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的開始,對行政院長蕭萬長而言是相當坎坷不順的。
在亞洲金融風暴的籠罩下,去年台灣經濟仍然維持超過五%的經濟成長率,與其他鄰近國家——韓國的負七%、香港的負五%、新加坡的一.三%相較,不但毫不遜色,應該說是相對的十分突出。
但是,這個一年多來以「行動內閣」作為自我期許的內閣,卻因日前提出一千五百億「振興建築投資業措施」,針對解決營建業餘屋的紓困(凡在今年購屋並完成過戶的消費者,政府將透過郵政儲金給予低利融資補貼),遭到各界強烈的質疑與抨擊。輿論普遍認為,政府政策幫助過去景氣好時已獲得暴利的建商,卻無助於沒有能力應付房價高居不下的購屋者。
面對輿論的批評,元旦升旗典禮當天,行動內閣就醞釀修正紓困措施的內容。開年第一天上班,財政部長、中央銀行總裁、經建會首長、內政部營建署長如臨大敵般,聯席召開記者會。超過兩個小時的說明,都不能減緩輿論的看法——一千五百億的鉅額貸款,不但無助於解決當前餘屋過剩問題,而且運用貨幣政策對單一產業紓困,可能形成資源扭曲,醞釀另外一個泡沫經濟,加深台灣經濟困境的陰影。
「從來沒有一個措施在還沒有實行前,就被批評得如此體無完膚,」一位參與政策制定的內閣首長,見到蕭萬長因此遭到諸多攻擊,感到訝異。「這表示當前的政府決策過程與決策品質,遭受空前的挑戰,」他說。
經濟成政治籌碼
台灣當前經濟最大的困局,在於經濟利益經常成為政治籌碼。
以這回遭受嚴厲抨擊的一千五百億住屋融資、協助營建業解決餘屋的措施,就是一個典型由上而下,沒有經過財金幕僚專業功能,率然提出的撒錢做法。
「一千五百億是一個政治化的決定,這是內閣保位之戰,」一位財經副首長毫不避諱地指出。目前金融體系資金寬鬆,銀行並不缺錢,餘屋過多是土地政策的問題,不需要中央銀行釋出強勢貨幣,使央行的獨立性遭行政權抹煞。
他進一步指出,現行的政治設計,使內閣閣員常有朝不保夕、五日京兆的不安全心理,政務官之間經常以「臨時雇員」相互戲稱。去年十二月立委改選後,傳出行政院內閣總辭的風聲,給蕭內閣產生相當大的壓力,是行政院在短短不到三天之內,做出這樣草率決定的癥結。
「我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一個決定,而且是在財政部長、央行總裁與營建業代表祕密會議後的結果,」一位財金高層官員非常吃驚地表示。他說:「這個問題根本不需要動用央行的貨幣政策,因為對特定產業融資造成的副作用,不但會對其他產業產生排擠效果、損及央行貨幣政策的中立性,中央銀行放出的貨幣,在銀行、民眾和建商之間流通、信用再擴張之後,可能產生四∼五倍的乘數效果,還會埋下通貨膨脹的潛在危機。」
尤其荒誕的是,一開始,負責營建業的主管部門內政部營建署反而缺席。「餘屋多,是供需失衡的問題,」這位財金官員表示,應該找主管機關負責,但是建築業代表一開始就找總統、院長、財政部長和中央銀行總裁。本來是土地政策、住宅、營建的問題,結果用貨幣政策解決。
「內行人都知道,這項措施不但不會抑制已經過剩的供給問題,而且還救了這些本來就該淘汰、經營不善的建商,造成 moral hazard (道德危機)——金融保護太多,出問題總會有人來收拾,」財政部金融人員研訓中心的一位高級首長指出。
他說:「我非常擔心,下一波會是銀行本身,現在建築業很聰明,找沒有買過房子的人當人頭,向銀行借錢,到時候還不出款來,銀行呆帳又要增加。」他預警,一千五百億的建築融資措施與台灣的社經文化結合以後,很可能使建商利用這個機會以人頭戶的方式向銀行貸款、解套,把問題丟給金融機構,製造更多的問題。
官僚體系沒解嚴
「建築業面臨空屋過多、積壓資金,是反映多年來土地政策出了差錯、金融機構對單一產業過度集中授信等複雜問題,絕不是政治人物以為用錢就可以解決的問題,」台大經濟系教授、也是中央銀行理事陳博志說。他指出,財政部長是經濟學者,中央銀行總裁也有很深的專業素養,相信他們兩人都知道問題真正所在。但是,他們現在只能努力收拾殘局,使這個政策所造成的負面效果減至最小。
陳博志也感慨地指出,台灣政治解嚴後,官僚體系沒有隨之解嚴。政治人物常用政治手段插手經濟事務,非但沒能解決問題,反而衍生新的問題,延宕台灣整體的發展。
有人認為,政府最近大舉為股市護盤,又強力拉抬建築業,是為了避免更大的金融風暴,不得不採取的措施。但數據顯示,企業連續跳票危機應已緩和下來。
根據最近紓困小組的資料來看,總件數維持在七十件上下,請求紓困的案件並沒有增加。經建會經濟研究處長葉明峰表示,在申請紓困通過的案件中,中小企業佔八成,總金額不超過十億元。「顯示經濟情況已經在控制中,」葉明峰表示。
