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退新制　政府是唯一贏家？ — 雇主不滿　勞工不安

洪慶忠是小型貿易商麥德公司的董事長，立法院六月中旬通過新版的勞退金條例修正案之後，每次和同業聊起來，他們大家都「很害怕，根本睡不著覺」。「台灣的經營環境已經很困難了，現在又要多剝一層皮，」洪慶忠不禁輕嘆。

　企業主不高興，勞方也不見得是贏家。「勞工沒有佔到什麼便宜，只是多一個可攜式的個人帳戶而已，」親民黨立委殷乃平指出勞退金新制最受批評的地方。
　攸關全國八百萬勞工和上百萬家企業的勞退金修正條例，歷經十四年紛紛擾擾，今年六月十一日終於在立法院過關。勞退金新制強制業者每月提撥員工薪水六％做為退休金準備，造成僱主負擔增加，降低他們投資意願。員工提不提六％都可以，如果要提，不需納入所得稅計算，財政部估算，國庫因此每年可能流失兩百億稅收。不過，政府預估新制實施七年之後，政府就有上兆勞退基金可以運用，與勞工雙方算是新制的贏家。
舊制，看得到、摸不到

　舊制規定相當嚴格，勞工不須按月提撥退休金，可是要在同一家公司做滿二十五年，或是滿十五年、五十五歲，符合兩者其中之一，才能從勞委會領取退休金。
　勞委會統計，台灣企業的平均壽命十三年，每人八年就換一次工作，除了國營企業和大型公司的員工，真正能領到退休金的勞工少之又少。（除了退休金之外，勞工另外可以請領勞保的老年給付，請領條件大致與勞退金舊制相同。這部份由勞保費支付，僱主負擔七○％，員工二○％，政府一○％）。
　企業沒有按照規定提撥勞退金，也是勞工拿不到退休金的原因。大環境轉差加上勞委會長期執行不力，很多中小企業根本沒有提撥，大型業者好一點，提了最低標的二％。勞委會統計，整體企業實際提的金額，佔應該提撥數目的比例，只有一○％，換句話說，一成勞工退休時能領到錢，另外九成的人根本拿不到。
　「舊制好像天邊的彩虹，很漂亮，看得到卻摸不到，」勞委會副主委賴勁麟如此形容舊制。
　反觀新制，在不同公司的不同年資可以累積，只要工作滿十五年，六十歲之後（比舊制延後五年）可以領到退休金。而且，每位上班族有專屬的個人帳戶，如果想知道僱主有沒有匯錢進來，直接到勞保局查詢即可。
　不過，新制規定舊的年資不能併入計算，勞工辛苦工作好幾年，卻拿不到舊年資的退休金。舉個例子，一位上班族已經工作十年，假設他用新制，這十年年資就完全不算。
　十年的代價有多少？如果繼續留在同一家公司，等到滿二十五年退休，這十年年資可以領到二十個月薪水的退休金，以月薪三萬元來算，等於六十萬（勞基法規定，前十五年年資的退休金以每個月基數乘以二計算）。
　全國產業總工會理事長盧天麟提出質疑，「新制不保證勞工可以領到舊年資的退休金，這有保障嗎？」全產總擁有二十五萬會員，號稱規模第二大的工會組織。
考量新舊制的四要素

　勞退金新制通過以後，勞委會的諮詢專線第一天就湧進八百多通，大部分是詢問新舊制如何選，對勞工比較有利。專家指出，現有年資介於五到十年的人最不容易做決定，如果用舊制，必須在同一家企業再待上十五年以上；如果選新制，舊的年資則必須歸零。
　新舊制如何選擇？勤業眾信會計師事務所精算師葉崇琦建議上班族考慮下列四個因素：年資、年紀、離職率和現在公司的存活機率（詳見表一）。年資愈多、年紀愈大、將來可能繼續待在同一公司，或者公司倒掉的可能性不大，舊制比較好。反之，則選新制。
　新制對於年紀輕、進職場不久的人最有利，因為年資不因換工作而中斷，同時，對中高齡就業者也有幫助。
　如果僱主預計未來三至五年，很多員工要領退休金，業者會把訂單轉到其他地方，讓公司自動關門。或者乾脆無預警的，來個惡性倒閉，關廠了事，一毛錢也不用付，造成許多人中高齡失業，又拿不到資遣費或退休金。「勞工二十年的青春，一旦關廠，什麼都沒有，」勞委會主委陳菊替勞工抱不平。
　新制上路之後，中高齡勞工尋找新工作的機會變多了。鋼品業者台灣三條公司總經理室高級專員陳嘉添指出，依照新制，年紀大與小的員工退休金成本相同，而且中高齡勞工經驗比較豐富，雇用他們不再是業者很大的負擔。「我們會用中高齡勞工，」他說。
　勞退金新制對台灣上百萬的中小企業衝擊非常大。儘管以前政府規定僱主必須提撥員工薪水的二％至一五％做為退休金準備，可是很少僱主照做，即使有提，也是以最低標準二％撥提。
中小企業受到兩邊夾殺

