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升競爭力的新要素 — 工安管理

全球覺醒的工業安全意識，極可能在綠色環保之後，形成下一波的國際貿易壁壘。強化台灣工業安全管理的課題，已漸漸顯現出迫切性與壓力。
　藍天忽降油雨，地面的綠色稻畦，可以一夜變黑稠油田。就連地底，也驚傳一批捷運勞工因加壓施工防護不當，罹患不易治癒的潛水夫病。
　台灣的工作環境、你我賴以棲息的生活周遭，在一連串「偶發」事件的驗證下，讓最基本的安全需求顯得脆弱而飄搖。
　根據行政院勞委會的統計，台灣去年全年職業災害發生達二萬三千八百餘人次，其中製造業與營建業就佔了一萬八千多人次。而製造業的職災發生率尤高，每一千名勞工就有四．八人因工傷病或死亡。
　與品質管理或成本控制相較，台灣對工安的態度實在顯得漫不經心。
　工研院工安衛生技術發展中心主任于樹偉觀察，工安事件來得快、去得也快，除了受波及的現場操作人員外，倒也容易用時間療傷、水過無痕。「工安事件就像急性傳染病，幾秒鐘就過去了，不像環保意識覺醒得快，」于樹偉憂心地用生病做隱喻。

不僅能省錢，而且能賺錢

　但是全球持續升溫的工安意識，讓台灣有成為滾水青蛙的危機。
　歐洲的品質與環保法令，已代替過時的關稅，成為捍衛市場的守門員。例如英國的BS7750系統，即搖身一變而成全球風行的ISO14000。去年六月，英國又針對工業安全與衛生，頒布最新版的「BS8800職業安全衛生管理系統」（Occupational Health and Safety Management System）。
　面對此一情勢，經濟部工業局曾憂心地警告台灣製造業，應避免先進國家以忽視勞工安全、壓低生產成本為藉口，封殺台灣的出口。為了輔導業者，工業局還計劃引進BS8800，為台灣的輸出競爭力預設防護罩。
　所謂BS8800，就是要求企業以管理的方式，有系統地辨識出工作環境中可能的危害，進而防杜任何職災的源頭，以提升經營績效、保障安全。
　至於BS8800的特色，則與ISO相仿，同樣強調「寫你所做、做你所寫」的落實精神，以及不斷稽核的良性循環，最後達成「零災害」的高標。
　「改善，要能夠具體表現，要有憑有據，」工研院的于樹偉補充說明BS8800對數據化的要求。而「稽核，是ISO的精神所在，卻也是國人做得最差的，」新上任的中油工礦安全衛生處長陶德銘，就感歎中油部份管線變動竟然沒有紀錄，導致現場與圖面不符的怪異現象。
　事實上，國外最前衛的工安觀念，已由單純的預防災害發生，進步到能替企業省錢、賺錢的層次。工安、衛生、環保三大企業機能，甚至已融合成讓人琅琅上口的SHE（Safety、Health、Environment）部門，重要性凌駕生產單位。
　英商卜內門化學SHE部門亞太區總經理馮亨，有一番透徹的解析。他認為企業對「SHE」的觀念演變，可分成「當省則省」、「消極遵守法令」、「有回收的投資」到「是商業機會、是公司存亡所繫」等四大階段。
　「但是台灣還在第二階段，」馮亨直言不諱。「身上的每一分錢，都投入生產的時代已經過去，」台灣杜邦工安經理吳渝隆，也一語道破中小企業的普遍心態。

台塑工安要求高

　台灣要如何做工安？面對意識日益高漲的工安訴求，台灣的大型企業早已有了動作。
　鏡頭轉向工業重鎮高雄。台塑仁武廠裡高聳盤節、管線綿密的化學鍋爐與儲存槽，不容許有一絲足以擦槍走火的意外火花。工業安全的要求，在此顯得格外嚴苛。
　落實規定、考核嚴謹，是台塑工安管理的基本態度。
　在毒辣的南台灣驕陽下，台塑仁武氯乙烯廠按表操課，十四名員工身著防護衣、肩背氧氣筒，渾身濕透地進行半年一次的「緊急應變演習」。演習的重點，是假想氯乙烯、二氯乙烷等氣體外洩時的消防與救助行動。演習隊型前，立著「搶救」、「連絡」、「警戒」、「救護」等四項任務編組的小黃旗。
　紀律的展現，靠的是日常的要求與訓練；台塑員工的安全行為，從進大門的那一刻就已開始。
　大門守衛對於進出的車輛，必須檢查有無私藏打火機，是否配備滅火器。生產不同產品的廠區，也以顏色來區分危險層級，例如紅色代表危險性工作場所，須經許可才准進入，且車行速度不得超過每小時二十公里。
　但是內部縝密的控管，尚不足以確保安全無虞；缺乏共識的外包人員（如塔槽的上漆與清洗），是工安管理的死角。台塑六輕自動工以來，負責建廠的承包商即發生了九件職災，累計造成十一死一重傷的工安意外。
　為追求徹底的安全，「甚至連承包商都在訓練，」台塑副總經理李志村說。
　台塑勞工安全衛生管理室組長吳清萍表示，台塑每週三上午固定訓練承包商二小時，在筆試及格後才准進廠。到達工作定位之後，還要由該單位主管進行三十分鐘的安全告知。
　為求公平落實，台塑對外部包商一視同仁，罰則一體適用。凡是在不准吸菸處吸菸者，一律拒絕往來，不戴安全帽者罰款三千台幣，高處作業未綁安全索則罰一千台幣。
　但現行的做法，如何與BS8800搭上線？台塑的工安與衛生管理，與BS8800的內容不謀而合，都是依循安全政策、組織編制、計劃執行、考核與稽核的程序。
　「與BS8800的做法殊途同歸，未來最多是修訂不足之處，」台塑安全衛生管理室環保組長林振榮說。

