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是對人性的考驗,學習與疾病相處,才不至於庸人自擾。
現代人很忙,沒有太多的時間用來思考,或靜下心來整理情緒,抑或生病了卻耽擱一段時日才就醫,臨床上我遇到很多重大病症的患者,他們的反應不一。
有些人希望醫師不要隱瞞病情,覺得自己一定有能力承擔一切困難,就怕醫師隱瞞,而無法做出最正確的危機處理,所以他們常常一個人就醫。而當回來看初步報告時,就表明願意自己先聽結果,再看看醫師會如何處置。
其實,很多人並不了解自己的危機處理能力如何,只是很直覺地認為自己既然有能力在社會立足,就有信心可以單獨跟醫師談病情。
「我見過世面」的迷思:想要充分準備,卻擅自出院的女病人
有一位四十歲的高中女老師到內科門診,因為她身上有多處紫斑,又沒有明顯的外傷,同時也發現自己變得很容易累。我幫她做初步的血液檢查,她很急切地表示希望能早點知道病情,因為她曾經看過牙科,牙醫也懷疑她的凝血狀況不良,建議最好到大醫院看看血液科。我安撫了她的情緒,並囑咐她隔天到醫院看報告。當天下午,醫檢師就知會我,她的血液抹片有血癌細胞的出現。
第二天她還是一個人到門診來,並很期盼能馬上知道前一天的檢查結果。我告訴她,血液細胞檢查已經看過了,的確有問題,但是希望她先生一起到醫院來聽醫師的病情解釋。她說直言無妨,她是老師,見過世面的。
我告訴她:造血器官出了問題,需住院做骨髓檢查,俟一切都確定了之後再做詳細的解釋。她下意識知道事態嚴重,更是焦慮地想知道答案,懇求我把實情告訴她,以免被蒙在鼓裡。她在家中向來處主導性的角色,所以絕對不能不事先充分準備。
我拗不過她,於是告知骨髓造血不良,並有血癌細胞出現,所幸數量不多,應屬於早期,需要住院做更進一步的細胞檢查、染色體檢查,以及各種預後因子的分析。
她一面聽,一面就哭了,心情開始變得很脆弱。護理師在一旁安慰她,並打電話通知她先生到醫院來。女老師的情緒轉為不甘心,她覺得她是很認真教學的老師,又有同事們都欣羨的好老公,為何正準備向事業的高峰衝刺時,老天卻開了大玩笑。我要她安靜下來,好好整理情緒,面對現實,辦理住院手續,何況現在只是初步臆斷而已。
病人的先生不久之後就到了門診,很焦慮地問我是不是血癌。我告訴他:「目前只是臆斷為骨髓造血不良,並未有血癌的確切實證,仍需要做骨髓檢查才能確定。」然而這並不能讓他安心,當天門診他前後進出三次,辦理住院手續後,又追問一次預後如何。我苦笑回答:「她只看了一次門診,怎麼能判定這麼嚴肅的問題?」況且他經常進出診間也會打斷我對其他病患的看診。
其實事後回想,他們彼此有不良的情緒互動,一個是青天霹靂,另一個是求好心切,都是完全不能接受之完美主義心態;再者是不甘心,認為「怎麼災難會落在我頭上」。當天女老師住進病房後,我還去看她,解釋骨髓檢查及染色體檢查的必要性與安全性,希望她能寬下心來配合。隨著護理師的引導,她的心情漸平靜,不再多問其他的細節,只是詢問大概要住院多久。我告訴她,必須等到骨髓檢查判讀完後才知道,她不妨先向學校請一個星期的假。
結果第二天星期六她不假而別,先生隨後到醫院辦理自動出院,也沒說明什麼理由。
突然被宣布可能罹患癌症,怎麼辦? 跟著老兵就對了
前面的案例,最常見的情況是,病人到第二家醫學中心或熟人朋友介紹的醫院,或是採完全逃避的態度,吃中藥去了。少數人則是隱瞞病情,到保險公司辦理保險, 幾年前有些保險業的業務員是會這樣勸病人的,拖兩個月後再看醫師。當然這是不對的,不誠實又危害健康。
現在的人到底相信什麼?他們大概只相信自己,不信專業,禮義廉恥、倫理道德也
不重要,一切都靠自己想,認為只要有錢、有保險就能辦事了。
突然被宣布有可能是罹患了絕症,該怎麼辦?先找關係嗎?先上網查看嗎?貨比三家嗎?還是找一位保證會好的醫師,而且診斷看起來或聽起來是良性的,因為比較中聽?腸胃科的應該也懂血癌吧?朋友介紹的可能還可以信賴吧?……
但,是這樣嗎?即使是醫學中心的醫師,有些人也不輕易相信。
許多病人或家屬一旦面臨重大疾病時,他們危機處理的反應相當不一致,尤其某些人格特質會逃避現實,常常會有合理化的機轉,也常常透露出心理極大的不安。也有人或許一生都很平順,沒有很多危機處理的經驗,被自己現有成就中的假象所蒙蔽,以為可以自行處理,而不自覺地落入不理性的泥淖中。
其實這位女老師在初診的主訴中已表明,牙醫師懷疑有嚴重的血液凝固的毛病,也有可能是血癌。她在第一次門診中就講過了,正因如此心中已埋下陰影,所以在抽血報告出爐時,她一直要馬上知道詳情,然而卻在聽到真的有可能是血癌的時候,崩潰了!因為這正是她最擔心的最壞結果。
但是也有一些人完全沒感覺,告訴他是急性骨髓性血癌,他仍然沒有特殊的表情,甚至白血球高達十五萬,又發生頭痛,腦脊髓液中有血癌細胞的侵犯,他仍然我行我素,似乎沒什麼大不了的。等疾病得到控制,周邊血液看不到血癌細胞,我們稱為「臨床上的緩解後」,他才開始關心應該治療多久;當我們為他解釋最好做骨髓或幹細胞移植,他才猛然意會到他的病是那麼地嚴重,五年的存活率只有三至五成而已,似乎以前的化學治療、輸血、打很多抗生素、白血球生長因子都不算嚴重,如同初生之犢不畏虎一樣。
對於一些既焦慮又緊張的病人,我會告訴他們,要把自己當作剛入伍的新兵,只要跟著老兵或士官長就對了。六神無主只會增加傷亡或困擾,點子太多對新兵而言並非聰明,小聰明只會誤事。(責任編輯:王美珍、童玉羽)
(本文摘自張明志著,《許自己一個尊嚴的安寧》,寶瓶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