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為了白曉燕的事,部長也說過,這件事反映出教育可能需要做一些改革。能做些什麼樣的改革,將來才不會再出現這樣的事?
答:我們國家有這麼大的一件事發生,每一個部會都有責任。事情發生當天,新聞記者在院會外面問我,我說這是教育失敗。我覺得這正好是個機會,每個部都要做個檢討。
這件事情發生以後,很多人說是因為國中後段班制度把小孩子放棄,我想這完全是對的,我完全接受這種想法。我們對小孩子太早失去希望,一定會成為問題。現在我們要把這些小孩子找回來。
不再有後段班
我鄭重宣示,所謂的後段班,今年是最後一年,九月開始我們要徹底常態分班。
當然現在家長希望小孩子升學,要把小孩子放在升學班,我們跟家長宣導:這麼做要付出多少社會成本?
像這次媒體報導過了頭、有些照片不該用也用了,就是競爭過了頭、走火入魔了。我們在教學上也是一樣,把小孩子弄得走火入魔、競爭過了頭,小孩子現在受了傷害。
應該是在小孩子思考模式最需要建立的時候,讓思考愈變愈寬廣,我們卻讓小孩子背、背、背。我給家長的訊息非常清楚:在我們那個年代,只要比同學多背一些,就會比同學厲害;但現在的小孩子再背,也背不過桌上的小方盒子——電腦。
我否定升學班是智育的正常發展,而是走偏鋒的做法。這不是智育,而是訓練成考試機器、職業考手,菁英教育也出了問題。
後段班的小孩子丟掉以後,我們社會要付出很大成本。我們不能為自己自私的想法,放棄後段班學生。
問:怎麼做呢?
答:教育部現在有新的編班方法,原則上以六班為一群,學生先隨機抽籤分到不同群;同一群之內做S型分班:照測驗成績,第一名分到第一班、第二名第二班、……第六名第六班,第七名還在第六班,從後面倒著輪回來。這樣分班之後,讓小孩子一直在同一班。
這樣,有的小孩子不是會沒有挑戰性了嗎?沒關係,到了三年級可以選課,跟不上的就來補救。
我和李遠哲院長也談到一件事,就是李院長拜訪各小學時發現,有些小孩子在小學時成績就已經拉開了。
我就把編譯館的趙麗雲找來,要在今年暑假把現有課本走一遍,看看哪些課程不要教了。好比有重複、艱深、不適宜的部份,這些不教了。
調整這些課程的意思,就是要把大部份學生給帶上來。因為有很多老師反映,現在課本太深也太多,根本教不完,教下去就有些學生跟不上,跟不上就會到後段班。
廣開技職路
問:剛才提到要把後段班打掉,但另一方面是不是也應該增加技職教育管道、多開一些完全中學?
答:當然,要把後段班打掉,要有一些其他的措施。
因為所謂後段班是高中進不去的學生,所以高中也要增班。更重要的是,要把升高中的願望壓低下來,就是要把技職教育辦好。
今天大家要擠高中的原因,就是技職教育沒有辦好。最近我們在技職教育做了很多事,好比說拿到技職證照可以考高普考,這幾十年來教育部真是對不起人,幾十年來一百萬張沒弄到,現在我們弄到了。
還有一件事非常重要。高職學生就業上的競爭力不夠強,不朝上升學,競爭力就不夠強。教育部最近公布在職教育法令,在職進修可以先修後考。以前念學位要先經過入學考試,但是在職的要工作,不可能準備考試,現在可以先修後考,先念,以後再經過一個學位考試,但不是入學考試。
比如說,土木高職畢業的想去台大念土木學士學位,但是考台大考不上。以後,台大會開推廣教育班讓你去選課,選到一個程度,台大會給你一個考試,考過了就拿學位。碩士也是一樣。像有些高職生想先做事,做完事再回來念,不是一口氣念完。
我們把每條路都打開,讓學生非常想念高中的願望降低、高中的數目也加多,強制取消後段班才可以做。
轉變價值觀
問:但這好像還是要念學位?
