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投資,引爆台灣高科技產業的動力。六十五家創投公司、三百六十五億的資金,正將台灣往「科技島」的美夢推進。
高科技產業當紅。主要以未上市、上櫃的高科技公司為投資目標的創投業,也水漲船高,成為新興行業中的超級大熱門。
創投,確實是高科技產業那雙「推動搖籃的手」。普訊創投董事長柯文昌便強調:「創投的任務,就是把高科技公司帶大。」
根據台北市創業投資商業同業公會(以下簡稱創投公會)的統計,有創投資金注入的高科技公司中,之後在國內成功上市、上櫃者,目前已超過六十家。其中,不乏半年來股價表現異常優異的幾支電子股,如英業達、鴻海、錸德、藍天、力捷、鴻友及台積等。
推動搖籃的手
創投(venture capital),指的是高風險性基金。創投的原始精神,在於提供資金給新興科技公司,促成研發新產品、生產、銷售。創投在財務金融與科技研發間搭上一座橋,使許多創意得以實現,並使好的科技產品得以展現於世。
美國矽谷,便是創投與高科技產業結合的大舞台。根據最近一期美國商業週刊有關矽谷的封面專題報導,去年,矽谷創投的投資金額高達二十二億美元,佔全美資訊業創投總投資金額的三五%。「創投業戰雲密布,每個人都想挖掘出下一個Netscape(網景)或Yahoo!(雅虎),」美國商業週刊指出。
創投具有指標作用,能牽引更多其他的資金湧入高科技產業。創投公會總幹事蘇拾忠表示,台灣的創投公司每家資本額平均僅在五億上下,但是「創投資金有帶動效果,拋磚引玉,別人會跟著進來。」
政府角色淡出
創投扮演高科技產業「保姆」的角色,和政府長期的介入不無相關。
早在創投的概念引進台灣前,具工業銀行性質的金融機構,如公營的交通銀行、有黨營色彩的中華開發,就已經在做創投性質的投資。例如,根據中華開發總經理胡定吾的說法,中華開發三十八年前成立後,就開始做創業性投資。
十四年前,政府正式開放台灣廠商設立創投公司。自此以後,政府也一直扮演主導角色,以促使創投擔負扶植高科技產業成長的使命。
早期,根據政府制訂的「創業投資事業管理規則」,創投全數資金均得投入高科技產業。直至三年前,經創投業者積極爭取,創投公司才得以將三g%的實收資本額,投資在「非高科技製造業」。不過,創投公司仍舊不准投資上市、上櫃公司股票。
如今,隨台灣創投業的羽翼漸豐,政府不再扮演主導角色,正從創投產業的未來發展中淡出。「創業投資事業管理規則」,也可能行將廢止,讓台灣的創投業更有自主性的發展。
高獲利的誘人遊戲
政府淡出,民間熱絡。
在台灣,創投基金本身的籌資與設立,門檻並不高。以有限公司型式設立的創投,僅需募集兩億元的資金,經財政部核准後,便可掛牌營業。
台灣創投基金的投資人,還是以法人為主。根據創投公會統計,整體創投業的股東結構中,七七%以上是國內法人。
這些法人機構投資者中,又以來自產業界的資金佔大多數。根據創投公會統計,法人機構投資創投的資金來源,有五六%來自國內產業界。
超高獲利,是吸引民間企業爭相投入創投的主因。
投資新興高科技公司的風險大,報酬自然也特別誘人。當所投資扶持的企業成功上市、上櫃,創投公司便可以選擇將手中持股出售。這時,金蛋終於孵出小雞。創投公司得以將資金回收,進行新的投資。
建邦顧問總經理胡定華透露,在台灣,若投資初創(從無到有或新創建的公司)的案子,成功上市後,可能有十幾倍、甚至數十倍的高獲利。
在台灣,回收再投資的風氣頗盛。按照規定,創投公司設立滿七年,便可以辦理減資或解散,以促進資金的回收。但根據創投公會統計,合計約五○%的創投公司,累計投資金額已超過實收資本額,回收再投資的現象頗為明顯。
鹹魚大翻身
創投現在看來光鮮刺激,早期卻絕非點石成金。
