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日焦點

九七香港 躍升?殞落? — 明珠蒙紅塵

香港回歸,會不會成為中共圖謀台灣的第一步?從小漁村琢磨出的香港明珠,會不會在赤色中腐化、凋零?當歷史的臍帶重新接軌,兩岸三地的命運將如何改寫?香港九七,對台灣的人而言,不只是一齣激情的歷史戲;九七後,大陸與香港經濟力的整合,將深深影響台灣經濟的前景;在政治、外交的空間上,在兩岸關係的發展上,台灣都將面臨比九七前更複雜的情勢。在九七前夕,《天下雜誌》特別深入香港現場觀察,從歷史的縱深、人文的思考與國際的視野,細細剖析這場歷史變局帶來的可能影響。

香港-回歸-九七-一國兩制-中共 圖片來源:天下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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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任後的柴契爾夫人常講個笑話。

一九八二年,柴契爾夫人赴北京與鄧小平談判香港問題,一次晚宴後,鄧小平送給她一串名貴的翡翠項鍊,注重禮節的英國人當然得回應,「我送給他一個更名貴的禮物——香港,」她說。

入夜的彌敦道,人車雜沓,購物人潮去了一批,又來一批,但路旁一棟十五層樓上,十幾位老老少少,齊聲念道:「你好嗎?」「我很好,你好嗎?」

儘管學費高昴,黃小姐省下買衣服的錢,每星期來上兩小時的課。「我是中國人,要學普通話(國語),」廣東口音濃厚的她説著。

但是,有人興奮,有人沮喪。從羅湖返回香港的直通車上,一踏上,香港人就恢復了勃勃生氣,拿起大哥大,聯絡生意,與鄰座聊天,一位剛從深圳賣玉回來的中年婦人,沒有九七的興奮,「給英國人管比較好,」她説。

地鐵,每一班雪白列車,吐出萬千人潮,如急行軍般,趕往目的地。萬頭鑽動的中環名牌店,深夜紅著眼睛,盯緊銀幕,兩秒內要下個賭注的投機者;連外國人走路都比別的地方快三步,都感染上香港的超速節奏,「這裡,走路太慢,會被人家推倒,」香港京華證券總經理陳政信說。

這是面臨死亡的香港嗎?即將赤化的香港嗎?要改朝換代的香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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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隨著七月一日刻刻逼近,躍升為全世界數十億人關注的焦點。八千多名國際記者將齊集香港,採訪九七交接。耗資十億美元興建的新會議展覽中心,矗立波濤中,如海上長城,將取代中國銀行,成為香港的新座標。慶祝回歸晚會,夜夜在衣香鬢影中上演。

經過一百五十五年英國的統治,十三年的過渡(一九八四年中英聯合聲明,收回香港主權),香港重歸中國,不但結束了香港「租來的土地,借來的歲月」,中國大陸更以此象徵兩百年屈辱,一朝消除,最後一寸殖民地終於消失在腳底。北京天安門,深圳羅湖邊界都掛著電子鐘,倒數回歸日,一位剛從北京回來的記者說「他們比我們熱烈得多。」

對世界來說,更應矚目。香港牽動著世界經濟的神經,它存廢、興盛、衰亡,影響著每天外匯進出額九百億美元,全世界前一百大銀行,三十多萬家世界企業的籌資、營運、獲利、成長。「世界一百多個國家,不管大小,都與香港脣齒相關,」澳洲國立大學敎授克林渥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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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上六百三十萬人更是第一批在歷史上,從資本主義交到共產世界的人(沒有經過人民同意),與近年國際大勢——柏林圍牆崩塌、蘇聯解體、東歐民主、冷戰結束,恰巧背道而馳。

載著西方人懷舊、感慨、些許同情、極多現實,它要對西方世界說再見。背相機、掛背包,人高馬大的歐美遊客穿梭不停。「你一旦去過,就永遠身陷其中,」最近出版的新聞週刊香港專輯,第一句話就如此描述香港。

