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四七九年,中國春秋時代。
孔子的愛徒子路,爲趕回衛國,平定政變,在戰亂中身受重傷,命在垂危。個性剛猛正直的子路臨終前,憶起老師敎誨的儒者風範,雖痛苦不堪,仍堅持整肅衣冠,端坐而死。
消息傳來,時年七十三歲的孔子,痛心疾首,對他的另一個愛徒子貢喟嘆:「太山壞乎!樑柱摧乎!哲人萎乎!」(出自《史記,孔子世家》)說完,老淚縱橫。
七天後,他自己也壽盡,告別世間,葬在魯國城北泗上,弟子都守喪三年。
如果論斷一位老師的貢獻,最有效的指標是看學生的成就,則孔子堪稱古今中外最優秀的老師之一。
孔門三千弟子中,生平事蹟被後代史家認爲可名列「賢人」的,有七十二人。
絕對的數字也許不驚人,但是如果從相對觀點來看,在兩千五百年前的中國,孔子卻是極有影響力旳一代宗師。
當時魯國全國人口不過數百萬人,其中,文盲又佔了多數,而孔子一人就有三千弟子。並且最出名的一、二十人,分別在言語、文學、德行、政治,四大領域有突出成就的,例如子路、子貢、顏回、冉求、仲弓、宰予、子張、子夏等,都是一時的菁英。
因此,每次孔子周遊列國,駐足、行經處,總是令春秋的諸侯、列強戒慎畏懼。
但孔子爲什麼能對學生產生這樣大的影響力?爲什麼會被尊為「至聖先師」,影響力迄今不絕?
放在今天台灣敎育改革的時空脈絡中來看,孔子最值得學習的地方,是以學生爲中心,幫助學生認識自己,開發每個學生的生命能量,讓他們在春秋亂世,仍能把握機會自我實現。
而這和敎育部所揭櫫的「國敎十大基本能力」第一項──了解自我、發展潛能不謀而合。
除了幫助學生認識自己外,孔子也善於扣緊每個時機,因材施敎,對不同的學生,同樣的問題,卻有不同的答案。因爲他重視的是隨機開示,希望不同的學生有不同的體驗。
孔子的敎學策略,事實上暗合現代西方最進步的敎育理論:「人本精神」的價值,和「以學生中心」的敎學策略。
孔子的敎法,終極目的是希望培養每一個學生獨立思考、判斷的精神。
獨立思考的紀錄,貫穿整本《論語》,孔門師生雋永的對話錄,「不憤不啓,不俳不發」的究辯過程,散發的不僅是知識分子知性對話的光彩和魅力,更是兩千五百年來,中國人心目中啓發、辯證式敎學法的典型。
學生的資質殊異,孔子就針對個別差異,適時給予針砭。
例如,他要求冉求在進德修業方面,要有企圖心,不可劃地自限。
又如,針對子路──弟子中最是性情中人的一位,他就當頭棒喝,阻止他發揮「暴虎馮河,死而無悔」的個性。孔子並且告誡子路,應該「臨事而懼,好謀而成」,把各方面都考慮周詳,才算是領導人的基本修養。
三種「仁」給三種人
事實上,獨立思考的習慣,是孔子一再於學生面前演練的學習過程。最知名的例證,是對他自己的終極價值──「仁」的闡釋。
在《論語.顏淵篇》,顔淵、仲弓、司馬牛分別問孔子「仁」的定義。孔子給了三個完全不同的答案。
孔子首先考慮到的,是三個弟子資質不同,可以認知和實踐的方向也不同。
其次,他知道客觀世界的限制,對讀書人的理想,也有不一而足的限制。他認爲「仁」固然是儒者最高的生命理想,但要說出確切定義,必須先考慮,在不同時空脈絡下,道理出現的形式也不同。
所以顏淵的仁是「克己復禮」,仲弓的仁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司馬牛的仁是「仁者,其言也訒」(仁心者,不隨便說話)。所以,「仁」的終極價值的理論和實踐之間,也是一種辯證的關係。
除了因材施敎外,孔子用的其實就是針對個人疑難的「價值澄清法」。
君子儒VS.小人儒
因爲,以獨立思考來辨析「仁」的理論,已經如此困難;而從理論到實踐之間,距離更遙遠。他畢生鼓吹的:知識分子應盡力實踐「仁」的信仰,三千弟子中,也只有顏回達到他的理想標準。道理雖然只有一個,詮釋的方式和語言,卻有無窮多。這時,就需要學生有獨立思考判斷的能力,找出最適合自己的思考和實踐方式。
爲了實踐獨立思考的敎育目標,他希望他的學生除了才、德、學三者兼備外,還要有眞正的社會體驗。
例如,孔子主張,讀書人第一要務就是培養「德行」。但他談的德行,總是能掌握人性所處的、複雜的時空脈絡。對於子張問:「怎樣才算眞正的善人?」孔子只說,人性非常複雜和弔詭,最好的一個判斷原則是:凡是僞善而好名,希望成爲別人崇敬榜樣的,就有問題。
又如,他要求子夏要做君子儒,不要當小人儒。而什麼是君子儒?小人儒?孔子認爲,書讀得好、學理也講得好,但除了讀書外,把天下國家交給他,就會出大問題者,就是所謂小人儒、書呆子;反觀君子儒則深通世故,人情練達。
孔子以身作則,是個典型的君子儒,例子散見《論語》各篇中。當我們讀到〈八佾篇〉:「子入太廟,每事問。」我們看到一個重禮儀、言行合度的士大夫,即使位居廟堂,仍然誠懇向專家學習的精神。「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更說明了孔子定位自己是一個謹守專業倫理的知識分子。〈述而篇〉:「子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子於是日哭,則不歌。」則說明了他的同理心,和對養生送死的禮節的重視。