答:不見得要念學位,我們只是給他機會。他不念,有很好的職業;要念,我們給他很好的機會。任何事,如果壓住的話,沒有人會開心。我們替你打開,你念不念是你的事。規定技職生讀到這個學位就停,這種觀念大概不行,學生一定不去念技職。
中國老祖宗傳下來兩句話,一句叫「行行出狀元」,一句叫「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我們不幸選了後面那句,應該是選前面那句。
「行行出狀元」用今天的話來講,就是增加每個人的生產力到最大,今天的教育改革就是要走這個方向。
問:這些都是很重要的改革,但是發生白曉燕這件事,很多人都認為,是不是價值觀出了問題?是不是在教育的內涵出了問題?
答:是出了太大的問題。這三個案子最可怕最可怕的是殘忍的程度。劉邦友血案死了那麼多人,彭婉如被殺了三十八刀,白曉燕還是十七歲的孩子,這樣對她。所以我們整個教育要強調愛心、公民的教育。
現在我們要推動兩性平權教育,對婦女、小孩子要特別照顧。我們社會的確是缺乏愛心,不過讓我看到希望的是「五○四」運動,這麼多人自動自發出來。
問:「五○四」固然是很好,不過感覺是中產階級的運動,實際上出了問題的可能不是出來遊行的人。要怎麼樣影響到這群人?
答:雖然是中產階級運動,但是有人關心、站出來。其他部份就是社會正義的部份,單單靠社會關懷是不夠的,政府一定要出來。
我到教育部來做教改,為什麼要特別注重技職教育?因為技職教育包括七○%的學生,因為技職教育過去是國家忽視的,這群學生佔大多數,可是得到國家的資源最少。這是政府的事,政府在政策上一定要做。
社區一起來辦學
教育部另外有一個構想,是為了學生的安全。現在學校裡,有些班級有早自習、晚自習,有些班級沒有。所以學生從六點半到八點都在上學,從四點半到九點半都在放學,因為每一個班級的上下學時間都不一樣。我們沒辦法從六點半到八點、從四點半到九點半都去指揮交通。
這件事發生以後,我們要求早自習和晚自習取消,希望在比較短的時間裡,可以有較多的人力、義工,照顧學生上下學的範圍可以擴大,對小孩子的安全可以做最大的保障。
問:但這樣的想法會不會比較是中上階級的想法?因為很多家長都要去賣菜、工作?
答:沒關係,這個時間社區和學校可以調,好比說四點半放學,到五點半、六點之間是課外活動時間,五點半或六點再放學。反正是要壓縮在一段時間裡面放學,這個就是學校社區化,社區裡面自己要討論。
反正現在走向是讓學校社區化,以學校為重心把社區弄好。
問:這是不是把責任推回給家長,就像現在家長把責任推給學校一樣?為什麼你覺得這樣調整比較好?
答:像我的小孩子是和我一起成長,我不會做父親,我就和這三個小孩子一起成長,這是我人生最寶貴的一段。這種父子之情、母子之情造成兄弟之情、姊妹之情,把整個家庭連在一起。很多人都說,我們家三個小孩子見面的那種味道,真是非常好。
這段好日子是非常有意義的,國內的家庭根本不曉得有這段日子的存在,因為小孩子都已經丟出去了。
現在台灣家長和小孩子每天見面時間非常短,家長把小孩子交給學校上輔導課。有些家長固然是謀生,另外有些家長是自己有自己的休閒活動,各走各的路,這樣的家庭根本分散。
家庭是親情最集中的地方,是一個人成長最需要的,這個沒有了,造成現在社會不安,這是非常大的問題。
把孩子送回家
問:你認為這也是教育改革裡面重要的部份?
答:家庭教育是非常重要的一環。每個人都要有個感到安全、可以退回去的地方,如果沒有這樣的地方,一切都完了。總要有個可以躲避的地方,假定你有了挫折,也要有個再出發的地方。
所以,做父母的不見得一定要曉得怎麼樣做父母,但是你站在旁邊、有無限的愛心就好了,的確是如此。
有什麼愛比父子、母女、兄弟之愛更可愛的?那是愛心最基本的地方。把這個愛動搖掉的話,人心會不穩。
民國七十五年,李國鼎要我到台灣做些事情,那時候我在美國待兩個月、台灣待兩個月,來來回回做了兩三次以後,我就不幹了。為什麼?我一個人不曉得哪裡是家,懸浮在那裡,沒有根,不對了。你問我什麼不對,我也不曉得,就是覺得晃晃盪盪。
所以,一個人要有個家、有個窩,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家還是任何東西的核心。所以我們要有家庭教育,我們要把小孩子送回家裡去。
把開校門,引進企業
問:只是學校不照顧這些學生,並不表示家庭會照顧?
