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層危機漸次浮現 — 六四後大陸經濟

大陸經濟情勢，受近二年緊縮政策及「六四」後政局動盪的雙重影響，今年上半年已出現衰退。物價上漲率雖呈下降，但工業生產大幅滑坡、巿場交投疲軟、失業顯著上升，今年GNP成長率很難達到三％，已無法支持一千五百萬新增人口及償付廣大內外債的本息。為刺激工業生產，中共最近不能不放鬆銀根、擴大基本建設投資，再度陷入「一管就死，一死就殺」的舊循環。

緊縮造成停滯膨脹

一九八八年大陸投資失控，工業成長率高達一七％，通貨膨脹率則達一八•五％，沿海城巿物價上升四○％以上，造成民怨沸騰。是年九月中共十三屆三中全會，提出「以治理經濟環境，整頓經濟秩序」做為未來二、三年內的新方針。決定全面緊縮基本建設投資、放緩經濟成長、停止價格改革、限制地方權利、全面整頓企業等等。
為壓制通貨膨脹，中共一面削減基礎建設投資，一面抽緊銀根，造成企業資金短絀、周轉困難、相互拖欠債務達「人民幣」一千億元以上，再加上原材料缺乏、電力不足、工業生產大幅下降。去年九月，大陸工業成長率只有○•九％，十月份更下降二•三％，首次出現負成長，引起當權派的震驚。
為阻止急速下墬，中共在去年第四季採取緊急措施，先後投放工業貸款一千二百億人民幣（合二百五十億美元）。但其中大部份係被企業拿來付稅，融資作用不彰。十一月份工業成長率只有○•九％，十二月份略升為二•一％。進入一九九○年情勢更趨險峻，今年一月大陸工業生產比去年同月下降六•二％，二月份中共再投放人民幣六百億元，才能遏止頹勢。總計今年前六個月工業產值平均只增長二•二％，為經改十年來最低紀錄。
工業生產陡降，大部份國營企業陷入半停工狀態。去年年底，有三百萬鄉鎮企業關閉、原有工人失業，新增勞動力更乏出路。據中共勞動部今年年初的統計，去年全國城巿新增勞動力需就業人數為一千零五十萬人，實際取得工作者僅四百九十萬人，即有五百六十萬人失業。原來已就業職工中，由於基本建設投資減削二成，有一千萬臨時工被遣回農村，其中部份仍流回城巿•估計城巿失業人數在一千萬人以上。過去幾年中，農村過剩勞動力不斷向城巿尋出路，形成龐大的「盲流大軍」，在全國各地亂竄。到今年上半年，盲流人口已達六千萬人，成為各地治安的嚴重威脅。

「六四」暴行的經濟後果

除緊縮政策所造成的生產滑坡與商業疲軟外，去年「六四」天安門血案，對大陸經濟也造成嚴重傷害，其中最顯著的後果有四︰
第一是國外貸款中止。近幾年大陸經濟所以能維持高速度成長，國外貸款是主要支柱之一。到去年年底，中共舉借外債已達美金四百四十億，此外還有幾百億美元係中共官方擔保，而由個別地方政府或國營企業向外舉借。
過去九年，中共經由世界銀行即獲得低利及免息貸款八十五億美元。「六四」以前，日本政府原答應提供五十八億美元的新貸款。「六四」血腥鎮壓，引起西方經濟制裁，外國貸款紛紛終止。最近日本貸款雖已恢復，世銀及其他西方國家仍採觀望態度，嚴重削弱中共進口國外設備的能力。
第二是西方投資大幅下降。天安門事件以前，在趙紫陽發展沿海地區策略的影響下，西方及日本對大陸直接投資曾呈顯著增長。從一九八七年一月到一九八九年六月，西方及日本對大陸直接投資額比前八年的總投資要高出六七％。「六四」以後，外商投資一落千丈，去年第四季下降四三％，今年上半年較去年同期下降二二•三％。如扣除台商投資，下降當更為嚴重。
第三是旅遊事業收入陡降。一九八八年大陸旅遊事業收入達二十二億美元。中共原計劃去年旅遊收入可達三十億美元，「六四」之後，西方遊客裹足，去年實際收入只有十八億美元，較原定目標減少十二億美元。
第四是預算赤字激增。一九七九到八八年，中共財政年年入不敷出，赤字累積達人民幣一千六百億。其中主要項目是對食物價格的補貼及對國營企業的補助。這二項支出去年達一千億人民幣。「六四」以後，軍人勢力抬頭、軍費激增，今年赤字（連內外債合計）當達人民幣五百億以上。
財源乾涸而支出不斷擴大，其結果必再度增加貨幣發行，將使通貨膨脹捲土重來。