隔海的台灣,更應該密切觀察香港九七後的一舉一動。「一國兩制」是否順利實施?台灣居民在香港是什麼地位?收回香港後的中共,在國際上會展現什麼新實力?會對台灣有什麼壓縮策略,「你既要見林,也要見樹,林影響樹,樹影響林,最好連葉子都要仔細研究,這攸關你們生存,」香港民主黨副主席張炳良來台參加一項研討會,深感台灣對香港的隔閡。

凋零、生輝、蒙塵

九七後的香港,是機會?還是凋零?明珠會更熠熠生輝?或蒙塵幾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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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的香港會變成中國的香港?法治的香港會變成人治的香港?菁英的香港會變成平庸的香港?廉潔的香港是否會變成貪污、特權橫行的香港?中國會不會變成香港的負擔?中國的難民潮湧入是否會拖垮香港?

「真正的答案,要在公元兩千年後才會有,」旅居香港十六年的作家施叔靑說。

目前,新香港的圖像可大略分為:

特區政府在忙著與北京協商,交接修法。高層官員幾乎全由商界人士擔任,盤根錯節的商業利益、層層上達北京的政商關係,足以毀損往日香港賴以生存的基石——政經分離、公平競爭,令人懷疑回歸的結果,是否只能由商界享有,會是個「商有、商治、商享」的社會?

社會上,大部份菁英沈醉在大中國夢裡。麗晶酒店、皇朝俱樂部、凱悅酒店,光鮮可人的工商菁英,大談現在的香港有什麼可炒的?(炒樓、炒郵票?連計程車牌都炒到一張港幣三百五十萬元,一位計程車司機要開二十年,才能還清)未來的中國還有什麼機會?不時拿起大哥大,與內地的朋友互通最新股市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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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批菁英,藉著民族主義的大中國夢,找到自己的認同。香港政策研究所研究員周志堅辭去銀行總經理職位,希望帶頭為香港做一些事,「證明香港人不是向錢看,不是個人主義,個人可以為社會、為整體犧牲,」戴著眼鏡、矮矮胖胖的他說。

但計程車司機、公園裡散步的老人乃至少數報人、知識份子,卻不安、懷疑。他們問道:五十年不變、不干涉香港,能相信嗎?共產黨什麼時候守過諾言?這批五十年、四十年、三十年,乃至兩年前,從大陸逃出來,來此尋找自由的草根居民,卻很難沾染到興奮。「今後是與虎同眠的日子,」「九〇年代」總編輯李怡說。

樂觀有樂觀的理由,悲觀有悲觀的原因。「問香港將來如何,要看你問的是誰?」新聞週刊說。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零時,香港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特別行政區後,在可見的未來,香港經濟將如往常,持續成長。根據香港財政司所做預估,今明兩年的經濟成長率,將可維持在五.五%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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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政府領導人一再保證,不會干預香港的自由經濟,甚至兩三年內,對政治、法律也不會有大幅變動。全世界都在看,他們是否會打碎這個金鷄蛋,中國更必須小心翼翼實行一國兩制,因為實行得好,才對台灣有示範作用,「他們有條更大的魚要釣,」一位香港學者指出。

縱使政權易手,但是香港在歷史上,就深富應變能力。

表面上看,香港從走私鴉片起家,但香港也是中國現代文明的前哨站。一八七七年,貝爾發明電話的次年,當香港仍是點點漁村時,就已有了手搖式電話。十九世紀中葉,就已建立船塢,從事造船及修船。

經歷四〇、五〇年代的難民潮,六〇年代左派及學生暴動。一九七〇年代,香港總督麥里浩,有鑒於六〇年代香港動亂頻傳,貪污沈痾難治,成立廉政公署,嚴懲貪污,廣設大專院校,培養專業人才。加上香港原有的融資力量,原本被判死刑的香港,短短幾年成為金融中心。「香港自我重塑的能力驚人,」英國獨立報記者說。

