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5點,天剛拂曉,首班公車還沒發車,信義區莊敬路住宅區的「威美早餐店」55歲老闆娘蔡雪文,已經拉起鐵門,熱好煎台,準備迎接一天長達9小時的蛋餅製作任務,餵飽附近的北醫大學生、居民、要去象山爬山的人,甚至從國外遠道而來的客人。
每年除了過年7天以外,她幾乎天天開門營業,這樣的生活已經持續近30年。
早餐店,可說是台灣獨步全球的業種。不僅早餐種類繁多,從傳統台式到現代西式,從豆漿油條、爌肉飯、麵線羹到三明治、漢堡,店面數量也是多如繁星。
它的開店門檻比超商還低,更不論出身。去年,全台早餐店突破2萬家,比便利商店還多,年產值至少2000億元。這背後,是靠許多像蔡雪文一樣的媽媽、市井小人物所積累撐起。
對台灣而言,早餐店不僅是一個產業。食物在煎台上滋滋作響,煎鏟鏘鏘擊打的聲音,構成台灣早晨街道一種獨特的背景音,更是象徵台灣人拚搏精神的主旋律。
一塊鐵板,就能是創業起點
台灣獨步全球的早餐店,與美援帶來麵粉、政府開始推廣麵食有關。1970年代,因鐵板燒而引進的煎台,加上蓬勃發展的冷凍食品技術,讓一般人都能開早餐店,只要一塊鐵板,就能快速加熱食材、變出各種早餐,提供給趕時間的人們。

本來住蘆洲的蔡雪文,因接手哥哥的莊敬路早餐店,住家也搬到地下一樓,從家庭主婦搖身變成早餐店老闆娘,「孩子顧得到,生意也做得到,比上班族還輕鬆好不好,」雖然每天都在煎台前熱得大汗淋漓,她卻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作。
30年歲月過去,憑著跟三重一間手工蛋餅皮業者進貨、煎至微微焦香的脆皮蛋餅,威美早餐已經躋身台北蛋餅名店。她在信義區群眾基礎雄厚,北醫學生甚至畢業後還會特地回來吃。
移居台灣的日本作家近藤彌生子,熱愛探索台灣各地特色早餐,更曾在日本生活風格雜誌《&Premium》連載台灣早餐專欄。她觀察,相比日本顧客至上的款待文化,台灣早餐店展現的是一種真誠、有人情味的台式款待,尤其以早餐店阿姨「既有活力、動作又快、還能記住熟客喜好」為典型。
不用SOP,自己人默契
蔡雪文就是這樣一位帶著威美牢牢黏住顧客心的早餐店阿姨。
熟記客人的偏好是基本。「嫁到三峽的客人,每次都回來吃培根起司蛋餅加小巧雞球;那位娛樂圈的客人,固定吃肉鬆蛋餅……,」她如數家珍。堅持每天站煎台把關品質的她,手忙,眼睛也很利,瞥見玻璃窗外正在等著過馬路的熟客,她預先做好,客人一踏進門,餐點已等在桌上。
她也會仔細觀察客人情緒,靈活提供服務。看見趕時間、神情焦躁的客人,她視餐點類型,在不耽誤其他訂單情況下,快速做出一份給對方,「你給客人一個緩衝時間,他會永遠把你記在心裡。」
食材多訂,她主動請熟客吃。一位客人分享,蔡雪文會悄悄在她耳邊說,「蘿蔔糕阿姨請你吃,」讓身心疲憊的她,溫暖地直掉眼淚。
為什麼記得住這麼多熟客,甚至連10年沒見面的客人也認得出來?「沒有訣竅,用不用心而已,」蔡雪文邊用大鍋子煮店內的人氣辣椒醬、邊阿莎力地回答。

近藤彌生子觀察,這種不靠SOP、完全出自店員發自內心善意的服務,就算在高級餐廳,也不見得體驗得到,反而在客單價最低、最庶民的早餐店是尋常景象,更顯得彌足珍貴。
老爺酒店執行長沈方正分析,在忙碌的早晨,買早餐往往是在「家裡巷口那家」,相比其他餐期來說,場景更為固定。店主和客人形成的默契,鞏固了台灣早餐店一種獨特的「自己人」台式款待文化,「把你當成生活的一部份。」
蔡雪文分享,有媽媽客人在店裡儲值「小孩吃飯金」,因為信任她堅持用大廠牌、新鮮食材,自煮辣椒醬、奶精,威美早餐店的角色延伸為照顧客人的健康。
服務業長期缺工,台式款待是否還能延續下去?幸運的是,仍有新生代試圖傳承這種陪伴精神。
24小時豆漿店的熱情商機
2020年開業的「老漿家」,5位創辦人中有4位曾在永和豆漿體系工作,24小時營業,在人力短缺的餐飲業,已經少有同業做到,引起話題。
早餐豆漿店進化成全天營業,也源自1970年代。
自深夜開始備料的豆漿店,因設有內用位,變身夜歸者良伴。當時中華少棒熱潮推波助瀾,許多人徹夜看越洋球賽、喝豆漿聊賽事。1975年,位於永和的世界豆漿大王打造全台第一間24小時豆漿店,開啟了整天都能吃到燒餅油條的先河,也讓早餐成為可以全天候陪伴客人的存在。
老漿家負責人陳鵬宇坦言,創業時主打24小時,主因是「拚跟別人不一樣」,缺工問題也有遇到,初期靠5位合夥人連番上陣值班撐住,生意蒸蒸日上。
生意變好,門市數量也擴張到3間,為何還要堅守全日營業?「每個階段的客人都很重要,」合夥人之一唐亭傑表示。
位於台北東區的老漿家,客人形形色色,晚上有附近酒吧的客人來喝豆漿暖胃,他們就派出海派的店員聊天搏感情;早上有許多外國客,他們要求店員需有外語能力;中午後則是健身的客人、附近的居民。

「台灣人很熱情,為什麼早餐店進階到更加熱情?」陳鵬宇指出,紅海一片的早餐業,讓早餐店必須以服務決勝負搶客,也讓台灣早餐店溫度更濃,「想盡辦法跟顧客距離愈來愈近,變成朋友之間的關係,你就會一直想去。」
超細微客製化,觀光軟實力
台灣早餐店款待文化已成為軟實力,吸引外國人。因為把客人當自己人,因此願意替客人做細微的客製化,香港人來台,最愛指定將玉米、肉鬆、鮪魚等配料全加進蛋餅裡;因為把客人當自己人,提供熱騰騰的料理,對於只能買到架上冷三明治的日本人來說,非常奢侈。
對於早餐店老闆們來說,回報是什麼呢?
「我最大的成就感,就是每天客人進來跟我說『阿姨好』,」蔡雪文哈哈大笑,「擁有這麼多鐵粉,我可以做到不想做為止。」
賣餐點也賣情緒價值!台式早餐店服務細節
- 快速:分配煎台空間給蘿蔔糕、蛋餅等不同品項,一分鐘可煎8份蛋餅
- 變通:視情況提前出餐給趕時間、單人客,減少客人排隊時間
- 貼心:客製化,記住熟客喜好
- 熱情:叫客人帥哥美女,帶給客人一天的好心情
(雜誌原標題為:巷口阿姨比你更懂你,暖心服務不靠SOP。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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