經改擱淺、開放轉向

在經濟政策及發展策略上，「六四」風暴的直接影響，是經改的停頓。不僅主持經改的趙紫陽被拉下馬，即使與經改有關的智囊人物，也紛紛被清除。儘管官方文獻及江澤民、李鵬等仍不斷強調要「深化改革」。但事實上趙紫陽當權時期所推動的重要改革措施，大部份已名存實亡。
（一）價格改革原為城巿經改的關鍵。現行不合理的價格關係不理順，企業的利潤與其經營成果不能掛勾、企業經濟效益即無法提高。但自一九八八年下半年保守派掌握財經大權後，價格改革已改變了價格管制。今年三月二十日李鵬在「人大」的「工作報告」中，又重申加強價格管制。價格改革已被擱置。
（二）財權下放，也是原來經改的重要措施。過去為提高地方自主，除賦予地方批審投資權力外，並容許留存大部份出口所得的外匯。去年十一月十三屆五中全會，通過財經措施三十九項，將下放權力逐步收歸中央。過去在二百三十五項重要出口物資中一百六十項復歸省管制，目前已減為五十項，地方外匯收入也大都收歸中央。
（三）私營企業與個體戶原為改革派鼓勵的對象。十年經改中，個體戶自一九七八年十萬戶激增到一九八八年一千四百萬戶，就業人數高達二千三百萬人，成為大陸經濟最有動力的部門。但自保守派掌權以來，個體戶與私營企業成為壓制的對象。去年上半年個體戶從業人員急減二百四十萬人，下半年保守派在追繳稅收的名義下，大肆壓榨個體戶及私營企業。大部份個體戶己停止擴張，進入收縮狀態。
（四）「讓部份人先富」是鄧小平、胡耀邦所提出的方針，直接助長農村萬元戶及城巿個體戶的湧現。這一政策被保守派視為擴大所得差距，造成貧富懸殊。江澤民上台後即提倡所得平均化，對私營企業規定要由各地方政府釐定「合理利潤」標準，重新恢復改革前的平均主義。
國務院經濟體制改革委員會原為超部委機構，過去趙紫陽兼任主任，後由李鐵映及李鵬兼任，最近李鵬辭去此職，改派一名不見經傳、石油總公司經理的陳錦華擔任，顯示體改會重要性已大為降低，經改已非當前重要任務。
「經改」政策雖已面目全非，但由於外匯枯竭，鄧所提倡的對外開放尚能繼續推行。惟開放方向，已由過去以美日為對象轉變為以台資為目標。為突破西方的經濟制裁，中共在「六四」以後，對台資廣開方便之門。除修改一九七九年所通過的中外合營法，延長外資期限（台資被做為外資看待），並容許外商出任合營企業董事長外，更宣布開闢上海浦東及廈門海滄兩個投資區，以優惠條件吸引台灣資金。除此以外，幾乎所有沿海省巿，紛紛訂立優惠條件來吸引台資，掀起空前未有的熱潮。在外商投資進入低潮中，台資成為一枝獨秀。
從中共國家統計局每月發表的指標來分析，大陸工業生產到本年第一季跌入低谷，第二季後有緩慢回升跡象。但從巿場交投、企業營運、稅收利潤、經濟效益、產業結構各方面觀察，大陸經濟的沉痾並未因放鬆銀根而真正好轉。中共國務委員兼「國家計劃委員會」主任鄒家華今年九月三日在七屆人大常委會第十五次會議上「關於一九九○年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計劃執行情況的匯報」中，公開承認歷年積累的問題和新出現的矛盾交織在一起，使大陸經濟面臨許多不易解決的棘手問題。
（一）由於產品結構不能適應巿場需要，加上產品質低價高，在通貨膨脹緩和的情勢下，消費者寧願保持現金，出現商品銷售下降、產品大量積壓現象。到去年年底，商品庫存已達人民幣一千零六十七億，造成企業資金大量積壓，加重銷售成本。原來即已短絀的流通資金，亦因庫存激增而更趨嚴重。
（二）去年下半年，由於緊縮信用、企業互相積欠債務高達人民幣一千多億。近半年來，中共雖大力組織清理與企業間的「三角債」，到六月底共清償七百八十億。但全大陸拖欠的「三角債」仍然有增無已，往往舊債未還清，新欠又出現。部份企業雖有償債能力，也拖欠不還。企業流動資金不足的情勢並未緩和，經營仍極端困難。
（三）國營企業負擔過重，實際留利普遍下降。除按規定上繳實現稅利外，各種攤派、捐獻、收費、罰款，層出不窮。據中共官方最近發表一項對二百戶國營企業的典型調查，一九八九年這些企業實際留存利潤占其實現稅利比重，比一九八六年下降二六％。不但無力更新設備、改良產品結構，有許多企業連發放工資都有困難。
（四）由於企業冗員充斥，原材料及電力價格又不斷調高，而產品銷路疲滯、企業虧損大幅增加。今年一至七月，全大陸預計的國營工業企業實現利潤，比去年同期減少一百五十七億人民幣，下降五六％。企業虧損額達一百五十億，比去年同期增加九九％。另據今年八月底的統計，有四○％的國營企業係處於虧損狀態。

