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導體業趕搭最後班車

台灣趕得上半導體工業的最後一班車嗎？
　去年，由留美學人創辦的三家矽谷半導體公司華智、國善、茂矽進軍台灣，宣稱將在台灣生產最熱門的記憶晶片DRAM以及SARM，打入國際市場。我國在美、日、歐、韓之後，也忙不迭地搶搭上超大型積體電路（ＶＬＳＩ）這班車，追趕世界半導體發展主流（天下雜誌第四二期）。
　一年後，三家半導體公司只有國善一家破土建廠，而記憶晶片的價格已節節下降。在美國市場上，64K DRAM的價格在一年內由三、四塊美金慘跌到一塊美金以下。供過於求，整個半導體市場正面臨有史以來最嚴重的不景氣。
　
以時間為對手的競賽
　
　積體電路（ＩＣ）是各種電子產品的心臟零件，一位個人電腦就需要上百個ＩＣ，其中專司資料儲存的記憶晶片因為需要量大，是最令半導體廠商垂涎的產品。即使在經濟不景氣時，記憶晶片市場每年仍以超過二○％的速度成長。
　美國與日本早在一九七○年代就開始激烈搶奪記憶晶片市場版圖。八○年代，歐洲、韓國都爭相投入半導體全球戰場。
　台灣起步晚，在開發新產品方面，「人家已經佈了局，」位半導體業者形容，「台灣已經在趕搭半導體工業的最後一班車，再慢就來不及了。」
　而記憶晶片市場波濤洶湧，也不容半導體業者遲疑卻步。記憶晶片平均生命週期五年，但價錢下跌快。例如64K DRAM在一九八○年剛推出時賣三十塊美元一個，數年之間，市場還在量大的高峰期，價格已跌至一塊美金以下。「半導體工業的劍及履及的工業，」茂矽公司製程部經理蔡南雄強調，若不能抓住時機，即使產品開發出來，賣不到好價錢，也是罔然。
　因此，華智、國善、茂矽三家公司去年宣佈要來台生產時，都信誓旦旦，要在今年開發出新產品，並且動工建廠。在這場以分秒為對手的激烈競賽中，誰跑得最快？
　三家公司在技術上各有斬獲，分別以耗電量低、最富市場發展潛力的CMOS（互補金氧半導體）製程，開發出目前市場上最熱門的記憶晶片，企圖以技術上的優勢，避開與日本公司在價格上直接競爭。
　儘管如此，分別由外商、官方資本與國內民營企業支持的三家公司，由於投資者背景不同，正走向不同的命運。
　
命運迥異
　
　有外商參與、走國際化路線的華智公司暫時拔得頭籌。
　由美、日知名創業投資公司支持的華智起步早，動作也快。從前年年底就開始與國內工研院電子所技術合作，並利用電子所的廠房設備，如期開發出CMOS 64K、256K DRAM等產名，成為全世界少數開幾家擁有這種尖端技術的公司之一。
　但開發出新產品若不能大量生產上市，則僅止於紙上談兵，而華智的建廠計劃已延遲三個月。
　美國創業投資公司採取分段投資方式。儘管第一期資金七百萬美元早已納入華智帳戶，第二期建廠所需的一千五百萬至二千萬美元的資金卻遲遲未能敲定。精打細算的華智經營者希望投資者能以較高的價錢購買華智股份，半導體市場低迷卻令創業投資公司猶豫不決，雙方討價還價，遷延時機。
　建廠進度雖落後，華智公司卻胸有成竹，另覓良窟。華智已與日本新力公司談妥技術合作，在華智工廠完工之前，由華智提供技術，新力公司則撥出二五％的ＩＣ生產能力為華智代工製造記憶晶片。
　這樣一來，即使華智工廠不能即時完成，已有產品可以出售，爭取到產品上市時機，賺取利潤，另一方面則藉此向日本市場投石問路。
　
國善急起直追
　
　一直在默默苦幹的國善公司則急起直追，大量生產ＩＣ的工廠已經破土，有希望成為第一家在台灣大量生產下一代記憶晶片–256K DRAM的半導體廠商。
　國善台灣分公司的成立完全依賴我國官方資金鼎力相功，股東包括交通銀行、行政院開發基金、中華開發信託公司等。創辦人顧德楷為了籌募創業資金，奔波了一年，「走了十六萬哩路。」在不斷與投資者溝通之後，國善台灣分公司才於去年十二月在台灣成立。
　由於起步晚，被另一家半導體公司––茂矽捷足先登，利用聯華設備，開發新產品及少量生產。國善只能租借聯華廠房一隅，自行購買設備，開發產品。迄今已投資六百五十萬美元於生產測試設備上，第一個產品64K HRAM（具備特殊功能的DRAM）也已經開發成功，頗有後來居上之勢。
　如今國善資本額的三分之二已經收齊，又獲得交銀與中華開發七億四千萬台幣貸款，顧德楷雄心勃勃地宣稱要在數月之內開發出下一代的256K HRAM，年底前完成建廠，明年第一季開始大量生產。
　目前，國善的工程師率領技術員及作業員，一天二十四小時分三班，在聯華電子工廠內，晝夜不停地追趕進度。「台灣發展ＩＣ已經落後了，就要加快速度趕上，」顧德楷說。
　相形之下，茂矽公司的前途最堪憂慮。
　主要依賴太平洋企業集團支持的茂矽正陷入資金不足的泥掉中，進退兩難。至今連公司都還未在台灣正式成立，遑論設廠。
