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T(Build-Operate-Transfer,興建—營運—移轉),是全球國營事業與政府業務移轉民間經營的重要環節。BOT模式,是指民間透過與政府的合約關係,投資興建公共建設,並於興建完成後,政府以特許方式交由民間經營一段期間,做為民間投資的報償。經營期滿後,民間再將設施資產交還給政府。由於民間業者負擔大部份的建造、營運風險,BOT有助於減輕政府財政負擔,並提高公共工程施工與營運的效率。
號稱全世界最大BOT個案的高鐵投資案,在八月的最後一天,正式投標遞件。
這項耗資四千四百一十九億台幣、預定在二○○三年通車的巨大工程,是台灣第一次以BOT形式進行的大型公共建設。
高鐵BOT規劃,是集合各種專業的高難度表演。從土建工程、機電系統、場站開發、未來營運,到財務規劃與法律諮詢,可說是考驗整合專業能力的大會師。參加高鐵競標對決的兩大聯盟,在投標當天,都得動用卡車,將各有上百箱的投標文件,浩浩蕩蕩地送到高鐵局。
參加高鐵投標的兩大聯盟過招,更吸引媒體熱烈報導。一邊是由大陸工程等五大企業聯手出擊、採用歐洲高鐵系統的台灣高鐵聯盟;一邊則是由中華開發主導、採用日本新幹線系統的中華高鐵聯盟。
投標遞件結束,兩大聯盟的較勁更愈演愈烈。在十一月底交通部高鐵甄審委員會評決出「最優申請案件」之前,兩大聯盟已開始短兵相接。
中華高鐵聯盟猛烈開砲。主要由企業家第二代組成的台灣高鐵聯盟,被中華開發總經理胡定吾公開抨擊,說是「小孩玩大車,很危險」。中華高鐵聯盟並且不斷強調,日本新幹線系統,就運量和設計而言,與台灣條件較接近,才真正適合台灣。
台灣高鐵聯盟也不甘示弱。主導中華高鐵聯盟的中華開發,由於具有濃厚的黨營色彩,被台灣高鐵聯盟一方人士,私下譏諷是「特權」。台灣高鐵聯盟也指出,日本系統並沒有輸出經驗,不像歐洲系統,已經是高鐵系統未來的國際標準。
高度的指標意義
濃濃的煙硝味,似乎已遮蓋了高鐵BOT案的核心難題。
由於缺乏實際經驗,高鐵BOT,對政府與民間投標廠商而言,都是前所未有的高難度挑戰。
「就像根本還沒訓練好的選手,一下子就參加奧運,」一位國際投資銀行界人士,為台灣的高鐵BOT案捏一把冷汗。
尤其,未來台灣有近二十項公共建設,可能將以BOT模式推動,尚能牽引出數千億台幣的商機。因此,高鐵BOT案的成敗,具有高度的指標意義。
「工程界都在講,如果這次民間做不好,以後都沒有資格講話了,」台灣高鐵聯盟主要成員的大陸工程總經理殷琪,覺得責任重大。正懷著第二胎、宣稱要生個「高鐵寶寶」,她語重心長地表示,公共工程在台灣惡名昭彰,許多優秀工程師失落的專業尊嚴(engineering pride),希望能靠高鐵案找回來。
國際上的BOT案,並不乏失敗的例子。著名的英法海底隧道(Channel Tunnel)BOT案,便是殷鑑。
英法海底隧道最初預定的總工程費是四十八億英鎊,後來因施工與技術問題,造成延誤,興建成本比預算超出一倍。延遲完工,成本大幅超支,利息負擔也加重。雪上加霜的是,通車後,由於遭到平價渡輪的競爭等因素,運量也遠不如預估,營收大減。
這些問題相乘,造成英法海底隧道的特許公司還債能力大幅降低,營運亮起紅燈。為解決問題,政府只好延長特許期間,多家聯貸團中的銀行,也「被迫」成為股東。
「英法海底隧道,真是提供一個很好的教訓,」曾擔任高鐵案財務顧問的怡富國際總經理鄭莉莉疾呼。