影響中華民族生存

（五）國營企業以外的鄉鎮企業，前十年發展迅速、產值年增率均遠高於國營企業，而目前也普遍陷入困境。在稅收、攤派、高利貸的壓力下，大多難以為繼。僅江蘇一省的鄉鎮企業，去年欠債即達四百億人民幣。今年一月大陸鄉鎮企業總產值與去年同期比較，只增長○•二％。鄉鎮企業的萎縮，正反映了大陸經濟的全面衰退。
除上舉這些迫在眉睫的問題外，大陸經濟將面臨許多更深層的危機，其中最突出的有三︰
第一、人口壓力如千斤重壓，逐年加重。目前每年新增人口一千五百萬，要維持新增人口的溫飽，並償付內外債的本息，每年GNP至少應該成長五％。今年大陸GNP最多只能成長三％，今後五年預定目標是每年成長六％，即使能夠達成，也只能維持現有生活水平，談不上小康局面。除人口急速增加外，大陸目前尚有數千萬人溫飽未能解決。殘疾人口達五千餘萬，平均每五戶中即有一殘疾人。再加上人口迅速老化，現有六十歲以上老年人高達九千六百萬人。這些日益嚴重的人口問題，將成為經濟發展的阻力。
第二、資源迅速耗竭。大陸人口占世界人口二二％，而耕地面積只占世界耕地二％。礦產及石油資源由於使用不當，浪費嚴重，已迅速耗竭，目前大陸能源消費與日本大致相等，而GNP卻只相當日本六分之一。森林採伐過量，覆蓋面積不斷縮小。地下水源消耗過多，而使整個華北平原面臨水源枯涸。這些情形繼續發展，將使大規模工業化無法推展。
第三、生態環境惡化。由於缺乏整體規劃，片面追求高速發展，占國土六五％的山區，開發利用不當，水土大量流失。西北牧地因長期盲目開墾，草原每年退化二千萬畝，四十餘年累積達十三億畝，占可利用草原三分之一。華北沙漠面積不斷擴大，已達一百四十九萬平方公里，占國土面積一五•五％。再加上鄉鎮企業遍地開發，在毫無規劃的情況下不斷污染環境，河川污染正由點到面，向全國蔓延，構成全民生存的直接威脅。
上舉這些隱蔽性的危機，非短程的政策所能解決。縱使中共放寬投資，刺激生產與消費，來度過當前的經濟衰退，如無經濟性的長期方案，這些基本性危機，將隨時間演進而加深加重，影響中華民族的生存與發展，值得所有中國人共同警惕。（作者為美國印第安那州立博爾大學經濟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