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一代,沒有老的榜樣 王偉忠:但你有自己的情懷,不妨慢慢欣賞

台灣曾有綜藝節目盛世,而今電視沒落。王偉忠年過65歲之後,如何調整人生新的目標?

產業創新-王偉忠 圖片來源:陳鴻文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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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教父級製作人王偉忠66歲了。說起剛領到「敬老卡」的心情,聲如洪鐘大喊一聲:「正點!」「我覺得自己像北韓的大將一樣,身上掛滿了勳章。」

大學時就跨入電視圈做節目,從《嘎嘎嗚啦啦》、《連環泡》、《康熙來了》、《全民開講》、《超級星光大道》、《全民大悶鍋》,無不膾炙人口。

但最近這些勳章,開始受到考驗。他笑說,以前走到哪,沒人不認識,但最近他去星巴克,「年輕店員看著我問,先生貴姓?」「貴姓?你問我貴姓?!」

王偉忠笑說,一開始確實要適應,覺得世界怎麼變了?後來開始覺得好玩,「你會發現,浮現於人生很有趣,隱藏於人生也很有趣。」

只是,曾經的創造與精彩,還在嗎?這亦大概是許多四五年級生的共同疑惑。正如王偉忠的新書封面是他坐在博愛座上,書名是個疑問句《欸,我坐到哪裡了?》

當輝煌戰役都打過,下一站是哪裡?

60而耳順的體會:找出和自己有關的世界

王偉忠每週必逛書店採購,特別愛讀歷史與哲學的書,近日他的手邊書則是哈佛教授亞瑟・布魯克斯的《重啟人生》,對於思考第三人生特別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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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提到隨著年紀的變化,兩種智力會消長變化。第一種為「流體智力」(fluid intellligent),乃指邏輯推理、彈性思考與解決新問題的能力,此種智力在40歲左右就開始下滑。但另一種為「晶體智力」(crystallized intelligence),是運用過去累積的知識庫存的能力,則會隨著年紀一路攀升。

幾十年來,王偉忠的生活節奏是每日都要生出新點子。「年輕時身心靈各方面的速度都快。感受了什麼,馬上可以呈現出來,身上有9條命,輸了也不怕。心有力,身體也有力。」王偉忠說。

三禾行銷總經理張正芬回憶,過去王偉忠參與台北之音創台,她擔任行銷工作,「早上七點多,我都還沒起床,就會接到偉忠哥的電話,詢問各家媒體報導,嚇死。」從此,她就得比王偉忠更早起,先把報紙看完。

產業創新 王偉忠王偉忠和妻子林慧晶(桃紅色衣)與年輕製作人們。(圖片提供:王偉忠)

六十後的工作狀態,有什麼差異?「今天想到一個新點子,想的時候覺得精彩,但睡了一覺之後之後,就覺得......有點累。」王偉忠大笑,「上了年紀後,人生無他,有心無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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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處年輕人為主流的娛樂產業,幾年前,當別人在討論韓國女團偶像打造,他發現自己毫無興趣,心中有感的還是「阿哥哥」舞蹈,決定不再過問公司的年輕製作人要製作節目、找什麼主持人,只要出來扮演鼓勵和出錢的角色即可。

「都說60而耳順。60歲後,自己會對自己說話,心裡大概越來越清楚這個世界怎麼跟我有關。我找自己的族群,找我應該服務的人。」

我們沒有老的榜樣:過去的經驗,不足應付現在的變化

根據國發會的人口推估,50歲以上的人口已超過800萬人。大約十年後的2034年,全國人口更有一半為50歲以上中高齡族群,人口結構將徹底翻轉消費需求。

長壽經濟下,食衣育樂當中的「樂」,是目前潛力極大的市場。王偉忠近年探討老後的舞台劇「明星養老院」,每場皆滿座。最新作品「謝謝大家收看」,探討也是熟年心境,堪稱台灣「銀色娛樂」的先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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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偉忠的新書發表會上,許多熟齡粉絲聚集,仔細一看,手機字體都放大好多倍。讀者舉手發問:「我女兒都不結婚,怎麼辦?」如此家常困擾,諮詢對象竟然也是王偉忠。因為,在家不敢問的問題,擔任「進步父母」的難處,反而現場同輩都能秒懂共鳴。

因為,新的時代,就會有新的故事,這批戰後嬰兒潮世代,將會是彼此的友伴。「人類沒有活到這麼老過,我們沒有老的榜樣。」王偉忠說。

採訪這日,他剛從美國回來,覺得調時差的時間比以前更久,加上看牙醫麻藥未退完全,他笑說自己實在昏沉,不知所云。他感嘆,「你會深感,太多事情,過去的經驗,不足以應付現在的變化。」

從身體到內心、工作到家庭,各種變化怎麼調適?因此,最新舞台劇「謝謝大家收看」的劇情簡介,幾乎是熟年痛點大全:「到了高鐵半價的年紀 ,遇上長江後浪吃前浪、婚姻關係更年期,連往事都只剩回味......面對歲月風暴來襲,該怎麼迎接人生的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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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偉忠說,通常節目一開始會說「歡迎大家收看」,結束時會說「謝謝大家收看」。人生也如是,有開始就有結束,不妨灑脫以對。因為,每次的結束,可能也是新的開始。