只有六百三十萬人口,沒有任何資源的香港,快速但井井有條操作著世界最忙碌的機場及貨櫃港。中環的摩天大樓裡,深夜還睜著發紅的雙眼,緊盯電子銀幕的專業人士,創造了世界第五大證券中心、第五大外匯市場、第七大股票市場。香港每年外匯成交額,台灣只值其五%。「香港是真正的國際中心,台灣也許有潛力成為國際中心,上海只能期望,」匯豐銀行台灣區總裁王勵志說。

不管在摩登的中環、清幽的清水灣乃至龍蛇雜處的九龍城寨,一百餘年的香港,人們來此避難、淘金、尋自由、覓機會。「你只要肯做,就會出頭,」珠海大學新聞系主任俞淵若說出大部份香港人的心聲。俞淵若不到三十歲就來到香港,靠著替六家報紙寫社論,一手養大了四個兒子。至今每個兒子都獲得碩士,定居世界各地。

而香港歸併中國後,更讓香港經濟有更大揮灑空間。邊界貨物不用檢査,「平常每天可跑一趟的貨櫃車,現在可跑兩趟,」立法局議員唐英年說。

而原本面積只有台灣三十三分之一的香港,更能打破時空限制,做跨地域的長程規劃。在半山區的美利大廈,香港規劃署從一九九〇年代初開始做的策略規劃,就包括珠江三角洲及華南地區,一起做整體規劃。

「香港應該從中國的邊陲城市,變成中國的龍頭,至少要做華南的龍頭,」八年前,不顧親友的勸阻,辭卸舊金山大學校長職位,到香港籌設科技大學的校長吳家瑋說。

香港的競爭力在國際上,本已名列前茅。瑞士國際管理學院所發表的世界競爭力評比中,香港的國家競爭力,連續三年高居世界第三位。台灣則從十四名,一路下滑到十八名,乃至今年的二十三名。美國傳統基金會接連兩年,評定香港經濟自由度,名列世界第一。

以服務業(佔國內總生產毛額八五%)為主的香港,創下了亞洲第二高的平均國民所得、世界第七高的外匯準備。平均國民所得二萬五千美元,不但居亞洲四小龍之首,更超過母國英國與澳洲、紐西蘭等國。「同為亞洲四小龍之一,香港的成就,令我們警惕,」一位新聞界人士說。

在台灣捷運、機場、貨櫃碼頭、交通迭受國際、國內批評之際,香港的基礎建設,這幾年在政治紛爭中,仍然依計劃進行。

坐落在大嶼山的赤鱲角新機場,已完成三分之二,預定明年啓用,將是世界第四大機場、亞洲第一大機場,超過新加坡及日本,每年可載客三千五百萬人次。

新機場還沒啓用,但為了疏通九龍到新機場的靑馬大橋,卻率先在四月底完工。這座世界最長(鐵公路兩用)的一條橋,耗資九億一千萬美元,在點綴著五彩繽紛的大橋邊,穿著寶藍長外套,英國前首相柴契爾夫人說「香港是唯一能夠不追加預算,如期完成這項工程的政府。」

經過十幾年的努力,香港已是世界金融中心、轉運中心,隨著重大基礎建設逐步完成,香港更將邁往基礎建設中心。將基礎建設所累積的建設、顧問、籌資經驗,輸出國外。

根據統計,中國大陸未來十年,耗資五千億美元(相當於台灣兩年的國民總生產毛額)的基礎建設將次第展開。而中國大陸只是香港的一個市場而已,亞洲更有一兆五千億的基礎建設待投資。「東南亞、印度,有更大市場潛力,」香港貿易發展局副總裁黎黃璦玲說。

「台灣要做的中心(金融丶轉運丶媒體等),香港大部份都做到了,還更往前走一步,」一位企業界人士表示。

而將來,當中國大陸撤除金融管制,人民幣可以自由兌換外幣,甚至可在國際流通,香港金融中心地位將如虎添翼。「它是中國的華爾街,」香港嶺南學院院長陳坤耀說:「找錢、理財、撮合,香港一應俱全。」