風險高、回收慢,報酬震盪大,是創投的宿命。民國七十三年,台灣首家創投公司宏大,由宏電腦和大陸工程合資成立。之後的十年,創投業一直撐得很辛苦,甚至曾連續三年,平均呈現虧損狀態。
三年前,創投業終於鹹魚大翻身。全體業者的平均每股盈餘,大幅躍升到一.三元。前年,每股盈餘更突破兩元,創下新巔峰。
亮麗的投資成果,使得大筆資金正迅速湧向創投業。去年,台灣創投公司開始激增,一年內新設十三家。今年以來,新設創投更如雨後春筍,一下子多出十八家。至今年八月底止,創投的累計家數已高達六十五家,不到兩年,就增加近一倍。
創投的投資金額也迅速攀升。去年起,新設創投金額開始大增,當年度實收資本額就超過六十八億。今年以來,新設創投的實收資本額更超過九十五億。至今年八月底止,全體創投的實收資本額,累計高達三百六十五億,是三年前的兩倍半。
事實上,六十五家創投公司,三百六十五億的資金,僅由三十四個管理團隊管理。在台灣,一個創投公司可以自行管理基金、委託其他創投公司管理,或委託基金管理公司(通常是投資公司或顧問公司)管理。因此,這三十四個管理團隊,包括十六家創投公司,及十八家投資、顧問公司。
至今年六月底止,旗下之創投公司合計資本額超過十億的管理團隊,共有和通等十三家。
創投業前景看好,自然成為兵家必爭之地。
近來,許多國內大財團也都有意加入籌設創投的行列。例如,裕隆集團最近就集資十億,成立台元創投。
裕隆企業集團總管理處副執行長徐善可便強調,台元創投肩負為裕隆集團未來高科技事業建基打樁的使命。「簡單地說,裕隆還想玩製造業,」同時擔任台元創投執行副總經理的徐善可表示。
國內大型證券金融集團,對創投這塊大餅,同樣虎視眈眈。挾集團旗下券商豐富的承銷經驗,多家金融集團都有意「往上游整合」,進入創投領域。除富邦集團去年已成立創投,威京、群益等,未來也都有意進軍。
事實上,所有參與直接投資未上市公司的金融機構,都是創投業者的潛在對手。例如最近剛釋出官股、造成認購熱潮的交通銀行,以及具黨營色彩的中華開發信託。
中華開發信託,是許多創投業者眼中的「大哥大」。正醞釀改制為工業銀行的中華開發,投資的公司約一百六十家,投資餘額更逼近三百億,規模足以與台灣全體創投業者抗衡。中華開發另外並轉投資開發科技,實收資本額也超過二十二億,由林軍擔任總經理,專門從事創投。
中華開發特殊的經營型態,在金融界人人稱羨。國內金融機構中,除公營的交通銀行外,僅有中華開發可以從事「生產事業的投資業務」,投資未上市、上櫃的公司。
儘管難以擺脫黨營事業的色彩,中華開發專業團隊的眼光與手法,素來令許多創投業者又羨又妒。例如,沒有其他創投資金注入的股王華碩,中華開發卻是第一個投入的法人,目前仍持有約五%的股權。
中華開發快、狠、準的眼光,來自經驗的累積。中華開發總經理胡定吾就難掩得意地說,「歷史,是不能忽視的。」中華開發進入創投領域三十八年,胡定吾認為,「跟成立五年、八年的創投,不可同日而語。」
國際大型投資機構搶進
國際大型投資機構,同樣覬覦投資台灣高科技產業的超高獲利。由於能在國際上籌集大筆資金,這些國際大型投資機構,近年也展開銀彈攻勢,在台灣創投市場引發「價格戰」。
例如,匯豐銀行集團旗下的j豐直接投資管理公司,便在台灣大手筆地投下一億兩千萬美元。
這種大手筆,有時令本土業者感到相當頭痛。一位本土創投公司的基金經理人便指出,因為投資金額巨大,這些國際大型投資機構,通常能出較高的股價「競標」,因而容易博得被投資公司的青睞。
匯豐直接投資管理副董事總經理曾令謙,便是管理這類大型國際投資基金的能手。經常香港、台北兩頭跑的曾令謙,年僅三十出頭,手上便握有高達十億美元的投資額度,在兩岸三地及東南亞投資。
「做創投,規模要大,你才能分散風險,也比較耐得住長期持有,」香港人、英國牛津大學工程學系出身的曾令謙認為。用已經練得不錯的普通話,曾令謙頗為自豪地表示:「台灣的創投業沒有國際性集資管道和知名度,要大筆募集國際資金很難。」