「如果與世界同步來看,台灣總體經濟沒有問題,而是部份產業的問題,」在經濟學領域廣受推崇的玉山銀行董事長林鐘雄也表示。他認為,這些有問題的產業,除了傳統產業因為匯率因素,造成獲利下降外;最主要的是「內生的問題」——企業因為擴充太快,或是財務操作失利出紕漏,結果就反映在股市。
但是,政治人物進場喊話,問題就來了。林鐘雄指出:「不幸是大人物講了數目字,行政部門手忙腳亂,問題都來了。」
行政團隊遭「廢功」
「總統在去年底選舉的時候就曾經找過財金首長,提到:『股價在七千點以下,教我如何去輔選?』這對財金首長而言,壓力是非常大的,」一位財金官員私下解釋,這是為什麼在去年十二月中旬出現金融危機的時候,央行總裁不顧央行獨立的特質,公開表示要銀行不可以抽銀根,財政部長邱正雄也多次召開會議,緊逼穩定基金進場護盤。
但是,台灣的股價曾經由一萬點掉到兩千多點,經濟也沒出問題,為什麼現在六千多點就不行了?「進場護盤究竟是幫助市場,還是破壞市場機能,實在很難判斷,」一位前任財政部長說。
由上而下的各種政治干預,已經使行政團隊出現嚴重的「廢功」症狀。一位前任內閣閣員表示,「現在的財金部會已經失去專業的判斷與功能。」他說,以股市護盤為例,前次飛彈事件由於政治因素,涉及社會安定與國家安全,政府護盤較有正當性,也較有效。
但這次股市是受到市場因素而下跌,與前次飛彈事件的情況完全不同。而且,現在一護就是三個月,一位曾經先後兩次參與股市穩定基金護盤的現任首長私下承認,就算再重的強心針,也沒有效果。
「政務官花太多心思在政治上,而不是政務上,」一位接近蕭萬長決策過程的財經官員感慨地表示。從去年下半年國內經濟明顯出現衰退,國際經濟瞬息萬變之時,行政首長本應好好的靜下心來,通盤思考台灣經濟的前景。但是,「蕭院長太忙了,他用太多精力與時間應付國會、選舉。選後,他的時間表有一半以上是花在拜會立委、國會議員身上,」這位官員語重心長地說。
他指出,一個人的精力畢竟有限,最後只好變成發生一個問題,就解決一個問題,根本沒辦法坐下來組織一個堅強的幕僚群,做冷靜的通盤思考。「更可怕的是,他能做多久都是未定之數,如何為前景預做規劃?」他說。
台灣最近這一波遭遇到的景氣問題,與東南亞不同,不是外資進出造成的問題,而是台灣長期土地政策不當與金融制度不健全衍生的結果。在國際市場需求不振的衝擊下,股市和金融界的種種問題陸續爆發。
這位官員焦急地看著過去幾年來改組頻仍的行政院說,過去半年來,行政院所有的時間,幾乎都花在紓困、救急上。基本上是運用政府財政政策,解一時之急,救一時之困。但要真正提振景氣,必須從產業、財政、金融、法令規章制度等做全面、整體、前瞻、通盤的配套措施。目前卻看不到。
聽不見經濟部的聲音
以營建業的問題而言,是一個供需失衡的問題。關於空屋數,從台電根據用電估計出的九十萬戶,到一般所謂的六十五萬戶,有好幾種數字。「目前究竟有多少空屋,都沒有人知道,」這位官員說。
就算只有五十萬戶,以一年市場需求十萬戶計算,也至少要五年才可以消化。換算成銀行融資,估計有一兆五千億的資金要凍結在這些不良資產上。要根本解決,主管單位應從土地、租稅、地價、都市規劃、國土開發上,做配套措施。
又如東亞金融風暴對台灣傳統產業外銷造成衝擊,經濟部就應就整體產業結構深入分析研究,找出台灣競爭的利基與弱勢,提出發展與改革對策。「但是經濟振興方案中,聽不到經濟部的聲音,」一位財經首長表示。卻見行政院匆促之間指示經建會與中華經濟研究院,在一個月內擬定一個像大雜燴般的振興當前景氣方案,在行政院第一次討論,就被退回。
當前的問題絕不是中央銀行、財政部可以單獨解決的。台灣如何在競爭愈來愈激烈的國際社會中生存,必須由政府做整體規劃。
東和鋼鐵董事長侯貞雄表示,台灣本質是計劃型經濟,政府對經濟運作也有強大的影響力,因為政府對經濟發展的重要性強,政府的效率也相對重要。
陳博志也指出,現在國與國的競爭,是資源的競爭,如果不能有效整合,資源就會流出去。如何吸引並留住人力資源?如何讓資金流到對社會有利的投資而非投機事業?如何公平、合理地分配寶貴的土地資源?都需要政府妥善的規劃。
一路走來,台灣並沒有出現嚴重的經濟結構問題與通貨膨脹的難題。未來,根據林鐘雄指出,要面對的反而可能是未曾遭遇過的通貨緊縮(deflation)。
世界變動迅速,未來顯然還有更多前所未見的難題。台灣幸好有過去數十年累積的豐厚基礎,但在台灣將前人厚植的經濟基礎用盡之前,當前首要之務是亟需有創見的政府領導人,為台灣經濟走向二十一世紀,建立完善的發展基礎。這是台灣的危機,也是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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