未來台灣尚有數千億BOT商機的誘人大餅,到底該怎麼吃?風險如何控制?財務如何規劃?高鐵案,可以說是一個正在上演的活例。
財務規劃是關鍵
高鐵BOT的規劃與執行,極度複雜。這足以讓許多人怯步,也足以吸引許多人痛快馳騁。
「高鐵案這種東西,實在是對腦力的一大挑戰,大家後來都和這個案子談起戀愛了,」負責台灣高鐵聯盟財務規劃諮詢的環宇財務顧問公司總經理張樑,邊抽著他的雪茄菸,邊道出自己的樂在其中。
財務規劃,尤其攸關著高鐵BOT案的成敗。對政府而言,除了得選定那一個高鐵系統較適合台灣之外,決選的標準更在於成本及風險的控制。
一位熟悉高鐵投標案的國際投資銀行界人士就認為,「你說日本系統好或歐洲系統好?可以爭執三天三夜沒有結論。誰能如期、如預算、高品質地秀出結果,才是最大關鍵。」
這位國際投資銀行界人士解釋,由於高鐵案是以BOT形式進行,將來得標的民間業者,不能像政府以往一樣,延遲完工、成本超支,還可以追加預算。「因此,財務規劃能力,應該是兩大聯盟的較勁重點,」他說。
BOT在財務規劃上,屬於專案融資(Project Finance)的業務範圍。根據中華開發投資部協理楊子江的歸納,專案融資有以下特色:
發起人股東以成立另一個專案公司為主體來投資。專案公司的所有權是多重的,單一股東通常不會擁有超過五○%的股份。
無追索權或有限追溯權(non recourse 或 limited recourse)融資的概念。專案融資和傳統融資不同之處,在於償債能力決取於案子本身可產生的現金流量(如高鐵未來的票價收入),專案本身的資產就是擔保品。也就是說,專案融資中,所有資產及該案的風險、報酬,都和發起人無關,資金提供者如銀行等,不能向發起人另外追索擔保。
由於預期未來有長期而穩定的現金流量,專案融資的特色,是高槓桿操作,也就是自有資金比外來資金少。在慣例上,專案融資中的負債對股東權益比,銀行可以接受的範圍,最高通常可以達三比一。
從以上列出的幾項特色看來,楊子江強調,BOT的財務風險高,如何在所有專案參與者之間分配風險及利益,就是專案融資的精髓。
「難就難在,風險一定要分散到可以控制這種風險的參與人身上,才有意義,」在政大企管系兼任副教授的楊子江,像講課一般,一邊在中華開發會議室的白板上畫圖,一邊強調。
就高鐵案而言,參與者的風險架構就相當複雜。這些參與者,包括發起人股東、政府、承包商、供應商、銀行、保險公司等,都必須為特許公司分攤完工風險、營運風險、財務風險、法令風險,及不可抗力的天然災害等風險。
政大財務管理所教授謝劍平舉例,控制完工風險,就可能需要以簽訂固定價格統包合約的方式,轉嫁給承包商。原料、設備供應的風險,也可經由合約,由供應商承擔。利率、匯率的風險,則可透過金融機構來避險。至於不可抗力的天然災害等風險,除了保險公司,政府可能也得站出來。
完工風險,是國際上BOT案例中最常見的失敗因素。台灣以往多件公共工程延遲完工,更是惡名昭彰。台北捷運的教訓,就是納稅人的痛。
負責台灣高鐵聯盟財務諮詢的j豐投資銀行亞洲公司(HIBA)項目融資副董事盧志強指出,一個BOT案子若延遲完工,相對特許經營期間就會減少,興建的資金超支、資金成本增加,整體還債能力大減,足以讓特許公司陷入難以自拔的惡性循環。
風險分攤,卻牽涉到專案中各方的利益糾葛與衝突。楊子江分析,特許公司的所有權是多重的,又有政府、承包商、金融機構等其他參與者;如何釐清彼此的權利和義務,來協調風險和利益的分攤,就是最大的藝術。