曾令謙同時強調,國際大型金融機構,能利用集團全球的資源,在世界各地為被投資企業提供服務,也是台灣創投業較沒有的優勢。
高科技公司羽翼漸豐
吊詭的是,創投業者未來最大的競爭對手,卻可能是被自己一手帶大、目前羽翼已豐的高科技上市公司。
台灣漢鼎(H&Q)總經理林茂榮分析,這些高科技的上市公司,一方面可以從資本市場大量募得便宜的資金,一方面又有高科技產業的專業背景,「你很難跟他拚。」
例如,上市前也有創投資金投入的力捷電腦,目前就積極往創投發展。力捷主導成立的力世管理顧問公司,旗下管理力世創投。力世創投今年四月才募集成立,實收資本額八億八千萬,目前已投資出去兩億多。
高科技集團企業自己能創造案源,是他們的一大優勢。力世管理顧問總經理林敦仁指出,「力捷集團本身就能夠創造許多投資機會,這不是其他創投可以做到的。」每次力捷主導成立新公司,就可以保留額度,讓旗下的創投分一杯羹。
許多創投業者也擔心,高科技集團在策略考量下成立新事業,將愈來愈不假創投業之手。
「我們最怕的,就是高科技企業集團的投資部門,」中加顧問總經理施大邵表示。他分析,這些高科技集團企業,一方面自己有資金,不需要創投協助,一方面也可以為了達到上、下游整合的策略目的,暫時犧牲財務報酬上的考量。
國內大財團、金融集團、國際大型投資機構,以及新興高科技集團企業的進軍,使創投業競爭日益激烈。
競爭日益激烈的結果,使創投公司必須更加深耕市場,找尋新案源。往初創投資,便成為未來的大趨勢。
瘦田無人耕,耕開有人爭。以往,台灣創投業者最令人詬病之處,便是違背創投承受高風險、協助創業的原始精神,喜歡投資較晚期、甚至即將上市的案子。
根據創投公會的統計,累計至去年底為止,台灣整體創投業的投資餘額中,七○%都集中投資在處於擴充期與成熟期的企業。投入在種子期的金額,還佔不到一○%。
漸往初創投資
這個現象,近年卻有逐漸改善的趨勢。創投公會資料顯示,過去三年以來,當年度投資在種子期及創建期的金額,佔總投資金額的比例,直線上升。從民國八十三年的一四%,攀升到去年的二八%。
現在,撿現成的好日子結束。創投的家數激增,具有上市、上櫃潛力的新興高科技公司卻更難尋找,已是粥少僧多的局面。
「現在是賣方市場了,一有案子出來,大家跟蒼蠅叮肉一樣,」施大邵便感嘆。
當前股市的極度熱絡,使這個現象更嚴重。建邦顧問總經理胡定華便指出,市場上資金一多,加上股市又太熱,現在連未上市公司的股票都炒得很離譜。
「今年很辛苦,很多未上市公司都漫天開價、甚至一日三價,」中加顧問資深經理謝歸祥無奈地說。謝歸祥舉例,有些未上市公司的股票,去年可能三十元一股就會賣出,今年卻飆到八、九十元一股,甚至高於許多上市績優股的市價。
建邦顧問副總經理李執鐸分析,既然晚期的投資已經搶得很離譜,創投公司就必須改變策略,努力去挖掘初創的案子。以建邦管理的兩個創投公司為例,目前約五○%以上的案子,在初創期就進入投資。
「量變會產生質變,」李執鐸期許台灣的創投業,會在日益激烈的競爭下,開始真正做專業的創投。
政大科技管理研究所所長吳思華認為,創投愈往早期的案子走,「產業特性的專業度,就愈來愈重要。」
吳思華分析,創投以前多半投晚期的案子,著重的可能只是財務問題。但目前創投積極想挖掘的初創企業,可能根本拿不出財務報表。「對產業前景、趨勢的分析,對公司的營運、經營團隊,就得要有相當的專業。」
是否能為所投資扶持的企業,提供高附加價值的服務,將是未來創投公司最大的成功要素。
「創投不是東投投、西投投,在家睡覺,錢就會長出來,」柯文昌揮舞雙手,急迫地解釋。柯文昌認為,創投應該要能提供被投資公司各種提高附加價值的服務,如策略規劃、建立策略聯盟等。
技術專業愈來愈重要
往初創企業投資,也意味創投業對高科技公司的技術面必須更專精。