九七在即,外商雲集的香港,對香港三、五年內,仍然有著充分信心。根據美僑商會對八千個會員所做的調査硏究,九九%的會員回答,未來三、五年內,他們或要擴充,或業務依如往常。

一九八四年之後,的確諸多外商,包括港商在內,將註冊地遷往他地,尤其百年老店怡和洋行遷往百慕達,引起恆生指數下跌甚巨。一九九五年,香港上市公司裡,三分之二的公司已在外地註冊,但是人員還是留在香港,全面運轉。

例如台灣統一企業控股公司,也採用同樣做法。總經理顏宗榮帶領著二十多位員工,仍然在上環皇后大道的辦公大樓裡,每天忙著轉帳、匯兌。聞不到硝煙、看不到戰火,每個星期天,照樣去參加台商組成的棒球隊,在沙田揮棒練習。「中共不願意看到,香港淪為沈默的東方之珠,」顏宗榮說。

野村證券基金管理部副總經理楊文斌指出,雖然一些企業,在新加坡設立分部(相對於香港的亞太總部),但都是暫時的。等九七後,一兩年過去,香港無事,仍將歸隊。因此他預測,九九及公元兩千年,香港會另創高峰。「這些企業,只是想買個保險,」他說。

如果中國大陸及香港以目前的速度前進,長成大巨人,」一位台灣觀察家指出。

腐敗的繁榮

香港加上大陸,經濟力彼此如虎添翼,更引起全球版圖重組、地緣政治劇烈變動,更因此會壓縮台灣的政經空間。(見四四頁)

短期而言,香港經濟前景固然燦爛,但是歸併到中國的香港,畢竟讓世人不放心。「我們不知道會是什麼?只知道舊的已去,新香港還未成形,是在掙扎著成形,」美國新聞週刊說。

當往日香港居民遇到政府妨害其權益時,可以一狀告到英國樞密院(最高法院);很多人擔心,將來香港人最基本的集會、遊行、示威、抗議自由將付之闕如。 當往日香港人、錢、貨自由流通無國界,許多人擔心中國會加上層層桎梏,重重管制,「只是中國的香港,不是世界的香港,」財星雜誌預言。

當往日香港人靠樂觀、自信、打拚自己江山時,一些人擔心,香港不久後,會如今日的大陸、靠闢係、走後門、搞特權才能謀生路。

走到極端,縱使繁榮,「那是種腐敗的繁榮,」香港中文大學經濟系主任張五常十年前曾說「如印度孟買,有志氣的人也不願意待下去。」

香港在半世紀中,建成國際金融中心、國際轉運中心,「但歷史上很多偉大城市,也有凋零的一天,我希望香港不會有這一天,」中文大學副校長金權基在香港二十六年,已充分認同香港。天安門事變後,他曾隨香港百萬民衆走上街頭,遊行四小時。

而香港必須證明,沒有充分的法治、自由、民主,經濟仍能發展無輟,尤其如香港已達開發國家的經濟,「歷史上還沒有過,」一位學者評論道。

根本關鍵,「一國兩制」(由鄧小平提出)在世界上、在歷史上還沒有貫行過。

香港中文大學敎授關信基指出,香港雖是特別行政區,但仍然隷屬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中央與地方關係。將來,中央與地方發生爭執,沒有雙方都認為公平的機制來解決爭端,只有依靠中央人民代表大會常委會的解釋。每個人都可預期,人代會會偏袒中央。

他並指出,「一國兩制」、「五十年不變」、「港人治港」,只是政策,充其量只是法律,要兩種制度共存、長治久安,必須有憲法保障。

除了當政者,很少人對「一國兩制」有信心。例如,中共承諾香港享有高度自治權(除外交丶國防屬中央政府外),包括行政管理權、立法權、獨立司法權和終審權。但是九七還未到,中國大陸已在行政、立法、司法,處於主導地位。