楊子江舉例,有的發起人股東,可能不僅是純粹投資者,本身也是承包商。這時候,就有一定的利益衝突。股東當然希望特許公司賺錢,但承包商就可能希望特許公司的利潤不要太高,以免影響承包工程本身的利潤。
此外,安排融資的能力,直接影響BOT的資金成本,以及資金來源的穩定性,是財務規劃中重要的一環。
高鐵案所需民間投資金額的龐大,對安排融資的能力,更是一大挑戰。據政府估計,高鐵案總經費,不含資金成本,便已高達四千四百一十九億台幣。而據中華開發估計,加上資金成本與較高的風險準備,總經費則可能在五千億至五千五百億台幣之間。
政府在民間投標的相關規定中,要求民間出資部份至少要達到四○%。若僅以四千四百一十九億的官方估計來算,民間出資部份,也至少要一千七百多億台幣。
實際上,民間出資部份的金額,可能更大。由於,讓政府出資愈少,愈有利得標,兩大聯盟都設法把民間出資的比例提高。
根據兩大聯盟財務規劃人士透露,目前雙方在投標計劃書中已提出的民間出資比例,應該都比政府規定的下線高,至少超過五○%。
若採用中華開發的預估計算,總經費金額五千五百億台幣、民間出資至少五g%的比例,意味民間需要融資的部份,至少也要兩千七百五十億台幣(五千五百億的五○%)。
股權與債權分配
高達二千七百五十億台幣的融資,股權與債權的分配,關係到資金成本與風險的高低,更是艱難的藝術。
據開標前所能蒐集到的資料,投標高鐵案的兩大聯盟,在債權融資來源的安排上,似乎頗為雷同。雙方的債權融資,主要都來自國外輸出入銀行融資,以及銀行聯貸。
台灣花旗銀行商人銀行處副總裁韓蔚廷表示,高鐵案的不確定因素多,聯貸的金額又大,一定要有很好的融資結構,「才能說服銀行借錢。」
「多一點股權部份,表示你願意多一點承諾,銀行比較能接受,」匯豐投資銀行盧志強也強調。
因此,債權對股權比例,可能雙方都必須比銀行慣例上可以接受的三比一要低。中華高鐵聯盟方面,據中華開發專案部估計,債權與股權的比例約七比三。這表示,中華高鐵未來的自有資金,可能至少要八百二十五億台幣(二千七百五十億的三○%)。其餘的債權部份,則超過一千九百億台幣(二千七百五十億的七○%)。
台灣高鐵聯盟方面,目前並不願意透露詳細融資結構與數字。但根據主導成員之一的富邦產險董事長蔡明忠透露,該聯盟估計的股權部份,也要八百億以上。許多投資銀行界人士猜測,兩大聯盟的股權與債權比例,應該也沒有太大出入。
炒股票或利益共享?
就股權部份的資金募集來源而言,兩大聯盟則展現較不一樣的作風。以目前最初階段的出資金額來看,中華高鐵聯盟的股權較分散;台灣高鐵聯盟則較集中。
中華高鐵聯盟中,主要成員中華開發、中鋼、宏國等,每家都僅佔七.五%的持股比例。台灣高鐵聯盟中,大陸工程、富邦、太電、長榮、東元等五家發起人,每家佔一六%,法英合資傑卡斯東與德商西門子出資的部份,則佔二○%。
台灣高鐵聯盟更以提高發起人持股比例,來強調承擔風險的誠意。蔡明忠強調,即使未來特許公司上市,台灣高鐵聯盟也希望將發起人的持股比例,維持在五一%。
台灣高鐵聯盟內一位負責財務規劃的人士,更針對中華高鐵聯盟的股權結構開砲。他質疑,「自有資金一百五十億,中華開發才佔七.五%,是不是在炒股票?」這位人士分析,若將來特許公司上市,中華開發的股權將近一步稀釋,「誰知道他會不會賣光股票走人?」
中華開發則提出反駁,說對方只是在打「形象戰」。中華開發專案部顧問張又明解釋,當初是希望聯合國內幾家大企業一起來做,並沒有考慮到外界對股權分散的疑慮;要上市的想法,也是希望公共建設的利益,可以讓台灣全民分享。