漢鼎總經理林茂榮便認為,對被投資公司而言,他要的並不只是資金,而是創業的夥伴。因此,純粹金融業出身、從投資報酬角度出發的創投公司,將來會很難競爭。
「高科技產業技術翻新速度之快,你完全金融背景的人,知道這個產品三年後會不會被英代爾吃掉?」林茂榮質問。
「我的五十塊和你的五十塊長得都一樣,你為什麼要我的錢?」施大邵也認為,特色競爭,是創投未來必走的路。
施大邵坦承,「說實在,那些技術面的東西,我們也看不懂,所以要找外面的顧問做專業判斷」。否則,喜歡蒐集古董的他半開玩笑地說,「做高科技投資就像買賣古董一樣:先是人家騙你,再來是你自己騙自己,最後你再去騙別人。」
技術面固然是創投業者未來得加強的專業,協助被投資公司財務規劃、調度與諮詢,也仍是創投可以增強的競爭優勢。
中華開發投資部專案經理鄭金翰便表示,中華開發累積多年的經驗,發現財務還是非常重要的一環。「就算你技術再好,財務不健全,還是會非常辛苦,」鄭金翰強調。
鄭金翰舉製造主機板、具有「小華碩」之稱的技嘉為例(中華開發是唯一投入技嘉的法人機構)。由於多是工程背景出身,技嘉的管理階層,特別要求中華開發派駐技嘉的董事,一定得是財務背景出身。
往海外開疆拓土
在台灣市場競爭日益激烈、開打價格戰的情形下,許多創投公司也開始積極往海外找尋投資機會。
近年,創投業海外投資佔總投資金額的比例,迅速攀升。根據創投公會的統計,三年前,當年度海外投資佔總投資金額的比例僅九%,去年已高達三六%。
胡定華認為,創投業者往海外尋找機會,除了因為未上市高科技公司股價飆升,也是因為台灣「截至今日,原創性的技術還不多。」
創投資金出走,不一定是壞事。政大科技管理所所長吳思華就認為,台灣資金已經很多,「善用在矽谷創業的華人網脈,才是台灣未來發展科技島最大的希望。」
台灣人有錢、好賭,舉世聞名。
如今,這個原本帶著負面形象的特性,卻轉型成旺盛的創業家精神,成為台灣在下個世紀立足的最大優勢。
「創投在台灣只有短短十四年的歷史,卻是除了美國之外,最成功的例子,」和通創投集團總經理洪星程斬釘截鐵地說。
除了創業精神之外,洪星程認為,台灣還有豐富的製造經驗、商品化能力超強。「你有idea來,台灣就能把他變成商品,」洪星程得意地說。
本身對日本相當有研究的洪星程指出,一向以大型企業為經濟主體的日本,現在也在大力推動創投,但還不很成功。反觀台灣,經濟以中小企業為主體,加上敢衝敢賭的特性,最適合這個迅速翻新的高科技時代。
「這個時代潮流,是我們的,」洪星程有些激動地一再強調。
台灣中小企業的彈性與活力,確實不可小看。每天,在不知名的角落,創新,不斷在播種、發芽。
資本額僅約八千萬的聯翔興業,便是中小企業跨入高科技研發領域的一個極佳例證。聯翔與美國華裔科學家王家琦博士合作,研發可以應用在醫療器材上的微細科技,以及其他多項世界先進的專利技術。
至今,聯翔已投下兩百多萬美元。「不能不跟著最新的時代趨勢走,否則公司就會被淘汰,」聯翔興業董事長林隆說。
林隆本人創業的彈性,就是台灣許多中小企業的縮影。今年五十七歲的林隆,當年放棄公營銀行的金飯碗,自行創業,先後做過紡織、成衣等傳統製造業、房地產開發,再踏進高科技領域,幾乎吻合過去三十年來台灣產業消長的軌跡。
要成為科技島,台灣勢必得創新。
創投,正肩負著台灣成為高科技創新、創業大國的使命。發揮創投的原始精神,積極挖掘、培育新案源,是台灣創投業未來的最大挑戰。
「其實我真替台灣的電子業捏一把冷汗,」吳思華疾呼,美國自許要做「創新大國」,不是「製造大國」;台灣卻仍偏重製造,「是賺辛苦錢的高級勞力。」
台灣想成為高科技的製造大國,還是創新大國?值得創投業者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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