製藥業也要特效藥

偌大的藥廠只有稀稀落落幾人，多數機器沉默地立於一旁，藥廠的經理不禁搖頭歎息：「倉庫堆著好些存貨，只好裁減人事、減少生產。」
　目前國內藥廠多數是這樣虛撐著，設備使用率低至四○％；在市面上流動的四萬多種藥品，使國內一百億元台幣的藥品市場競爭激烈利潤更是連連下跌。
　股票上市的中國化學製藥公司公佈去年一年利潤只有四•八％，「十幾年前，一家外資廠的暢銷藥一粒賣二十元，現在卻跌至六、七元，」優良藥廠劉秋生說。

藥廠太多

　藥廠數目過多是競爭激烈的根本因素。根據衛生署統計，國內一千八百萬人口，有八百一十五家藥廠。四百八十八家是西藥製造廠，其中十一家是日資廠，六家是美資廠，德國廠一家。加上全世界三十三個國家的一萬多種進口藥。在這種情況下，國產藥不僅與國產藥競爭，也要與外資廠競爭，更要面臨進口藥的強烈攻勢。
　「國產藥卻一直採取錯誤的競爭策略，」一位業者指出，一味在低價位上競爭，既不講究推銷策略，品質也不能博得信任。
　拿在公保醫院投標的一種咳嗽藥藥價來講，劉秋生舉例，一種德國製的藥一粒要賣二元五角，一家以品質管制著稱的國產藥廠要賣一元，絕大部分投標的國產藥廠卻只賣二毛五。劉秋生分析，國產藥比進口藥便宜二成是合理的，因為外國藥廠可能要多花一○％的研究發展費用，要多繳一○％的進口稅，外國工資也比國內貴一點，只是藥價如果低得離譜，就令人不得不懷疑廉價背後的品質問題。

只講價錢，不講品質

　國產藥還是以開業醫師及藥房為銷售對象，不敢在大醫院，尤其是教學醫院與外國藥一較長短。
　「他們不來，我們怎知道他們想進藥？」台大醫院藥劑科主任陳瑞龍指出一般國產藥廠怕麻煩，他解釋，進藥到台大要經過化驗、查廠，臨床試驗及比價等多道程序。
　即使是一些規模、品質均不比外資廠差的國產藥廠也是，「他們不是失敗在品質，而是失敗在推銷上。」一直強調要重視行銷方法的劉秋生指出，外資廠在業務人員的訓練上，頗費一番功夫，也都具有大專藥學系的學歷。他們在推銷藥品時，都能跟醫生侃侃談藥，提供醫藥新知。反觀多數國產藥廠的業務員，有的只有中學程度，見了醫生，只談價錢。
　劉秋生認為，多數國產藥廠不爭氣，只講價格，不講品質、不講行銷，造成惡性循環，以致品質也難免忽略。
　國人自營的藥廠，也不乏經營嚴謹、品管優良的，卻給逼在低價位上，與品質參差不齊者競爭。競爭激烈的結果，衛生署藥政處副處長黃文鴻指出，往往造成劣幣逐良的反淘汰現象，使國產藥品優良品質的形象難以建立。

眾多藥房加入混戰

　一些小藥廠，有的資本額低至三萬元台幣，他們之所以能生存，主要是因為全國二萬二千家的藥房收容了他們的藥品。
　據估計目前藥房國內製藥品佔有率約有四五％。台灣氰氨公司張豐明以一萬二千家有藥劑師執照的藥房來計算，「平均一家一年做不到七十萬的生意，一個月不到六千元的營業額。」在這種情形下，「藥房只好買進進價便宜的藥，才有高利潤。」劉秋生指出。
　「有些藥房賣的藥，原料不見得好，包裝漂亮而已。」一位熟悉內幕的業者搖頭歎氣說，一個藥膏賣六十元，成本可能只有三十元，其中原料可能只有三元，包裝費反而要十元。
　藥房老闆的素質，以及國內醫藥不分業，使藥房拿不到醫生開藥的處方，以致藥房對藥的品質沒有選擇，只求謀利，美國南加州大學藥學院教授連榮吉強調，醫藥要分業是打開這些亂結的關鍵。