杜邦建立安全文化傳統

　從十年前開始整合執行、稽核等工安管理工作以來，台塑的工安紀錄大有改善。自八十二年起，台塑向保險公司申請的理賠件數，已連續四年降為零。
　至於在全世界，發展工安歷史最悠久的企業，首推去年全美排行第十四大企業、營業額近四百億美元的杜邦公司。
　相較於台塑的重紀律、善稽核，杜邦的安全，已是一種生活的態度。
　西元一八○二年，杜邦在當時的美國總統傑佛遜支持下成立，開始生產火藥。「就因為是做火藥起家的，所以有注重安全的傳統，」台灣杜邦公共事務經理張靜如娓娓道來。工安部經理吳渝隆也指陳，制度容易模仿建立，但最難的是在孕育「安全的文化」，這是杜邦花了近二百年才合成的辛苦結晶。
　企業領導人風行草偃、力行貫徹的決心，才是左右工安成效的關鍵。「承諾，一定要讓員工看得見，」卜內門的馮亨就一再強調。
　當杜邦首席執行長柯傑凱（Jack Krol）親赴新加坡的尼龍化纖廠巡視時，與現場藍領作業員一樣頭戴安全帽，眼睛則包覆著隔絕空氣的透明護目鏡。「safety is good for business（工安對企業有益），」柯傑凱對近十萬名的杜邦員工傳達訊息。
　杜邦逾百年的安全文化建設，是由工作細節，以及個人舉止開始打地基。
　「任何大小會議，一開始一定先談安全，」杜邦工安經理吳渝隆說。他拿起筆，圈選出安全是杜邦的第一優先，至於品質、成本、產能，都被他劃上第二順位的記號。
　杜邦為了安全，連小地方也不放過。二公尺的高度，杜邦就認定是攀高作業，必須綁安全索。即使在沒有化學管線的辦公室，也要定期檢查電線是否有遭老鼠囓咬，以防電線走火。
　而對有安全疑慮的行為，杜邦更是重視。在佔地二十八公頃的觀音廠裡，只設了七個「牛欄」（吸菸區）。「為什麼叫『牛欄』，因為是在室外又很簡陋，冬天時會讓你抽得很難過，」吳渝隆笑著說。一旦員工違反吸菸規定，至少是一個大過。

管理重於硬體

　杜邦人也從小習慣做起，具體呼應公司的政策，例如鉛筆不筆直插立、辦公室裡不能奔跑。「在杜邦，被認為不安全是很不榮譽的事，跟被認為沒有能力一樣，」公共事務經理張靜如，道出安全對杜邦人的意義。
　安全紀錄良好的企業，一致認為從事工安，並不是企業的額外負擔，而是舉手之勞。
　「SHE要談的是管理系統，不是在花大錢買設備，」卜內門SHE部門亞太區總經理馮亨，對台灣企業做出建議。而卜內門手上握著的管理利器，是一套循環運作的「安全、衛生、環保週期」。
　這套具週期性的管理方法，是由董事會擬定政策（即最高方針）開始，衍化出十九個標準（如訓練、溝通標準），再發展成一百二十種指導手冊，然後才進入操作、稽核的程序。週期的最後，是由最高主管依稽核成績向董事會提報告，如此週而復始，造成良性循環。
　「各分公司的總經理，每一年都要向董事會遞交保證書，說明成果與未來目標，」馮亨表示。目前卜內門立下「挑戰二○○○年」的目標，要在下一個世紀來臨前，將傷害率減為目前的三分之一。
　至於因一連串油雨及漏油事件，遭致社會交相指責的中油，也產生了重建工安的壓力與氣氛。
　中油除了引進杜邦異常管理的做法，更召集一級主管進行「工安再造宣誓」，誓辭的第一條，就是「安全衛生是品質與生產的保證」。
　年僅四十三歲，即肩挑比自己年長企業的工安大任，中油工礦安全衛生處長陶德銘感受到周遭目光的壓力。「在二年內能把工安的苗種下去，就很高興了，」他說。
　陶德銘認為中油的問題，是出在「有五十年的光榮與包袱」。他所謂的包袱，是指國營企業吃大鍋飯的心態，以及人情與工會的壓力。一名中油職員指出，過去甚至還曾發生造成工安意外，考績照樣拿甲等的荒誕事例。
　陶德銘的做法，除了透過上層直接宣達改革意識之外，緊接著是重新審視作業準則，依準則加強稽核、要求紀律。
　「沒有紀律，等於是睡在炸彈上，」陶德銘說。但如何重張中油的工安紀律？「很簡單，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他語氣裡帶著一股堅定。
　放眼未來，衡量產品競爭力的砝碼，已從褊狹的品質與成本概念，進階到生產的過程與態度，工業安全，就是其中的重要部份。若不注重舉手之勞的工安哲學，其結果可能是一場場無可收拾的工業災害。
　但是任何完美的管理技巧，都比不上每個人安全意識的覺醒。「個人的一舉一動，要養成安全習慣，把procedure（程序）變成practice（力行），」工研院工安衛生技術發展中心主任于樹偉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