行政管理權最高負責人——特區行政長官董建華,是由中共委派的四百人推選委員推選。許多香港評論者認為,選出前三個月,中共就已欽定董建華出任;立法權方面,中共不承認一九九五年經過香港民衆選出的議員,另外組成臨時立法會(也由那四百人推選委員會選出),在深圳開會,而且北京大力保證在此期間,臨時立法會通過的法案,中國將予以承認。「這是大開民主倒車,」香港一位證券界人士指出,「它在政治要閹割你,經濟餵飽你。」

中共縱使有誠意實施一國兩制,「如一個連做生意都不懂的人,硬去惡思收購一個大企業,成功的機會等於零,」一投資公司總經理說。

「一國只有一制,沒有兩制,」二十多年來一直幫助工人劉千石說。

中國殖民地

有國際人士,尤其台灣民進黨人士,常會質疑,香港人為什麼從來沒有抗爭,爭取自己的命運,而聽任中共擺布?

「天安門事變後,有哪裡五分之一的人口走上街頭抗議現實、香港政治冷感,不公平。台灣又做了什麼?」一位憤憤地說。

比起台灣總掛在嘴上的悲情,香港人更是悲情,從來不能掌自己的命運,被割讓、被租借、被「歸還」,都不能自主。

十多年來,中英聯合聲明發表後,香港人爭取過保障民主由的制度,又忘我地支持中國民主運動。一九八九年,變後,一百萬人走上街頭(相當於六個香港人就有一個),憤怒走了幾個小時。來自台灣的作家施叔靑十餘年來總覺得客居香港。「那次終於有了香港的認同感,」她說,從那以後,施叔青從頭研究香港歷史,著手寫一部貫穿香港百年歷史的「香港三部曲」。

爭取不僅沒有效果,甚至使未來「主人」提高警惕,更加強對民主、自由的限制。新增的公安法修訂,集會遊行必須批准。

表面上看,香港人對九七的恐懼,並不如外界所想像。六〇%的人認為對香港仍然有信心,「但那是真有信心,還是如得了癌症的病人,要打起精神,樂觀地相信,自己會好?」李怡說。

從很多角度來看,香港已是中國的一部份。一半食物,四分之三的用水來自中國。近二十年前,中國大陸改革開放,香港商人將工廠整批整批運往中國大陸,至今,香港仍是中國大陸最大投資者。根據研究,如果美國不給中國大陸最惠國待遇,香港國民生產總值會下降七%,失業率會增加二%。

另一面,近五年來,來自中國的企業、資本更支撐著香港榮景。放眼香港,貝聿銘設計的中國銀行大廈、進駐港龍航空的中信泰富,中資企業已經控制了香港一半的旅遊業、二五%的存款、二〇%股市的資產。如果中國大陸撤回一半投資,香港國民生產總值會減少三.五%,「它只是從英國殖民地,轉手成中國殖民地,」專門報導亞洲經濟的「衝擊二一」雜誌說。

「我們有本錢獨立嗎?」遠東經濟評論專攔主任秦冢驤反問道。

既與中國密不可分,七月一日以後,又不可避免,走上政治、體制乃至文化的融合,將與原有香港價值觀相對抗。民族主義爭戰世界主義、人治對抗法治、特權對抗一律平等,「每個人都要跟自己對話,要往哪邊走,沒有現成的模式、規矩可循,」金耀基說。

而當全世界都走向無國界經濟,香港走向民族主義、以狹隘民族感情為出發點,「是逆潮流而行,」一位香港觀察家指出。

例如香港敎育署已規定,香港英文學校,除非經過特許,不能再以英文授課,要用廣東話授課。但是廣東話是中國的方言,國際企業擔心,將來找不到足夠的英語人才,影響香港的國際中心地位。

以前,香港任何工程、服務都開國際標,赤鱲角新機場是八國人員合建的。將來可能會有人質疑,為什麼都要讓外國公司做。香港政府備有龐大的顧問服務,一且交通、敎育、醫療出了問題,就會有外國顧問公司,進駐診斷,能改就改。但將來就難收集思廣益之效。