　新制要求僱主必須按月提六％到每一個員工的戶頭，如果沒有做，勞委會可以連續處罰，每月最高十萬元，造成業者資金調度的壓力。另外，面對來自中國大陸的激烈競爭，台灣業者不是老早去大陸設廠，就是留在規模相對小的台灣市場辛苦經營。
　中小企業協會理事長戴勝通說明了目前的困境，「中小企業受到兩邊夾殺：大陸和東南亞的工資只有台灣的十分之一，對我們外銷競爭力很不利；他們又把產品低價傾銷來台灣，讓台灣業者很難做生意。」
　一位營建業人事主管把健保和勞退金新制的衝擊做了以下對比，「健保拖垮國家，勞退新制拖垮企業。」
　新制除了加重處罰，也要求業者補足未來五年內退休勞工的退休金（勞委會粗估這筆金額約兩千億），如此一來，中小企業的負擔更重，紛紛揚言要出走，台灣失業率居高不下的情況可能更嚴重。
　「中小企業可以出走、裁員，把員工解雇掉，資遣費意思意思，發一點就好了。如果勞委會要罰，就罰，關掉，再開一家（公司）就罰不到了，」洪慶忠說出許多業者打算因應勞退金新制的做法。
　這樣做合法嗎？葉崇琦指出，僱主只要說做不下去了，是可以關門，付資遣費了事（年資乘以一，比退休金乘以二來得省），如果不付，勞工可以到勞委會告發僱主。但是，很少勞工如此做。「很多勞工做七、八年了，跟僱主有感情，不好意思去告，」葉崇琦說。
　勞委會也知道企業主有方法，可以合法的變相減薪。賴勁麟說，調整的手段包括：發給員工的年終獎金縮水或是明年加薪減少。「勞工要小心別讓自己的權益受損，」賴勁麟提醒。
　科技業近年來獲利較佳，受到的衝擊不像中小企業那麼大，但是提撥勞退金由原來二％增加到新制的六％，等於成本增加，降低科技業者在台灣招募員工的意願。
賺得愈多，將節稅愈多？

　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電腦大廠副總經理舉例，企業把大陸的員工訓練好之後，將call center（電話服務中心）從台灣移到大陸，租條電話纜線，一樣可以服務華語的客戶，成本又比台灣減少許多。
　「短期內，大家觀察（新制）一陣子，但是，漸漸的，會移到國外。以我們公司來講，擴充的重點在國外，台灣不會縮減，可是成長的機會很少，」他說。
　相形之下，大企業受到的衝擊最小。他們體質較佳、財務健全，也有按規定提撥，如果員工退休，退休金不會發不出來。統一集團總裁高清愿接受採訪時指出，「新制對統一沒什麼影響。」
　新制實施後，員工可以選擇提六％到自己的退休金帳戶，金額不課所得稅，財政部估計每年因此流失的稅收高達兩百億。ＩＮＧ安泰人壽總經理陳丕耀指出，「新制讓收入愈高的人，節的稅越多，造成社會不公，」勞委會和財政部還要針對這個問題再溝通。
　果然，財政部長林全在六月十八日、新制通過一星期，馬上跳了出來，表示要在立法院下會期中，推動修改所得稅法，防堵流失的稅收。如此一來，勞委會保護勞工的用意不免打了折扣。
　面對各界批評勞退金新制的聲浪不斷，陳菊展現強硬作風，「我們了解，（新制）絕對無法讓雙方滿意，一定有爭議存在。可是，舊制不公平，不合理，一定要改。」
　舊制不合理的地方很多，包括勞資糾紛時有所聞，及中高齡失業問題嚴重。主計處的統計顯示，台灣四十五歲到六十五歲人口平均失業的週數將近四十個禮拜，三十四歲以下的，少於三十週，中高齡失業的情況的確比較嚴重。
　儘管勞退金新制飽受批評，勞委會主委和副主委都認為，衝擊沒有外界想的那麼嚴重。陳菊列出三個原因：一、業者每個月提六％，成本固定，不像以前沒有提撥，員工退休時拿不出來，反而變成企業隱藏的債務。二、僱主按月提撥，資金的分擔和周轉上比較輕。三、以前台灣中高齡工作者，失業後想回到職場很困難，將來這個情況會改善。賴勁麟則是表示，一項制度的改變，與大環境有很大關係。勞委會評估過，去年到二○○五年的三年期間，台灣景氣處於復甦階段，此時推動新制，對企業主的衝擊較小。
政府有能力管理上兆基金？

　部份業者認為，新制的方向是正確的，因為台灣人口老化速度愈來愈快，退休金的規劃和運用，是每個人不能忽視的問題。
　有鑑於人口老化的現象愈來愈普遍，美日等一百四十幾個國家已經推行勞退金制度，其中，新加坡的運作相當成功。新加坡一九五五年實施，經由強制儲蓄方式，累積大筆資金，提供退休金、購屋低利貸款、醫療保險和教育等計劃，滿足勞工生活所需，同時累積資金供國家建設之用。
　新制實施後，勞委會估計，光是僱主提撥的金額，每年就有一千四百億元，七年後，規模上兆，成為台灣最龐大的退休基金。如此大的一塊餅，將來如何確定達成一定的投資報酬率，不會賠光，讓人民血本無歸？如何防止政府高層、立委和各方有力人士介入，把黑手伸進來？
　賴勁麟表示，以執行層面來說，勞委會希望在明年七月新制正式上路前，盡快成立一個獨立、透明、公開的勞退金監理委員會。等立法院通過這個委員會的法律地位以後，由勞資雙方推薦的財經專家組成委員會，遴選投信、投顧、銀行和保險公司等金融機構來操作基金，投資標的涵蓋國內外股票、債券和定存等。勞退基金的收付則由剛上任的三十五歲的勞保局總經理史哲（人本教育基金會執行董事史英的兒子）負責管理。
　退休基金強調穩健、保守，所以勞委會訂定的報酬率並不高，比兩年期定存利率（二％以下）好就可以。問題是，最近幾年全球股市表現不佳，美國操作虧損的退休基金時有所聞，使得美國人的退休生活出了問題。台灣現有的四大政府基金，常被作為政府的護盤工具，操作績效也不理想。如果將來退休基金出現虧損，怎麼辦？
　監理委員會執行祕書李來希給的答案是，「由國庫編預算補足差額（虧損的部份）。」換句話說，如果賠錢，還是得由全體納稅人買單，勞工不見得能從退休金的投資賺得到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