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鐵業 — 勇對不景氣說「不」！

產業升級、根留台灣是近幾年關心台灣經濟前途的人喊得最響亮的口號，但卻仍挽不回一波波企業出走東南亞、大陸的浪潮。
然而在資金大量外移、企業負責人國內外來往奔波的浮動氣氛中，鋼鐵業顯然是其中的異數。
根據工業局統計，近兩年鋼鐵業的重大投資案，總金額近一千億元，而汽車製造業、電子電機業也不過二百億。中鋼公司國內巿場研究組組長邱順得即說︰「要是沒有鋼鐵業，國家整體製造業的投資表現會更難看（金額太少）。」
據工業局官員指出，在近一千億的投資計劃中，甚至包括令全球矚目的煉鋼廠。由高雄燁興集團耗資二百億計劃投資的這座鋼廠，採用的技術打破傳統先將鋼胚冷卻、儲存、再加熱至一千度、熱壓成鋼板的手續；而直接由鋼胚立即進入熱壓廠熱壓，可節省投資、運作成本三○％。這套革命性的製程由西德人發明，目前只有美國一家鋼廠採用，但美國鋼廠的年產量只有八十萬噸，而台灣的計劃產量高達二○○萬噸，「全世界的人都等著看結果，」燁興集團發言人林茂宗指出，鋼鐵業的投資金額太大，許多人不敢大膽嘗試，燁興等於是打前鋒。
鋼鐵業投資金額大是因為鋼鐵人仍看中台灣的經營環境。
「現在台灣一窩蜂往東南亞跑，工資是台灣的十分之一，但那個沒有用，台灣現在面臨轉型期，最好的方法是在台灣經營可以取代日本的產品，」李國安在台南縣歸仁鄉主持全世界年產量最高的–二萬五千噸–三星五金螺帽廠，一語道出許多鋼鐵人的心聲。

沈默的鋼鐵人

鋼鐵業投資大也是因為它們在過去幾年享有飛速的成長。國內鋼板的總需求量從民國七十四年的三十六萬噸飛速躍升到去年的九十四萬噸，成長近二倍；冷軋鋼品的需求量也成長了一倍。鋼鐵業景氣昌隆，不少業者都笑稱︰「過去幾年要是沒有賺錢，等於不會做生意。」
從入榜天下一千大製造業的八十多家鋼鐵公司為例，過去三年獲利率、成長率都高達一○％以上；一九八九年八十五家入榜公司的平均營業成長更達二四％，高居製造業第二名。
鋼鐵業的工作環境其實是很惡劣的。高溫熔煉爐將工作場所燒得熱烘難耐；廠房充滿了巨型機械，運作時經常發出巨大的金屬撞擊聲，震耳欲聾；許多老廠房更是陰暗，油污滴得滿地……。現場工人埋沒在這樣的機械、噪音堆中，臉上不帶任何表情。

東南亞集散中心

但在這樣惡劣環境，這群默默的人竟實踐著「產業升級」的口號。
從中鋼––鋼鐵業最上游，再延伸到中、下游，如美亞鋼管廠、三星五金螺帽廠、瑞利汽車零件廠，都可看到業者們努力升級的腳步︰
擴建廠房、添購新機器以擴充產能；開發新材料、新產品以提高附加價值、降低成本；訓練員工，甚至有與日本鋼鐵業一較長短的企圖心……。
「未來十年，賦予鋼鐵業一個新的使命，台灣要成為東南亞高級鋼料的供需集散中心，」工業局主管鋼鐵業的第一組組長鍾自強就如此寄望。
未來幾年內，當許多鋼鐵業的重大投資逐步完成、開始上線生產時，屆時國內的鋼鐵業將從現在這個階梯往上跳高一層，在台灣的根基也將向下再扎深一層。
三星螺帽：進攻日本市場

位於嘉南平原的三星五金螺帽廠，門口沒有顯著招牌，甚至沒有正式的大門口，但它卻是世界上產量最高的螺帽廠，全世界二十幾個國家發出的一百多張螺帽成型機專利證書，一張張裝框，羅掛在辦公室牆上。
與美亞、瑞利相同的心情，三星五金的理想甚至更大，它要進入最難進攻的日本巿場。

發明鬼才

李淵河董事長是三星的創辦人，也是業界口中發明螺帽成型機的「鬼才」。自從二十年前他發明了國內第一台螺帽成型機後，他就與發明螺帽製造的各種機器脫不了緣。比如發明現在全世界產能最快的螺帽成型機，一分鐘可以打出一千多個螺帽。
有了李淵河，三星自創辦以來就以研發見長，由於技術水準高，常能吸收到其他鋼鐵中、下游業吸收不到的高學歷人才。例如機械研發部門二十二人中，大學以上學歷占了一半，其中還有三個是碩士。
據它的上游廠中鋼人員指出，欣賞李淵河這個人才，連趙耀東對三星也支持有加。民國七十四年李淵河因經營房地產而發生財務危機，當時擔任經濟部長的趙耀東親自決定「救」它，要求中鋼「賒」料給三星；也要求交通銀行借錢給三星紓困。