一位香港新聞界人士表示,中國大陸對很多事都可以以國家、民族之名譴責、定罪,愛國就不要批評政府;香港人就中國大陸事務進行遊行、示威,也可說成涉及國家行為,要由中共決定是否有罪。中共的威權將凌駕在香港的司法權上,高度自治變成空話。

而中國更擅用民族感情來壓抑民主、自由乃至人權。

一九八〇年代初,當中英開始醞釀談判之際,是現今的民主派人士,如李柱銘、張炳良等首先舉手贊成,並成為首批到北京支持鄧小平收回主權行動的人。「基於民族感情,我們覺得唯有回到中國,才可能實行民主,」張炳良說·「現在有受騙的感覺。」

民主派議員劉千石指出,孤立敵人是中國最慣使的伎倆。在台灣,反對政府,被送進監獄,人民視之為英雄,在中國大陸,進監獄,你會被孤立、被抹黑,「一點一滴瓦解你的意志力,」劉千石認為,中共將來面對香港的反對會用同樣伎俩。

民主派議員現在在香港也開始面對這種孤立。當李柱銘、司徒華今年三、四月巡迴美國,尋求經費及支持政治主張時,獲得美國總統柯林頓接見,美國國會大力支持,但香港的傳播媒體一致譴責李柱銘、司徒華等人向外人求救香港,香港的事務必外人來干涉。行政長官董建華甚至說,李柱銘等人是要「唱衰香港」。 「沒有民主,哪來自由,又哪來制衡,結果一定腐敗叢生,」李柱銘在空曠的立法局飯廳中,氣憤地說「香港人記不記得,香港記者席揚因為報導中國大陸匯率變動,被叛刑十二年,香人也常有因小事,被中國抓入扣留。」

當香港現今以法治、反貪污(去年,人民入境事務處處長彥被迫辭職,他以低折扣買入華屋,已不符合「本港對公務守的要求」),奠立競爭基礎,建立國際信嚳,未來中國大的人治,特權,逐漸侵蝕法治、清廉,「肯定完蛋,」一位旅居香港多年的台灣人表示。

香港是個國際現代化都市,「法律已非常精緻、複雜,不習慣的人,就想要找捷徑,走後門,」哈佛大學法學士,現為偉漢科技總經理的黃賢說。

新任特區行政長官董建華信誓旦旦,要嚴懲貪污,中國大陸領導人也一再指示,國營企業在香港要遵守香港的法律,但是保證人治的大陸,和法治的香港結合,會有什麼後果?

踏上一湖(羅湖)之隔的深圳,計程車司機大談各種應付交警察的方法,「忘了開霧燈,要罰我五百人民幣,不知道根據哪一條,遞給他兩百元,就可以打發。」

你染我、我染你

「不是你染我,就是我染你,香港真能出淤泥而不染嗎?」香港中文大學敎授翁松燃說。

現在,能夠維持香港廉潔、法治,全繫於十九萬文官所運轉出來對事不對人的機制。只要公務員遴選、升遷、考核制度不變,而英國文官系統也不受政治干預,完全依法辦事,「這種傳統應該可以維繫下去,」廉政公署新聞主任高君洛說。

但就在前年,中共領導階層曾公開宣稱,要公務員公開支持臨時立法會(由中共支持),已違反文官中立原則。根據當時香港報導,中國更準備了兩萬人(大陸人士)的接班團,希望在現有官員退休後,能夠遞補,接替現有文官,則現在香港以文官為競爭力的利器又少了一項。

另一維繫香港法治的利器,是廉政公署。廉政公署直屬總督(將來直屬特區行政長官),對政府貪污,私人企業行賄、作假帳、暗地受回扣,都有權調査。而且貪污案一經民衆檢舉,廉政公署必須要調査,廉政公署希望提供一個乾淨的商業環境給香港,使雇主不必擔心。

