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日焦點

「贏的策略」的聯想

傅高儀在「贏的策略」一書中,清楚仔細的分析出, 日本有日本的贏的策略,美國有美國的贏的策略。 什麼才是台灣的贏的策略? 時時以國家為念,直言、敢言的經濟部次長王建煊, 細讀了這本書後,很坦率的將他的感觸與聯想提供給讀者。

其他

首先我要講的,就是我們應該多瞭解日本,看看人家日本人,「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日本認定美國是全世界最進步的國家。為了追趕美國的進步,日本人組織了各種團體,詳細的研究美國生活的每一層面。」現在日本人這麼厲害,我們有沒有去研究人家?
 
以自己的模式追求進步
 
 日本離我們很近,而且跟我們的歷史、文化上的淵源要比美國深厚,但由於我們有中日戰爭這段不愉快的經驗,所以我們對日本心邊總是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排斥感。但是現在日本進步得如此快速,已有逐漸壓倒西方的趨勢–起碼在有些地方已經壓倒他們了。
 有人說日本人對我們中國人每一根骨頭都摸得清清楚楚,而我們只是一聲小日本鬼子,大而化之的不去瞭解。我覺得在心頭的排斥是另外一件事,現在我們應該怎麼樣來學這個這麼靠近我們的國家。而我們要多學日本,並不是把日本的東西都搬過來,而是應該像書中所建議的:台灣應對美國和日本的進步做通盤的、有深度的瞭解,然後在國內建立共識,以最適合台灣的模式追求進步。
 現在我們財政部、經濟部都開日文班,讓他們懂得日本文字。日本的雜誌、書都很便宜,兩、三百萬,統統給你買回來,訂你二十種雜誌、期刊,要知道什麼就有什麼。
 躲避日本失敗的痛苦,吸取它成功的經驗,這就是國父講的,我們要迎頭趕上。但我們現在就不肯這樣,我們現在有很多的政策決定,都是日本在十幾、二十年前發生的,譬如造船、大汽車廠,都跟人家是一樣的,我們就不肯去研究人家當初是怎麼樣搞的,只來點大而化之的,「日本人曾經這樣,我們就這樣!」其實不曉得人家是在什麼情況下會那樣。要徹底的瞭解清楚,才能吸收人家成功的因素之所在,不然你就會全盤照抄,照抄又不對了,抄表面就會抄錯。
 台灣在過去幾十年的發展,已有自己的模式,不要去抄襲日本或美國的模式,要以最適合台灣的模式來追求進步。你看我們的貿易量能發展這麼大,有這麼大的順差,固然順差帶來一些問題,但這還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台灣小小的,一點貨源都沒,有竟然能搞成這樣,這很不容易!去年經濟成長率一○.九%,而且有這麼大的貿易順差,照理講會有物價膨脹,可是去年我們物價控制得非常之好,這在別人來講是非常驚異的,因此就變成一個台灣發展的經濟模式,要來學我們。
 書寫道:「以今日世界問題之複雜,與解決問題之困境,採取逃避問題的態度的確有它的魅力,但這本書卻不是為選擇逃避的人而寫的。」
 