編劇統籌王蓉說,這個故事從王偉忠個人經驗出發,但可看見一代人共同的難題。就像以前有「成長小說」描繪青少年的成長,如今的熟年族,也需經歷不斷地成長。

高齡節目就是賣藥?台灣應發展出自己的銀色娛樂

因應社會的新需求,娛樂產業可能是另一個銀色產業嗎?王偉忠感嘆,台灣目前幾乎沒有銀髮族的節目空間,廣告全都是賣藥。

但放眼國外,已有很多銀髮族的幽默節目,如美國影星珍芳達的《同妻俱樂部》、日本則有「川柳文體大賽」,用自嘲的方式看待老化。老年不一定是長照悲苦,應該產生出更多類型的情感與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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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夢想,可以做老人版的「六人行」(編按:美國紅極一時的情境喜劇)。」只是,他認為台灣現階段市場還有許多背景沒有到位,論到銀髮容易落入刻板印象,「台灣人這方面還沒有開,整個社會就是不快樂!」

王偉忠說,平常寫專欄就希望自己是飛機大砲,總要有些人有不一樣的聲音。就如他年輕時曾參加過一陣子扶輪社,卻覺得很不習慣,因每個人都規定要取一個英文名字。「太假掰了嘛!」當下,他胡謅了一個叛逆的名字,叫「Happy Wang」。

何嘗不可?台灣未來的銀髮社會,也當如是。少些暮氣沈沈,多些破框快樂。

產業創新 王偉忠王偉忠的小學同學說,他的眼神仍和童年時一模一樣,調皮搗蛋!他也希望台灣未來能有更有趣的熟齡節目。旁為歌手陳昇。(圖片提供:王偉忠)

要不要一起去玩?消失的不只是青春,還有情懷

「有人說,如果你小時候過得愉快,就會一輩子做童年的事。」王偉忠說,眷村的童年生活推出紗門就是去玩,自己的快樂完全受到父母影響,​​「我爸爸是神聊王,我媽是聰明快樂的女孩子。」

王偉忠的媽媽多好笑?曾有詐騙集團打電話來,告知兒子被綁架,王媽媽對著電話說:「喔,那你乾脆把他殺死好了!」

但是,曾經能量這麼強的母親,老後的寂寞卻令人心疼。

王偉忠童年時,老家眷村中的車輛中隊大約有60戶,如今鄰居多半凋零,目前僅剩4個人,能說話的伴都沒了。「我媽媽每天做的事,就是從第一戶的故事想到六十戶,再從六十戶想到第一戶,每天重複。」

「我對於各種逝去的感觸,很強烈。」王偉忠感嘆,消失的不只是個人的青春,而是「這社會,很多情懷沒有了。」

他回想起眷村少年時期,「今天你和人幹架,明天就到他家敲敲門,喂,要不要一起出去玩?」不像當前社會上各種暗處的複雜競爭,或社群媒體裡不認識的人都可兇狠出征。

當時空不屬於你了,人會開始找溫暖的家

「當很多時空慢慢不屬於你了,人會開始找溫暖的家,從具象到抽象。」王偉忠說。

原來,他領到敬老卡後的福利,最多使用的是搭乘高鐵半價,因他每兩週就要回嘉義老家一次,即便本來的眷村早已輾平,成了一個無故事的停車場,「我還是要到眷村山上的寺看我爸爸、舅舅、奶奶,然後吃碗陽春麵、肉圓,喝一杯咖啡就回來。但這對我來說很重要,持續幾十年了。」

今年,根據他童年故事為本的「寶島一村」已經連續演出15年。但很少人知道,今年的演出,對他意義格外重大。

「我媽一直不願意出門,以前我們都順著她。今年則堅持勸她來看,結果她看完以後很開心,很感動。這是我最近最有成就的事!」王偉忠說。

曾經,有一位70歲的老太太坐在座位上不肯走,和工作人員說:「謝謝你們把我年輕的故事演出來!」而今,當服務的對象從大眾,回到自己母親,王偉忠的感動難以言喻。

他說,最近很喜歡陳昇的一首曲子「樹搬家」,覺得正是他此刻人生階段的心情:「樹上有個小羽巢,小羽的媽媽不見了。天上的浮雲都問過了, 沒有人知道。樹上有個小宇宙 ,長大的小羽去了哪兒?地上的小草都問過了,沒有人知道。我的樹兒去了哪, 回家吧 ,回家吧,哪裡有家裡好​​。」

人生下半場像大戲院,要找到自己的位置慢慢欣賞

當人生的大風大浪都已經歷,問他每天早上起床的動力是什麼?王偉忠說,「可以把每天都當成是場小旅行。」

他說,旅行不一定是地理上的出走,而是讓自己做些新嘗試,看一部歐洲電影或一本書,都能讓生活有滋有味。60歲後,王偉忠更開始認真學英文,每週請家教,迄今仍未間斷。

時報出版董事長趙政岷回憶,幾年前他曾問過王偉忠怎麼不走到幕前?王偉忠當時的回答是,「老兵出刀,樣子難看啊!」沒想到,後來他就開始在中廣主持節目,最近還在YOUTUBE開設「王偉忠電視台」,進入網路世界,「他還是持續在自我突破。」

進入熟齡後,對於自我期待,該有什麼調整?

王偉忠說,「人生階段好像聽廣播,有些頻道有點吵,你會想轉台,其實只是一點點差距,它就換了一個頻道。你要一直在微調人生,調到自己的舒服頻率。」

舉凡有人要他分享「建議」,他都拒絕。因為,他認爲每個人的條件、所懷抱的情懷都不同,「到了一個年紀,人生就像一個大戲院,你可以找到一個適合自己的位置慢慢欣賞。」

而台上的他,將繼續以喜感與情感,說著自己與時代的故事。歡迎大家收看,也謝謝大家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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