雖然廉政公署已獲得中共保證,九七後照常運行,但是縱使現在,香港人都知道,中資企業裡違法之事甚多,也有人檢舉過,但是根據報導,廉政公署報上去,並沒有結果,「他們知道中資關係盤根錯節,最後一定牽到北京,」香港一位新聞界人士指出。

長久以後,正派經營的企業,覺得會面對不公平競爭,例如股市的內線交易、壟斷、招標的不公平,可能面臨撤資,轉到新加坡。

「香港是信心經濟,金融、股票、都需要公平競爭,一旦信心失去,就很難挽回,」中文大學敎授王家英說。

就連香港最大銀行——滙豐銀行(負責發行港幣)近年新建的大樓,也採取組合式的,「如有危急狀況,馬上就可以拆下來就走,」半真半假的話總是在香港流傳著。

媒體提前繳械

一旦外商大舉搬遷,香港是否能保持目前的繁榮,都是極大變數。但是,也有人認為,中國大陸只要能蓬勃發展,做為門戶的香港,外商有利可圖,也會留在香港。

縱使榮景如一,香港變成貪污橫行、政商勾結,再加上原有的貧富不均,香港社會將失去那股樂觀、追求效率、公平競爭的拚勁,而忙著找關係,結網路。無法分享繁榮後果的中下階層將鋌而走險,社會治安也將因而敗壞。「中國只在意香港的經濟,社會、文化面,他們不會管,」一位貿易發展局官員擔憂。

在人們開始擔憂法治是否能維繫之際,原本應敲響社會警鐘、擔任社會制衡的新聞媒體,卻首先繳械。九七還沒到來,新聞界就已經開始自我審査,不願意登批評中共的文章,要登政治正確的文章。根據香港中文大學所做的調査,九五%的民衆認為媒體在自我審査,而記者裡有五〇%表明,受到主管的壓力。「敵人還沒來,就棄械投降,」一位滙豐銀行人員說。

舉目所見,香港報紙、電視,成篇累牘皆是藝人動態、跑馬經、社會新閒,甚至到哪裡享受色情。「中共要的是一個腐化、順從的香港,」一位新聞界人士指出「不要有政治意向,不要有理想。」言論自由,更與香港金融中心地位息息相關。所有對大陸投資、期貨買賣、股票投資、外匯買賣,都必須基於資訊慌通,新聞分析客觀公正。往日,多國籍企業願意在香港設立亞太總部,就是基於香港能提供這種資訊,尤其是關於中國大陸的報導,一旦新聞自由失去,香港金融中心的地位將大受損失。「言論自由一亡,其他自由俱亡,」香港中文大學敎授李金銓表示。

面對九七,香港縱然有諸多悲觀景象,但是也同樣呈現觀景象,中國大陸政治在逐步開放,經濟更不可能走回頭路,更由於中資在香港利益逐慚加深,也有可能為香港條件。「只要不做為反中共或外國勢力(包括台灣)的顛覆基地,香港就會平安無事,」中國大陸一再強調。

入夜,太平山頂往下眺望,巨幅霓虹燈伴著海水,遠處天際飄來雲霧,中環地鐵站擠滿加班晚歸的人潮,辦公大樓裡仍然燈火通明,滿是加班的人,香港仍然充滿著蓬勃、向上、樂觀。「他們命運已定,留下來的人是決定要好好過日子的人,」作家施叔靑說。

也有很多香港專業人士及知識份子,已經有強烈的香港認同感,也希望在脫離殖民地的陰影後,能真正建立出一個讓世人尊敬的地方,有繁榮的經濟,兼顧個人自由及社會福祉,而不是如現在極端自由市場下的弱肉強食、貧富不均。

一百五十餘年來,香港從一個三千多人的漁村,在英國人的治理下,躍升為六百三十萬的國際化、現代化都市,運轉著先進的商業文明。未來香港是否能去蕪存菁,走出自己的路,「考驗著中國人,更考驗著香港人,」歷史學家金觀濤說。

「歷史的恥辱已雪,歷史的任務才剛開始,」台灣清華大學校長沈君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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