只求擺平
 
 我們現在社會就是這樣:逃避問題,而政府也難免有這樣的人。我們老百姓現在很奇怪,什麼事都請願,因為請願你就怕了,要不就登大字報,報紙登大大的,怕了你就會退,所以請願就有些好處,不請願是傻瓜。官員就只求擺平,怎麼擺平的就不問了,你可能犧牲很多原則才擺平這件事,會給後人很多不良的影響,造成後人諸多困難,這非常之壞。所以我們想通了以後就要堅定立場。
 政府官員堅守立場這一點很重要。你愈不能堅守立場,老百姓就知道只要壓你就可以了,現在這個現象非常之壞。老百姓都認為沒什麼不行的,行不行只看你有辦法沒有,這怎麼得了?一些老外對我們台灣的法律也有這種感覺,認為中國的法律可以討價還價的,什麼事找部長、次長就可以了。
 大家也都不找難的事做。譬如說,我們社會的秩序很壞,有很多人就講,這要從教育著手,我當然同意這種做法。但等你從小學教育做起,我們社會已經不曉得變成什麼樣子了。因為他現在沒辦法,他就不去想一個急救的辦法,只會想一個聽起來很紮根的辦法,但實際上他是逃避問題。應該想一個更有效的方法,把目前的狀況穩定下來、控制下來,這才是不逃避問題的態度。
 日本所以能夠成功,決心與領導,這點很重要!這個決心我認為它是來自日本人的危機意識。以前天下雜誌日本專集也談到這點,問到日本人有什麼資源?他們就稱危機意識是他們的最大資源,他們說:「我們日本沒有任何資源,有這個認識,就是我們最重要的資源。」這就是一個危機意識!「我們什麼都沒有,怎麼辦?要拼呀!」
 我們現在台灣有沒有危機意識呢?我們的危機意識不叫危機意識,是害怕。
 有些人趕快把兒子送到美國去,不要回來,回來幹什麼!拿個多明尼加或那個國家的護照,美其名是為了生意方便,但心想的是,萬一有事跑得快。人家的危機意識造成了使命感,我們的危機意識反映出來的是逃避、是跑,那一個企業家在外面沒有錢?至少百分之八、九十是這樣。
 另外,日本的危機意識造成他們有很強的國家觀念–「國家如果有什麼危機,我要把它搞好,因為這是我的國家,我不能放棄它!」人家有國家觀念,就會造成後面一連串的措施,這比什麼政策都重要,因為這是最基本的東西,有了這以後,其他的,靠那麼多人的智慧,自然就出來了。
 書也講:「日本雖然從未設定般隻進口配額,但是在五○年代日本船價高於歐洲時,日本船業卻忠實的不買外國貨。」日本的機械業在也是凡有國貨便買國貨。
 從這我就想到一種情操,一種想要幫助自己國家工業發展願意犧牲自己利益的情操,實在是了不起!沒有人不喜歡錢的,人家能在這個時候咬緊牙根,忠實的一買外國貨,這點情操是很了不起的。
 我們不是這樣,從前上、中、下游吵得要死。如果上游賣的是一百塊一噸,國外的價格是九十塊,中游就說:我不要買你上游的,我要進口。上游說:賣九十我不賺錢,我會死。中游便說:我不管,這是自由經濟,不能為了你活我們貼十塊。他們不曉得上游如果死了話,國外就不賣你九十了,這種例子都發生過了,你沒上游了,他就賣你一百二十。上中下游一定要成為一體的合作才可以。
 
刻意培養精英人才
 
 看了這本書,我有很深的感觸,日本、美國,甚至韓國都很重視人才的培養。你看這說到:
 「為提高國民知識水準,日本人知道必須盡量提高教育水準,他們並且瞭解,培育最優秀的人才是對全體國民最重要的工作。政府機構也好,民間機構也好,在大型組織中都有一小批刻意培養的精英人才,他們以組織整體的利益為出發點來思考。」
 在日本造船業振興的主幹中,有一批日本造船系一流的畢業生,那批人十之八九是東京大學畢業的,還有從大阪和九洲大學來的頂尖人物。韓國造船業目前佔世界市場的一○%,這很不簡單。韓國在八○年代初期,每年除在國內訓練四百名造船工程師之外,並派遣留學生到外國受訓。麻省理工學院造船系一班四十名學生中,就有一半是韓國留學生。
 美國人也是一樣,海外農業署培養了一群熱愛工作、頭腦露活並會外國語的農業專家,最可貴的是,這些人都抱著幫助農民的使命感。
 沒有人,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一定要培育人才,有人才以後,他自然會想出很多很好的點子,你有一個點子下去,他會舉一反三。
 另外,「十九世紀末期以來,日本社會以官員所管的經濟範圍的成果來評定他的成效,這種制度促成政府積極幫助產業的傳統;在同時,美國社會則以官員是否忠誠的執行法規來測定他們的成就,這種制度造成了政府與產業的對立,以及政府監督產業的傳統。」日本官員如果法不行了,就趕快改,因為產業胖起來,他才覺得有成績。
 我一直有個想法,就是想找到一群精英的公務人員,要有使命感、國家觀念,還要能幫助企業界達到世界級的水準,然後大家一起拼。當然要使公務員都達到這一水準,並不很容易,但是要不停地講,我逢人就灌輸這個觀念,能影響幾個就算幾個。
 日本通產省所用的一些輔導辦法,在我們國家來做的話,可能有相當的困難。譬如,當初日本沒有糖,它就把進口糖的權利交給造船業,替造船業賺了很多錢,用來補助船隻出口。但我們能這樣子嗎?現在說畏加徵能源附加捐,進口能源加附加捐○.五%,以輔導關閉煤礦。但大家就說:「怎麼可以這樣,他要關是他的事,不可以收公眾的錢來幫助他。」我們現在講自由經濟,所以大家不能體諒像這樣的措施。
 
