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新港文教基金會舉辦「親近新港攝影展」,這些老照片看得我驚心動魄。我當初做「家族合唱」這齣舞,的確是為了呈現這些照片。但一路過來,就把很多對台灣的心情加進來了。
這是我第一次有系統地看到十九世紀末到今天的台灣人照片,從清末、日治到現代。由於政治因素,以前很難有機會看到光復前的照片。光復後,台灣人「回到祖國的懷抱」,可是幾乎只是「昨天」,還被迫學日語、講日語,其至被迫從軍去中國打仗,加上二二八,以及隨後而來的戒嚴與白色恐怖,誰敢把自己或家人的和服照片拿給別人看?媒體當然也不刊登這些照片。「昨天」成為禁忌,「去年」和整個過去當然也是禁忌。
解嚴後,許多被埋葬或淹沒的事物,逐漸在民間自發的努力下,重見天日。我這才有機會在新港看到一個鄉村的圖像歷史,也幾乎就是近百年來,台灣基層社會庶民史的縮影。活到快五十歲,我才看到曾祖父許多張照片,以及他同時代人物的神情,以前就只看過我們這一房保存的兩三張。那些照片,雖然時代遙遠,都張張與我有關,生命忽然「一氣呵成」,彷彿找到一個安頓自己的地方。
美國媒體每隔一陣子便回顧反省越戰、甘家兄弟、金恩博士被刺這些前塵往事,最近又重新刊登「貓王」的照片,回顧他活躍的時代。
過去的圖像之所以重要,一方面是歷史,一方面是美學。
圖像是歷史、是美學
為了在「家族合唱」裡用幻燈片呈現百年來的台灣圖像,我們蒐集了兩千多張照片,包括原住民、河洛人、客家人,以及一九四九年以後的新移民。從中央社我們找到僅存的三張大稻埕二二八現場照片,大陸撤退、八二三砲戰、中美斷交、釣魚台學生運動照片,張張使我感動低迴。包括在這些幻燈片中的,是當年抗日犧牲的余清芳、霧社事件犧牲的莫那.魯道。這些照片應該都出現在學校課本裡!否則我們對這塊土地的感覺,就只剩文字的、概念的,忘了這些人也是人,用血肉之軀來成就勇敢的志業。
一首傷逝悼亡的輓歌
一路看過這些照片,深深感到過去的人眉目清秀,有一份厚實樸素的美。如果老照片成為我們生活的一環,看久了自然有一種認同感,彷彿照鏡子,可以感覺到「自己的樣子」。加上各方面的討論,也可以理出一份我們自己的美的典型。否則,只有永遠接受一波又一波的歐風美雨影響。但是,西方那些名牌的服裝真的是為我們的膚色、五官、身材、氣質設計的嗎?