負責中華高鐵聯盟財務規劃的中華開發專案部經理蘇貴(更強調,中華開發今年現金增資高達三百億,「隨時要增加自有資金都可以,絕對有這個實力。」
上市路不平
兩大聯盟對將來特許公司上市的看法,也展現不同的哲學。中華高鐵聯盟對特許公司上市的規劃較積極,台灣高鐵聯盟則表示初期不考慮上市。
根據中華高鐵聯盟公布的發起人出資,現階段僅一百五十億。這距離至少八百多億的自有資金目標,還有相當距離。透過上市,經由資本市場募集資金,成為未來籌資必然的選擇。
事實上,利用民間力量做公共建設相當成功的香港、新加坡,就准許類似的基礎建設公司上市。例如,香港政府規定,道路、鐵路、電廠、電訊等,特許時間至少為十五年、公司出資至少十五億港元,就可以上市。
然而,台灣目前上市的條件還很嚴格,這也是未來高鐵藉特許公司上市、公開募資的阻礙。根據目前證管會上市的相關規定,企業上市,必須有一定經營績效的過去紀錄。但以專案形式成立的高鐵特許公司,根本不會有過去經營績效的紀錄。
這個阻礙,對計劃將特許公司股票上市的中華高鐵聯盟而言,是個尚待解決的問題。
「關於上市部份我們是走著瞧,」中華開發總經理胡定吾澄清。胡定吾表示,一方面要看證管會將來放行到什麼程度,一方面上市的時機也要抓好。胡定吾舉例,假設上市時正好碰上股市低迷,就不容易募到資金。因此,中華開發現階段仍先考慮透過私募方式向機構法人集資。
台灣高鐵聯盟,對於將來特許公司上市則抱著較保留的看法。大陸工程總經理殷琪強調,高鐵BOT在初期的風險大,應該由發起人來承擔,所以台灣高鐵聯盟若得標,未來特許公司不考慮很快就上市。
惡例或範例
適當分攤風險、成功安排融資,是高鐵BOT案成功的關鍵。
對參與這次高鐵競標的企業,以及政府、社會大眾而言,高鐵BOT案是否能立下良好的範例,至為重要。
「過去台灣的公共工程,我們一直在付學費,」美國雷曼兄弟投資銀行台灣區總經理龔照勝,指著辦公室窗外正經過的木柵線捷運車廂說。他期許,政府和民間應該好好利用高鐵案的機會,累積BOT的經驗。
台灣高鐵聯盟主要成員的富邦產險董事長蔡明忠也期望:「高鐵案是台灣公共工程品質提升的機會,也許能創造另一個『台灣經驗』。」
相關法令制定與修改是當務之急。環宇財務顧問總經理張樑強調,香港許多BOT案子之所以成功,法令清楚很重要:「香港對BOT有特別條例,把民間業者和政府的權利義務都釐清。」
政府的支持與配合,如有效行使公權力、協助解決問題,也是高鐵案能否成功的重要關鍵。殷琪舉例,像高鐵工程的土建部份,就可能遇到軍事用或中油管線拆遷的問題,需要政府來協調解決。
「其實政府是我們最大的風險,」殷琪感歎。她表示,有些政府單位,「還沒有脫離傳統公務員的框框,擔心圖利他人,民營的觀念也還沒有建立起來。」
「我們(業者)可以開支票,但要有你(政府)的公權力做後盾,」蔡明忠疾呼,未來公共建設BOT的案子會愈來愈多,「建立了遊戲規則,才是台灣社會之福。」
高鐵案雖已進行投標,變數確實還很多。十一月底開標選出的「最優申請案件」得主,事實上僅有「優先議約權」,並不代表最後一定得標。之後,政府與民間的談判還有得瞧,期間會產生什麼樣的變化、兩大聯盟最後誰能奪標,都還未知。
已知的是,高鐵BOT案無論鹿死誰手,真正的挑戰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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