藉保護增加個人利潤
 
 另外,日本政府用了很多巧妙而強烈的保護,是用保護的階段,做為增強競爭力的一個機會。我們不是,我們是藉保護來增加個人的利潤,他並不想要力量增加,不多去研究發展或降低成本,保護和不保護,他的生產成本是一樣的,不做任何技術上的改進,一旦保護撤銷,就給人一刀子打死,所以就一直要求你還要保護。
 日本這套能成功,也是因為他有很多優秀的公務員,不僅僅優秀,而且都有國家觀念和使命感。像東京大學的多半進政府,而且成為一種傳統。因為官員有能力,企業界就願意聽從政府的指導。
 我們就不是,有些民間企業認為:「政府懂什麼?一批無能的人,你沒有我清楚。」事實上,我們有的官員是沒有這個能力,你沒有能力,人家就不會尊敬你。所以日本能做的,我們卻不容易做。
 還有,日本銀行都很支援政府所開發的計劃,因為一般銀行都知道政府資助的計劃危險性小。通產省不但懂得這個道理,並將之視為武器之一。我們銀行呢?經濟部要它支持,銀行說:可是它沒有抵押品,倒了怎麼辦?
 日本銀行目前在加州幾乎控制了所有銀行的半數,而且還在向紐約、德州等其他地方延伸著過去。好像砲兵先打、步兵就跟。照講我們國家這麼大的貿易量,雖然不能控制加州銀行的一半,起碼要有點像樣的表現,但我們的做法就不是這樣。
 
創造一個大環境
 
 他們的手段是柔軟而有彈性的,不但政府在財務上給予大幅的援助,而且政府官員都很謹慎的把握住大原則,替大造船公司造就一個最能讓他們發揮潛力的大環境。
 今天台灣的經濟發展實在是應該創造一個大的環境,而不是在爭一些雞毛蒜皮的事。真正能讓企業發展的,是大的環境,有這麼一個大環境,它自然會跑。
 這個大環境應該是什麼樣呢?以稅來講,稅率應該很低。我們現在的營利事業所得稅是三○%,一百塊去掉了三十,剩下來的七十還要扣六○%的綜合所得稅,你開一家公司賺了一百塊錢稅扣掉七十二塊,最後到口袋的只有二十八塊,你幹不幹?如果這一百塊我不開發票,而你也沒抓到,我就多了七十二塊,所以許多人都逃稅。一逃就又有問題了,假如我逃你不逃,無論你如何努力提高生產力,追求合理化,你拚得過我嗎?差太遠了,當然拚不過。所以稅率要降低、處罰要重、逃的人要抓到。
 為什麼美國人很少逃稅,並不是他們不想逃,而是沒有辦法逃,他們抓得很緊,抓到一次你就完了。很多人在台灣逃稅、亂搞,到了美國就乖乖的繳稅不敢逃。所以執法一定要嚴,如果執法不嚴,真正有效率、守法的工廠反而會被淘汰,地下工廠吃地上工廠、攤販吃百貨公司。所以我們要創造一個不能逃稅的大環境,讓大家在公平合理的基礎上競爭。
 我們經濟發展的決策或措施,一定不能使好人吃虧,若經常好人吃虧,我們的經濟、社會都一定會完。為什麼要做好人呢?好人都倒楣,這沒有正義嘛!
 日本在電腦上和IBM競爭的時候,雖然落後IBM很多,但他們以團體的力量奮力追趕,並沒有被淘汰。你看,團體力量。我們中國人就不是這樣,你打我、我打你,一賺錢就一下子來了幾十家。
 我們中國人的性格,寧為雞首不為牛後。我們鼓勵公司合併講了多少年,但到現在有幾個合併了?我們只有分,很少有合。我們現在只有以政策來造成競爭狀態,廠商撐不下去了,有求於你,這才有機會加以合併。我們不能用保護的方法來處理,像大宗物資就這樣,我們本來想開放進口,但商界很多人就反對,他們說:「你一開放進口,我們就完蛋了,只剩下他們兩個大的,而如果我們倒了,倒的都是銀行的錢,到時是政府倒楣。」
 
對外同一戰線
 
 日本人在國內時,他可以讓你競爭,到海外,就很合作。我們剛好相反,是國內合作、海外競爭。我們常聽到「以內銷補貼外銷」,廠商在國內如何能有這麼高的利潤來補貼外銷呢?這一定是廠商們巧妙的合作,聯合壟斷所造成的。到了國外,大家就殺價,殺到不夠本。日本人能在海外合作,這點是很厲害的,他們在海外採購時,將原料的訂單巧妙的合併,以便以最有利的條件大量訂購。他們在國內競爭,在海外則是在同一戰線戰鬥。
 日本以往大力購買國外應用科技的專利,到了七十年代末期,已大致趕上西方的科技水準。此後,日本便投注金錢、精力以趕上時代而與最新科技齊頭並進。
 我們也應該是這樣。事實上有部份的企業實在沒辦法自己研究發展,能自己做一點設計工作就很不錯了。所以研究發展將來應該集中在大企業,它有這個能力。另外,就是集中大家的錢,由政府來做。像現在我們有很多技術不應該自己研究,應該去買,去買比較合算,花同樣的錢,可得到多一到兩倍的技術,但買到一個程度就沒辦法了。
 