答:對,在台灣有些家庭的確沒有這個能力,所以要學校社區化。
因為我們已經進步到工業社會,每個人因為謀生關係,時間的確有問題。小孩子長成的時候,家庭沒辦法照顧,這就要靠社區。但社區要在哪裡活動?根本沒地方活動。所以我們想了一個辦法,就是把國小學校打開。
但是學校不願意,因為打開以後,誰來照顧這些人、誰來付水電費?現在教育部通過一個代收代付的方式,讓學校可以收錢、可以付錢,鼓勵學校做這件事。圖書館打開了,體育館打開了,在裡面可以跳舞、做文藝活動,教室也打開了。
現在反應非常之好,現在我們開一間教室,台北市、台灣省電腦協會就在一間教室裡放上電腦,不要我們的錢。為什麼不要錢?因為他們想在某些地方晚上開授成人班電腦課,可以收一些學費。收學費倒還不是最重要,而是成人來跟他們學電腦,就會買他們的電腦,這就已經夠了。
所以我們現在想做的是,電腦來了以後,晚上教學生和學生家長,整個社區活動打開,整個國小校園就變成社區活動的中心。
我不能叫學校一定要辦,但如果學校要辦,我已經替它開了這條路,它有這個鼓勵去辦。我不能叫學校一定要辦,但我想它一定會辦,因為條件對它太好。
教育部能夠做的也是有限,想讓社區來做。事實上,家庭和社區的觀念已經有些模糊,家庭不能做的事情,必須社區一起來,所謂社區共同體。
我們現在把學校的門給打開,讓他們聚在一起,就會有好多好的想法出來。教育部再撒下一些種子,告訴他們有些什麼計劃。
問:他們是指誰?
答:「他們」不僅是家長、社區,還有企業,企業是整個事情的觸媒。沒有企業進來的話,事情是做不好的。好比說電腦的事,沒有企業進來的話,怎麼會有電腦?企業進來是必要的,企業回饋社會也是必要的。
當然,一天到晚要企業回饋社會,不讓它在那裡有些商機的話,回饋到沒有怎麼行?
換句話說,政府最大的資源就是校區、就是教室,這個資源在城市裡頭是不得了的資源。
替老師鬆綁
問:剛才提到要把小孩子還給家庭和社區,而學校提供校區這個珍貴的資源。但也許更需要的是不一樣的教育人員?
答:對,這就像教改會講的小班小校,不僅要有小班小校,也要有教小班小校的老師,這需要去訓練。
現在師資培育要朝多元化方面走,不僅僅培養師範體系出來的。但是單單這些還不夠,要讓現在教育系統裡面的老師共同做一些理念上的調整,不能等新的老師訓練出來。
教育部今年要做的,是在一年之內召回現有國中小老師,總共十四萬兩千名,召回來講習。
也不能講老師全部不好,還是有很多好老師。但是老師也是受了社會之害,就是剛剛講的價值觀,所以我們想要把這些老師召回來做一個研討。
總而言之,要把這些老師的想法都改變,把老師神聖的任務解放出來。現在老師的教育理念被社會價值觀像緊箍咒綁住,要把這個緊箍咒拿掉。
問:那個價值觀是什麼?
答:是升學主義、功利、過分競爭,造成沒有愛心。這些東西要怎麼解套,不是容易的事情。
抓對教改方向
教改的事情不能一件一件來,要四面八方連在一起動。
因為整個要改的就是一個社會價值觀,你要去撬它,一個很大的惰性在那邊,任何事情都可以歸結到社會價值觀。所以教改就是一個社會改革。你只要朝一個方向走,方向對的話,通通就改了。
問:那個方向是什麼?
答:就是要造成一個溫馨的家庭、讓學生歡歡樂樂學習、在一個祥和的社會情況下。方向對的話,通通都連起來,不可能連不起來。祥和的社會、溫馨的家庭、快樂的學習,所有的教育改革都是朝這個方向走。
(狄英採訪,林志懋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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