孔子的獨立思考和練達人情,建立在博學的基礎上。他承認自己不是那種「生而知之者」,只是一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的讀書人而已。而且他又說,「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不如丘之好學也。」也就是,他的道德操守別人可以媲美;他的好學精神,則少有人可以和他競爭。
林語堂就認爲,孔子之所以如此受人仰望,並不見得是因爲他是當時最偉大的智者,而是由於他是當時最淵博的學者。
歷史訓練孔子獨立思辨的能力,使他堅信歷史的價值。而這也是他能吸引三千弟子的主因。
因爲長期以來不斷地讀書、從政、思考、判斷,他深知,善惡的二元對立,是太天眞而不負責任的說法。
但是學生質問:是非善惡眞的是相對的嗎?世間沒有眞理嗎?往往遇到這種太大的哲學、邏輯辯證的問題,就需要學生自己的獨立思考判斷能力。孔子往往只像敎練般,不斷設定情境、原則,爲學生指點出邏輯思考的原理原則,而不直接給答案。
此外,因爲思考成爲習慣,而且有深度,使得孔門定義的德行,都不是僵化的,而是多元活潑的。
因爲,對孔門師生這群肯思考、常思考的人,人世間的道德,不外人情。例如,孔子對子貢說:「賜也,汝愛其羊,我愛其禮。」說明孔子定義的「禮」,是一種社會建構出來的世間社會關係,也決定了中國人的情意、理智等價值領域。所以,這時道德是相對的。
但是要獲得這種融通的智慧,必須博學多聞。孔子最愛的敎材,莫過於「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的《詩經》。
他努力整理《詩經》三百篇,又督促兒子鯉必讀《詩經》,甚至在《論語》中還對弟子提起《詩經》的首篇「關睢,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見〈八佾篇〉)。把「關關睢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首千年來流傳久遠的情詩,賦予這樣高的評價,也正說明了他是人情練達的智者。
這樣的多面向的圓融風範,難怪吸引三千弟子。孔門最膾炙人口的一段故事,是孔子要弟子「盍各言爾志」, 引來子路、冉求夸夸侈談壯志,想不到「望之儼然」的夫子,最讚賞的竟然是曾點的春日輕鬆、曼妙出遊經驗。「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夫子喟然嘆曰:吾與點也!(見《論語.先進篇》)
均衡的讀書人
在孔子長期的自我敎育過程中,好學和思考,使他成爲偉大的學人,他也希望學生學會他的求學祕訣,多讀、多問、多思考。
「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這種出身微賤的自我敎育過程中,他發現人性的豐富多樣,因此他認爲,人生原本就無須道貌岸然。他認爲最理想的氣質是「文質彬彬,然後君子」,後天的文化薰陶和人性原有的敦厚、原始的樸素氣質,都要互相均衡,才是一個理想的讀書人的典型。
從敎學經驗和反覆辯證的過程中,孔子肯定的敎育內容,更是符合現代化敎育理念所強調、德智體群美兼具的多元智慧。《論語述而篇》所提的「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或是〈泰伯篇〉所說的「興於詩, 立於禮,成於樂」,都一再提到樂、藝。依照宋儒朱熹考證,「藝」包括禮、樂、射、御、書、數,可以說包含了現代敎育機構所有的分科敎育內容。
也因此,孔門弟子大都多才多藝,德行的顏回、閔子騫,文學的子張、子夏,政治的冉求、子路、子貢,言語的宰予等等。
總歸一句話,孔子雖有顧及現實限制的種種敎學策略,但是身爲老師,孔子的終極敎育理想還是全人敎育。他曾回答子路,他心目中的「全人」,是要「若臧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再用禮樂加以敎育,「亦可以爲成人矣!」
創造的少數
雖然孔門的「全人」必須達到四個標準:智慧、清廉、勇敢和才藝,但是「孔、孟,以至於漢代劉向關於『士』的界說,都只能當作『理想典型』(ideal type)來看待,眞正能合乎這種標準的士終屬少數,」普林斯頓大學敎授余英時指出。
余英時分析,這些少數的「士」無疑在當時的歷史潮流中是處於主導地位的,他們正是英國大史學家湯恩比所謂的「創造的少數」(creative minority)。
回顧歷史,孔門七十二賢人,幾乎都是改變歷史的「創造的少數」。
偉大的敎育家,可以改變世界。春秋亂世,逼走了一位在政壇有理想的知識分子,但是他卻藉著敎育,培養許多領導人才,完成了他更大範圍的救世計劃。這也是兩千五百年來,孔子在全球華人文化圈,仍是最受敬重、膜拜的「至聖先師」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