睡一場大覺

由於有財務負擔，過去幾年其他鋼鐵同業都成長快速，三星卻一面賠錢，一面還債，業務擴充的腳步遲至今年才開始。「我們像睡了一場大覺，現在終於睡醒了，」副總經理林進能指出。
今年初開始興建的廠房，將於十月完工，可以增加現有產能的五○％，是三星踏出的第一步。
將產品外銷美國的重心（占外銷量六○％），引導到日本巿場，是三星第二步要做的。今年以來三星忙著準備各式交件，計劃將產品送交日本工業規格協會（JIS）檢定，如果獲得它的認可，三星產品進攻日本，不但可賣較高價錢，也較方便促銷。

進攻日本大餅

「現在擴廠就是看好日本那一塊大餅，」總經理李國安對台灣環境一點也不抱怨，反而認為是催促進步的誘因。（楊瑪利）

瑞利公司：升級企圖心強烈

臨近後勁石化工業區的瑞利公司，是南台灣營業額最大的汽車鈑金零件廠，年營業額六億，雖然只有美亞的三分之一，卻跟美亞一樣，有強烈升級的企圖心。
一年三千個車門

走進瑞利公司所碰到的每一位員工（包括總經理），肩上衣袖皆別著標示「QI（品質第一），大家一起來」的壓克力徽章。廠房十數台沖壓機器快速而規律的壓製出規格不同的汽車內外殼鈑金––發出聲聲巨響；數以百計的模具則堆放在架上，厚重而壯觀。
創立二十年的瑞利，從機車沖壓零件開始，一路增資、升級，資本額從最初三百萬，至今年近二億；主要產品也逐漸走向最高級的汽車鈑金零件––車門。
事實上瑞利生產車門從去年才開始。透過與日本人技術合作，由日本人提供車門模具的設計圖，瑞利再自己修改成符合台灣汽車廠的規格，瑞利的設計能力已逐漸提升，走向車門生產的決心也更強。去年瑞利即預估今年可以提供福特汽車廠某車型三千個車門。
「車門鈑金是車體中最難做的，車門常要開開關關，要能符合玻璃窗上下、鑰鎖孔開關、手板拉闔……的各種需求，」第二代負責人呂瑞煌，四十五歲，理著平頭，小時候就常在父親工廠幫忙，做車床工人，考大學時填的志願都是各校機械系，後來畢業於中原大學機械系。
年少時就有意接下父親產業，呂瑞煌語氣堅定的表示︰「今後將全心全力發展車門外殼鈑金，逐漸丟掉內殼鈑金的業務，」因為「技術層次高、競爭比較少，附加價值也較高」。
「做車門獲利率五％；做其他就更少了，」坐在一旁的經理黃立甫趕緊補充，升級正是為了追求高利潤；也唯有高利潤，才能繼續生存。（楊瑪利）

美亞鋼管：品質意識敏銳

在桃園縣楊梅鎮的美亞鋼管廠，屬於鋼鐵中游，廠房三十年前購自西德的製管機仍咿咿呀呀運轉，似乎永無「鞠躬盡瘁」的一刻；而一旁最新購自日本、價值近二億台幣的製管機更顯示出主人永續經營的決心。
「別人買這種機器，三、四千萬就不錯了，我們卻花了兩億，為的是考慮長期性，」管理部經理吳倫吉指著發出規律轟隆轟隆巨響的機器，使出渾身肺活量，深怕旁人聽不到，賣力得地說著。
受鋼鐵業景氣之賜，美亞過去四年營業額成長了一倍，從九億多成長至十七億五千萬，是國內第四大鋼管廠。八十歲的董事長羅天照，自從十八年前接下國內第一家製管廠（民國四十八年創立），改名為美亞後，就一直守著這個行業，在業界口中享有「保守、穩健」的美名。
羅天照儘管高齡，說起話來依然精神奕奕，理路十分清晰，在員工心中是個強調踏實的大家長。羅天照過去幾年面對國內股票、房地產的熱絡不曾迷戀過，反而更兢兢業業在他的事業上。
相對於許多企業抱怨頻仍或出走了事，美亞卻更體認到非走上升級的路不可，而大力投資。「過去三十年從來不曾這麼大手筆過，」政大企管系畢業，已在美亞服務十年的吳倫吉，細數美亞一步步的新計劃……。