造成一股氣勢
 
 現在來看看美國方面,在剛開始時,蘇聯在太空科技方面比美國跑得快,他們首先發射了「史波尼克號」衛星上太空,美國人就緊張了。一直到現在還有人認為不塵該花這麼多錢去發展太空科技,把一個阿姆斯壯送上月球。不過美國這種做法,給整個國家帶來了一種氣勢。所以我們現在也希望吸引投資,並把這當做對外的一個最重要的課題,我們並不是在乎這些資本,去年我們的儲蓄率是三四%,資金都消化不了。只是這些外資進來後會形成一種氣勢,國內看外商都來台灣投資了,就不會把資金外移。
 國內現在應該怎麼造成一股氣勢呢?除了吸引國外投資進來外,政府在其他的決策或措施上要明快,使人家覺得你政府有力量。另外像江南、十信事件,我們應化悲憤為力量,這雖然是不好的事,但藉此機會大大改革一下,就因禍得福,現在改革的話,只要提出好的辦法,就沒有人敢反對。
 書中舉出美國設四八○公法,當時是針對農產品過剩而設的,是一個獨特而有突破性的辦法。它的做法是,譬如根據四八○公法,援助印度十萬噸小麥,但不是白送,仍以賣的方式,按當地市場價格去賣,所得由美國政府抽五%,剩下的九五%給印度政府從事各種發展,發展而後可以出口,賺得外匯,再向美國買東西,就這樣處理掉過剩的農產品。我覺得我們也可以有像這類的突破法。
 譬如,我們可以到加勒比海投資,有意者可以將國內較舊機器輸往那兒投資,政府則予以輔助,一來國內機器正好汰舊換新,而舊機器也正好適合那些國家的水準使用,對雙方都有好處。另一方面,加勒比海國家都缺少外匯,我們也可以借錢給他們,請他們買我們的舊機器,對他們而言,既便宜又合用,而我們也因此做了外交關係。
 
迂迴推銷術
 
 講到美國葨業方面,他們的推銷技術頗值得一提。他們到日本去講麵包製作的方法,日本人覺得不錯,就會買他們的小麥。美國使用很多類似的方法,迂迴推銷他們的農產品。我們不一定要比照這一點,但是從這可以知道推銷中有很多間接的技巧,反而可獲致很大的效果。
 傅高義建議美國要「提高教育水準,鼓舞工人的工作士氣……創造可預測的經濟環境及資金成本下降的條件……。」這話對我們來說也一樣適合。經濟不可預測,但要創造一個可預測的經濟環境,譬如政策的穩定性,對一些保護工業的稅率定一個時間表,不可說一夕之間,本來管制進口,現在講自由化,開放進口,那對一些投資者就完了。
 就資金成本下降這一點,我們在投資方案就很贊成開放國際租賃公司。現在中小企業的資金,很多是來自租賃公司。我們成立「中小企業發展基金」,有人就寫信來說,以往利率調整,只是對大企業家有好處,對中小企業根本沒有用,因為反正借不到。所以成立「中小企業發展基金」對他們很好,希望趕快實施。
 
政府要做好公共關係
 
 另外,書中又提到「在美國,政府官員為獲得國會支持,必須做好公共關係。」這一點頗值得注意。
 在中國文字,公共關係好像意味著不太好的意思,事實上,應該把它解釋為充分溝通、取得共識的進行技巧,這是比較積極的意義。
 日本人就很會利用溝通。他們為增進民眾對政府的尊敬,減低市場力量的抵抗,以東京為中心,成立一個由政府人員、政治家、學術界人士、傳播界人士以及社會評論家等組成的國家思想論壇。在討論階段,每一個團體均在國家利益與大眾利益的前提下,提出對自己團體最有利的觀點。
 依我個人的經驗,只要有充分的溝通,各機關或是國會還是會很支持。例如,我前年還在財訓所時,當時預算正是最緊的時候,財訓所本來的預算是三千多萬,後來增加了一千萬,等於增加了三○%的經費。這並不是說我有辦法,而是努力溝通的結果。因為我請主計處等有關人員來,然後向他們做簡報,告訴他們財訓所要做什麼事,分析這樣做的好處等等。以後碰到有關人員,也是不停地向他們溝通,好讓大家取得共識,然後才得到他們的支持。
 看完了這本書,覺得這面不管是大的觀念也好,是小的技術也好,都有很多值得我們參考的地方,當然最重要的是,它印證了我一向的想法,國家要富強,就是要靠人才、使命感!(周慧菁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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