「我非常仰慕池田前輩。」橋口說,即使年近百歲,池田絹也不曾忘記或弄錯患者的照護事項,手法仔細熟練,值班時會提早出勤,手邊有空還會默默找事情做。
受到池田絹激勵,年屆八旬的橋口光子也不打算退休:「我很珍惜她,希望她健康長久地工作下去,這也是我的目標。」

職場青銀世代截長補短,形成良性循環
當初池田絹差點因太老被拒於門外,如今一志之里卻成為高齡友善職場,約三成護理師超過60歲,待遇和年輕護理師相同,也有數名高齡照服員在職,只要認真工作,並不會被大小眼。
「和池田女士一起工作後,才發現雇用高齡者沒有壞處。」淺野信二表示,照護機構的工作量比醫院少,高齡者的體力亦足以勝任,輪班制工時彈性大,全職、兼差可各取所需,而且資深護理師在專門領域的經驗,也擴大了一志之里的服務對象。例如池田絹曾經在精神科醫院任職,一志之里便有資格接受精神疾病患者入住。
高齡者較不擅長的電腦操作、開車接送或體力活,則交給年輕世代負責。「彼此截長補短,就能發揮更大的力量,形成良性循環,」淺野信二強調。
池田絹也認為,自己動作不如年輕人敏捷,但也有年紀大而更擅長的事,「我和住戶屬於同個世代,很理解他們的心情,不用交談也知道他們的需求。」
例如收集報紙的猜謎遊戲,給長期臥床的的人消遣;主動替嘴唇乾燥脫皮的人塗抹護唇膏。她常常思考還能為住戶做什麼,「雖然是小事,如果能讓他們開心的話,我都會去做。」
此外,池田絹並不覺得和年輕同事有代溝,反而因為自己像祖母輩,同事樂於親近,工作氣氛和諧。
「我這輩子在很多方面吃過苦頭,人生經驗豐富,大家常跟我商量工作或私生活的煩惱,我很高興幫得上忙,」池田絹說,多虧長年鍛鍊出來的自信,當現場出狀況,年輕同事難免慌張,自己則能保持鎮靜去處理。
通勤路上精神振奮,無論幾歲都想發光發熱
雖然熱愛護理工作,到90歲還全職上班,池田絹也沒料到自己會做到近百歲,「如果拖累到別人的話,我會立刻辭職,」池田絹強調。
這幾年她寫過三、四次辭呈,常在想下個月該離職了,但一聽到主管說人手不足,就覺得不能影響住戶權益和同事工作品質,「最後我每個月都加入輪值,就這樣做到現在。」池田絹笑說。
沒上班的日子,池田絹腦袋放空,悠閒度日,出勤前也會擔心自己狀態不好,但只要坐上通勤的公車,她就會振奮起來,彷彿啟動了某個開關,下車後,腳步迅速、精神抖擻地走向一志之里,「我深深體會到,自己是徹頭徹尾的工作狂。」
人生百年時代,有人期待盡情享受退休生活,也有人像池田絹一般熱忱不減,希望工作到人生最後一刻。當健康壽命持續延長,拘泥於法定退休年齡,歧視高齡求職者,反而會浪費珍貴的勞動力。如何讓熱愛工作的高齡人士,在平等互惠的職場貢獻所長,活出銀閃閃的老後,池田絹和一志之里的經驗,值得參考。(責任編輯:王美珍、吳佳珍)
(資料來源:《死ぬまで、働く》(直譯:到死之前都要工作)、東京新聞、健康長壽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