訴賠最多

幼獅工業區內新廠房正在興建中，將購買價值七千多萬的全自動鍍鋅設備，取代現有的半自動鍍鋅爐。與日本住友商事、馬自達鋼鐵合資設立的鋼板裁剪廠，月產一萬噸，資本額一億五千萬，正在籌備中。
為了升級，美亞對品質意識也很重視。由於經常向上游供料廠––中鋼切磋，甚至要求鋼材品質不能有瑕疵，業務經理徐國璋笑稱︰「美亞可能是向中鋼訴賠最多的廠商。」
重視鋼材品質，並有研發人員（大多專校機械科畢業）不斷測試更高級鋼料的製管技術，美亞生產的鋼管附加價值越來越高。例如可使腳踏車更輕盈的鉻鉬合金鋼，國內自行車廠需求很大，光是製造捷安特的巨大機械廠，一年就進口二千多噸。但中鋼截至去年才研究出鉻鉬鋼生產技術而開始供料，美亞也跟著研究加工這種鋼材的技術而計劃生產。
「高級鋼管毛利可達二○％，」總經理吳國龍指出，走高附加價值正是美亞未來生存的不二法門。（楊瑪利）

中鋼：整合上中下游廠商的龍頭

近幾年台灣鋼鐵業的升級，上、中、下游的整合也非常重要。擁有下游客戶近一千家，中鋼在這個整合過程中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
「中鋼現在的新任務是繁榮整個鋼鐵業，」一手創辦中鋼的前經濟部長趙耀東如此期許中鋼，而事實上中鋼也一直往這個方向努力。

開發新材料

為了鼓勵下游廠商升級，中鋼大力促銷高附加價值（超過基本價一定額度）的鋼料。台北辦事處副主任潘道純指出，過去幾年鋼鐵業很景氣，需料很多，下游廠如果向中鋼買高級鋼，中鋼一定無限制提供，但如果買一般鋼，中鋼就可能因為供應不足而減對方的料。
幾年來這套作法的確有了成績。四年前中鋼生產的高附加價值鋼料只占銷售比率的一六•七％；今年已提升到近三○％；預計明年可以再提升十個百分點。
幫助客戶開發新材料、改善製程，也是中鋼協助下游廠升級的手段。例如中鋼賣鋼線給製傘業製成傘骨，從鋼線到傘骨需要三個加工過程。但鋼鐵的特性是越加工、越硬化，必須要退火處理，才能使它又變軟。但退火成本很高，在國內各項經營成本都大幅提高後，如果能降低這個成本，對製傘業不異是個福音。
中鋼後來開發出一種新材質的鋼線，不用退火處理即可三次加工完成。

延伸生產線

又如中華台亞公司擁有國產商用車（如中華多利）使用的後軸、傳動軸九○％的巿場占有率。台亞所用鋼管原本都是國外進口的無縫鋼管，近幾年進口汽車關稅大降，國內汽車業所受保護減少，直接影響中華台亞的經營利潤。「降價又降價，利潤一直降，」中華台亞總廠長林順益咬著牙想要撐過這場變局。「窮則變，變則通，只好降低成本，」林順益說著。
高拉力鋼板，經過良好的焊接技術，製成有縫鋼管，正可以取代價格較昂貴的進口無縫鋼管。這種技術國外有人使用，中鋼後來也開發出這種鋼料生產，解決中華台亞的問題。
「幫助下游，中鋼就等於開發自己的巿場，」提供下游售前、售後服務的技術室主任廖宗碩指出，下游其實是中鋼生產線的延伸。
同時協助下游升級，中鋼自己也必須升級。自從三年前政府宣布鋼鐵可以完全自由進口，不再設限，而國內民間業者也積極加入鋼鐵上游業的投資，中鋼競爭對手越來越多。「只好將巿場區隔，中鋼往高品質提升，已是非走不可的路，」技術部門副總經理鄒若齊認為，將普通鋼留給民間新加入者生產，中鋼則投入更高品質鋼材生產才是明智之舉。

五尺半鍍鋅鋼板

從一九八九到一九九二年，中鋼有二百多億的新投資計劃。以前中鋼的鋼板，最寬只有四尺，又沒有鍍鋅（可防腐）設備，不符合汽車工業需求，因此汽車廠所需大多依賴進口。增設中的冷壓鍍鋅生產線，生產出來的鋼板不僅可鍍鋅，而且寬度可達五尺半，正好符合汽車車體外殼所需的最大寬度。
中鋼另一項新投資，將可生產汽車工業所需高級棒鋼，使國內不再完全依賴進口。
從中鋼延伸到中、下游，到處都可看到業者們努力升級的腳步，這正是鋼鐵業在台灣整個大環境中的寶貴之處。（楊瑪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