「家族合唱」翻遍照相本,呈現舊照片,不是鄉愁,而是「發現」。重新「發現自己」。這些新出土圖像,仍然不是我們的「共同記憶」,我希望有一天可以是。
告訴你一個我自己的糗事。一九八六年,雲門第一次回我故鄉新港演出,鄉親很高興,在演出後的宵夜把我灌醉。第二天早上,我在嘉義市的嘉南飯店醒來,帶著宿醉,我好奇的問飯店的人,這是在嘉義的那一個角落?「文化路,」他們說。文化路的哪裡?他們說清楚後,我「轟」的一下,如雷轟頂的昏了頭。那是我童年住家的土地。離鄉多年,我不知道那幢老房子被拆改建。
這彷彿是小說裡的寓言,也像台灣的某種隱喻。我們匆忙急躁往前走,回了自己的家也不自覺——也許有一天我們真的變得無家可歸。歷史是我們的家。
為了籌演「家族合唱」,翻閱照片之餘,我重新去讀台灣的書。最讓我感到神傷的是,因為改朝換代而顛沛流離乃至喪命的人士。二二八、白色恐怖的犧牲者,或者大陸來台埋骨異鄉的人士,每每令我掩卷低迴。也許因為傷感,這個由老照片出發的舞作,逐漸成為一首悼亡傷逝的輓歌。這是當初動念時絕未想到的。
你問我,關於二二八,和白色恐怖,關於台灣的悲情,已經談了很多,為什麼我還去做這個舞?我覺得,過去談的大部份是從政治的角度去談,去批判,這些都很好。但是直至近五、六年來,一些口述歷史的書籍出版之前,很少由「人」的角度去談。歷史之所以重要,是因為那裡頭充滿人的悲歡、委屈與悲情。從過去的悲劇,我們最應學習到的,是把人當人。台灣的將來如果不是站在人本的立場來發展,我看不出有任何意義。
回顧過去 面對自己
藝術家創作時,其實是在解決自己的問題。「家族合唱」的終結,是祭神,然後放水燈。我們要安頓了死者,才能安頓自己。在舞蹈中出現的一些人物照,以及他們的故事、他們的照片和姓名,長期以來曾在社會裡成為禁忌,台上幾秒鐘的存在,仍是一份莊嚴的存在。把尊嚴還給死者,我們才能擁有尊嚴。
在作品裡,我大量突出女性的角色。因為,台灣彷彿是一個弱女子,從明鄭到滿清、到日治、到國民政府,人民從未有發言權。我希望這不是一個宿命,希望這樣的歷史不再重演。
沒錯,近年來台灣的過去被談得很多,但是政治人物的談話最後歸結於意識型態的塑造。藝術家的切入點往往是人的關心與美學的營造,不那麼直接、尖銳,卻往往比較「長壽」。談起法國大革命,歷史細節大家都不清楚,但許多人都記得德拉戛那幅「自由女神」的繪畫。
我不是說,「家族合唱」偉大如德拉戛的傳世佳作,只是舉一個大家都熟悉的例子。「家族合唱」是我的感懷之作。對觀眾而言,或許也如同我看到新港的照片,在舞台的光影動作裡,像照鏡子那樣看到,憶起自己成長的經驗。傷情,也許,卻使我們在繁忙的生活中回顧了一下,面對了自己。
冷的調子
有的觀眾反映,說「家族合唱」的風格和我之前的作品很不一樣,比較「冷」。是的,十九年前,我另一個以台灣歷史為題材的作品--「薪傳」,的確熱情得多。舞者的動作大、汗流得多,還有「光明的尾巴」,讓觀眾興奮歡呼。「家族合唱」不那麼熱力十足,除了我老了十九歲的身體不一樣外,社會也不一樣了。
「薪傳」湊巧在中美斷交之夜首演,社會和我個人都有一種必須「拚」的情緒。那真是一齣拚命的舞。一九九三年「薪傳」到大陸演出,北京文化界的人說,即使在革命氣息最熾烈的時候,大陸舞台上都未出現像「薪傳」那樣,以血肉之軀拼成的作品。
創作「家族合唱」,除了有面對逝者的哀矜之心外,我想,經過十九年的遠路,社會和我都有了一種比較從容的態度。即使面對歷史的傷情,由於有過解嚴前後熾烈的討論,再去碰觸這些問題,就有了比較從容的基礎。像示威遊行,最近一年來的遊行都比較平和、較理性、較少警民衝突的火爆場面。人民累積了經驗,政府也較有信心,社會才有比較健康的宣洩情緒的空間。
然而,我也必須承認,社會比十九年前冷漠太多。在創作過程中,我掙扎了很久,覺得生活已經很緊張、很不快樂,好像應讓它也有個「光明的尾巴」,讓觀眾離開劇院時開心一點。