　「茂矽現在正面臨交叉路口，要決定往那個方向走，」茂矽總經理陳正宇說，「不僅是要不要另尋合作夥伴，而且是要不要在台灣做的問題。」
　茂矽預定的十億資本額中，有五％的股份始終籌措不足，佔三二．五％股份的太平洋集團還希望降低股份，減少風險，而形成膠著狀態。
　「對時間重於一切的半導體公司而言，在需要資金的時間，投資緩下來就等於撤資，」一位半導體業者指出。
　事實上，茂矽開發產品的速度並不落人後。茂矽從一開始就打算走市場需求量較小的特殊產品的路子，早在去年年初，茂矽就開始與聯華技術合作，如今第一個產品16K SRAM已經通過國外十家公司的檢驗，開始接少量訂單，由聯華代工生產。
　但是，陳正宇心急的是，茂矽的主力產品64KSRAM市場將在一九八六年趨於熱絡，茂矽必須在市場達到高峰前推出產品，否則等到大客戶已經選定了其他廠商的產品，「即使你的產品上市，別人也不會買。」
　在時間的壓力下，茂矽可能改弦易轍，在美、日、韓等地另覓合資夥伴與生產據點，以免錯失產品上市良機。「一、兩個月內必須做個決定，」陳正宇肯定表示。
　
漲停板到跌停板
　
　在半導體的發展上，台灣儘管掌握了技術與成本的優勢，但在時間巨人的威脅下，卻也暴露出不少缺點。
　資金、人才、設備是拖慢台灣ＩＣ發展腳步的三大因素。
　全球性的半導體市場低迷，加上國內投資意願普偏低落，造成投資半導體業者心態恐慌，更使還未投資者裹足不前。
　講求短期回收的台灣企業家，眼看半導體市場波動劇烈，難免心生疑懼。太平洋電線電纜企劃經理龔華山分析台灣企業家的心理：「假如在一年前，缺個五％、一○％的股份早就補滿了。如今，投資ＩＣ這個話題已經冷卻，以前是漲停板，現在是跌停板。」
　但是對創業者而言，市場低迷，卻正是設廠良機。在半導體業一、二十年的國善顧德楷就指出：「市場起伏已成為生活的一部份。幾乎每一次週期性的起落中，都有人脫穎而出。」
　日本半導體業往往在市場跌入谷底時投資設備，開發新產品，在市場恢復景氣、產品價錢攀上高峰時及時出擊，搶奪市場，轉敗為勝。
　例如，一九七三到七五年經濟蕭條期間，美國半導體業界解僱了三分之一的員工，削減了一半的工廠設備與投資，日本政府與企業卻合力投資了七百二十億日圓發展半導體。結果，在經濟好轉時，電腦零件缺貨，美國廠商措手不及，以至於讓日本在一九七八年控制了美國四○％的16K DRAM市場，更在一九八二年佔據七○％的64K DRAM市場。
　半導體業者分析台灣企業家不肯冒險的原因是，長久以來習慣了在家電、水泥、電線等行業跟進已開發成熟的市場或依賴獨佔性市場，「缺乏好奇、鬥勝的野心。」
　另一方面，三家ＩＣ公司進駐台灣之後，人才荒也迫在眉睫。
　根據科學園區管理局的統計，三家新成立的ＩＣ公司及聯華、工研院電子所在未來五年之內，將需要二千名工程師，及數量相當的技術人員。園區因此擬定了半導體人才培訓計劃，希望能集中清大、交大及電子所的設備、師資，訓練半導體人才。
　但是，在業者眼中，這個計劃由於還停留在紙上作業的階段，對求才孔急的ＩＣ公司而言，是「遠水救不了近火」。茂矽的蔡南雄也坦承，儘管目前茂矽的人才荒問題還不算嚴重，一旦進入大規模生產，工程師來源將成問題。
　
一齣永不上演的戲？
　
　而電子所，聯華的廠房設備本是吸引三家公司來台生產ＩＣ的因素之一，當需要大量生產超大型積體電路時，電子所與聯華的舊廠房設備卻成為提高競爭力的一大阻礙。
　電子所的積體電路示範工廠已經蓋了八年，聯華工廠雖然較新，但這兩個廠當初都只為大型積體電路設計，無塵室潔淨度比超大型積體電路工廠的要求低了許多。積體電路工廠的設備直接影響到產品良率的高低，良率愈高，每片晶圓中所產生的可用晶片愈多，則製造成本愈低。
　工研院副院長胡定華指出，以電子所目前的設備製造出來的ＩＣ，良率只能達到日本產品的一半或三分之一。由於華智目前的產品CMOS 64K DRAM全世界只有少數幾家廠商有能力生產，價位高，因此成本還不是太大的問題。但是，當產品價格急速下降時，競爭力堪憂。
　儘管已正視到這個問題，電子所的新廠要到明年七月才會蓋好，聯華的超大型積體電路工廠也還未定案。在緩不濟急的情況下，華智與茂矽都有短期內另覓生產基地，以解決燃眉之急的打算。
　胡定華對台灣ＩＣ工業的遠景依然信心十足，他指出，兩年內，電子所及國內各半導體公司的超大型積體電路工廠都將完成，「我國的超大型積體電路工業現在還在排演階段，兩年後才正式亮相。」
　但有心人士擔憂，在時間考驗下，超大型積體電路工業在台灣是否會變成一齣無法上演的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