等到白曉燕命案發生後,白冰冰家聚滿看熱鬧的人群、賣香腸的小販和買香腸的人。社會變得冷漠無情,就某個角度而言,我覺得自己也是那賣香腸的人,看不到、也顧不到許多十九年前會心熱、心疼,甚至行動的人和事。我鐵了心、發了狠,誠實地呈現對歷史和逝者的感覺,不再焦慮那條「光明的尾巴」。
教育與治安的問題
冷漠當然是時代使然。政經壓力,外加災情連連,台灣人民擔驚受怕,不變得擔驚受怕,也許只好瘋了。外國舞評家來看「家族合唱」首演,驚訝地問我:為什麼國民所得超過一萬美元的國家,養甲魚會養出霍亂,山坡上的大樓會沈陷倒塌?我不知從何說起。
我不願告訴他,儘管國民所得不壞,儘管許多人身著名牌時裝、出國觀光,台灣仍然只是個紛擾的第三世界國家。
說到底,是教育與治安的問題。法治不彰,不能怪人民。一項簡單的安全帽搞了幾十年,總算讓機車駕駛人戴上了。只用了一個月,大家都戴了。不能把責任推給人民。坐計程車,上高速橋,司機一定要我繫上安全帶。我總是開心地繫好。在這類小事裡,我感到一絲希望。
可是打開報紙、電視,那絲希望又蒸發了。為了促銷,所有的媒體都綜藝化。夜以繼日,我們看到、談到政治人物的刀光劍影、口舌之爭,很少追問他們為百姓做什麼、是否落實他們宣示的政策。政治人物以作秀為樂,妙語連篇、雅俗不禁,媒體描繪他們的文字也極力趣味化、綜藝化。不能怪年輕一代無法正正經經表達他們的想法;除了俏皮,他們看不到榜樣。
民間對教育改革的渴求,多年來多方表達,沒想到在教改呼聲殷切之際,只得到國代修憲取消對教科文預算必須達到一五%下限的保障條款,逼得文化教育界在九二七上街遊行。
事實上,這項條款政府從未真正落實,其中文化預算這兩年來僅及百分之一。取消的理由,據說是教育預算有許多浪費。杜絕浪費是有關單位經營管理的課題,取消憲法的保障卻是理想的淪落與喪失。這一點最令我寒心。
寒心之餘,我覺得自己也是那「賣香腸的人」,沒有面對自己的關心而有所作為。修憲取消條款,過程複雜,不是一時一刻或一、二人一時興起就可以變動。但是,修憲時節,媒體的焦點全盤落在涷省這件事情上,整個社會像看連續劇似地,注意連宋的政治角力的起落發展,沒注意到教科文保障條款面臨取消的危險。據說,國大通過取消這項條款時,連文教記者也嚇了一跳。
台灣必須有希望
怎麼說呢?一切只能怪自己。按理說,人民是頭家,擁有權利和表達的自由。政治人物是人民選出來的,媒體是人民用經費支持出來的,所以你要怪誰?
環顧台灣處境,一切彷彿已到谷底,只有天真的人和刻薄的人,才能為台灣找出那條「光明的尾巴」,相信明天會更好。
台灣有沒有希望?整個客觀局勢看得到,真是令人悲觀。微妙的是:「希望」有時是一個主觀的課題,重點是你要不要它有希望。
台灣必須有希望。
除了媒體「每週一事」報導的災難和壞事,生活中我仍然不斷遇到認真的工人和教師,以及不斷在增加的義工——包括中年人常常以為十分物質化的X世代年輕人。
在雲門,我看到薪水不比工廠女工多的舞者,每日揮汗八小時。他們不誇張焦慮,不斷地為理想付出。在他們身上我看到從容,而深受鼓舞。
台灣要掙開「家族合唱」所回顧的悲情,大概不能「愛拚才會贏」,要從容、要面對、要有反省能力,要關心、付出。
台灣要變得真正有希望之前,大家要做好工作上的每個小環節,要一起付出。
「家族合唱」從蒐集照片開始到推上舞台,一共花了兩年半,只成就這齣小作品。我希望它所散發出來的訊息,和引起的討論,對社會是有意義的。 (作者為雲門舞集創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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