外國藥的超級市場

　藥房櫃子陳列的不只是廉價的國產藥，價格高昂的進口藥也佔了一席之地。
　「只要印上外國字，藥房就有辦法賣。」黃文鴻指出，全世界三十三個國家，一萬多種進口藥都可在國內買到，甚至有來自非洲、塞浦路斯、泰國、新加坡的。
　民國六十七年前後，輿論界反應國內藥價太貴，國貿局乃於同年八月一日起，採取西藥自由進口政策，解除了原本於民國五十年起，對維他命、荷爾蒙、營養劑、鎮定劑四類藥品的管制進口。
　「結果，輸入藥品是否都是必要的藥，有半數以上是非治療用藥，而且是國產藥廠已能做好的藥。」一位不願引述姓名的西藥公會人士指出，這些進口藥一經飄洋過海，身價扶搖直上，他舉例：日本進口的一種叫「若素」的保健藥，類似台糖公司的健素糖，台糖的一瓶只賣三十元，「若素」卻賣三百元；還有日本的「太田胃散」賣一百元，國產的張國周強胃散才賣二、三十元。
　這樣的藥為何要進口？
　「雖然採用西藥自由開放政策，但要不要進口還是在衛生署。」國貿局一名組長解釋，因為進口藥的輸入許可證還是操在衛生署手。
　在西藥自由開放政策的前提下，黃文鴻說：「檢驗合格，憑什麼不許進口！即使有意拖延其進口，進口商的一句『這藥又吃不死人』就把你的嘴堵住了。」

藥不是商品？

　針對開放進口可以降低藥價的說法，黃文鴻認為，這必須在消費者能自由選擇用藥的前提下，而實際上，付錢的病人不能決定自己要吃什麼藥。長庚醫院藥劑科主任楊行健則認為，醫院主動抑抵藥價才是可行之道。
　去年衛生署曾委託政治大學對於市面上藥價作了市場調查，發現有三分之一左右的進口藥市價確實偏高，比在輸出國的市價貴上三•五倍以上，有的甚至貴到十倍的價錢；衛生署說，其餘三分之二的藥價在三•五倍以內，還算合理。
　美國施貴寶(Squibb)台灣分公司總理理陳寬墀，及台灣普強(Upjohn)的史蒂夫(H. TH. Stifl)站在賣外國藥的立場強調，藥不能像其他商品一樣，可以經由外觀來看出品質好或壞，因此也不能精打細算，挑選便宜貨。
　「必須保有藥的合理利潤，才有資金投資到研究發展上。」陳寬墀說，少部分進口藥價偏高，應以個案處理，不能以偏概全。
　聽到這麼多公婆各有理的話，國貿局局長蕭萬長說：「必須先有統計分析數字證明，才能說藥價有沒有降低。」
　有些業者認為，部分進口商及少數外資廠以給醫生回扣的方式增加營業額，對於藥品市場的公平競爭有相當的阻礙，也間接提高藥價，轉嫁到病人身上，對病人相當不公平。

沒有長遠眼光

　某家外資廠宣稱不再給醫生回扣，據聞業績驟然減少一半，本年度的銷售預算也減少了一億五千萬。回扣對營業額影響之大，由此可見。
　縱使外在因素會影響到國產藥業的生存，但業者自己不求長進是癥結所在。
　「當年欠缺長遠設廠與計畫生產的眼光，是造成目前國內製藥業困境的遠因。」黃文鴻頗覺惋惜的說。
　三十年來，國內製藥業都把製藥業當做一般輕工業的工廠經營，一位業者指出，做藥一直停留在進口原料藥、加工，分裝的階段。
　美僑商會藥業委員會統計台灣所有藥廠的資本額，只有二十八家在台幣一千萬元以上。去年耗資二億三千萬元建廠的普強藥廠總經理史蒂夫對於這麼少的資本，是否能提供無菌、無塵、足夠的空間、足夠的設備與人，來做好藥的品質管制表示懷疑。

好景不再

　業者承認，十幾、二十年前，由於進口藥少、外資廠也少，他們確曾有過相當豐厚的盈餘，每年利潤也有個一○至一五％。
　「藥廠數的激增也多在那個時期。」劉秋生說，光是民國五十年，西藥廠就有四百六十八家，比現在只少二十家。
　可是業者卻沒有把盈餘再投資到藥廠，進一步的提升藥業水準，黃水鴻指出，「業者對當前困境，本身要負責大半責任。」
　另一方面美僑商會藥業委員會史蒂夫也指出，台灣由於缺乏對藥品的專利保護，使得製藥技術引進非常緩慢，連帶地，對從原料藥製成藥品的處方，缺乏正確的認識。
　「我們會先採用外國原廠藥，」台大醫院內科主治大夫謝炎堯說，「因為我們不知道國產藥的原料那來？怎麼做成藥的？」

從業者本身做起

　要解決這個問題，目前唯一能做的，衛生署藥政處藥品登記科科長蕭美玲說，似乎只有從業者本身做好品質管制開始。她看著桌前批不完的藥品許可證公文卷宗苦笑：「管好四、五百家西藥廠，總比管六萬多張許可證有效。」
　有鑑於此，經濟部會同衛生署於今年五月底頒布「優良藥品製造標準」，預計五年內要所有西藥廠必須在設備及品管上達到既定的標準。早在十二年前，聯合國世界衛生組織就呼籲會員國的製藥等業達成這項規範。
　多數的業者對目前經營困難之際，還要他們為達成「優良藥品製造標準」所必須投下大筆資金，採取觀望的態度，有些人甚至不表樂觀。然而一位業者也呼籲：「如要繼續生存下去，必須忍一時之痛，做好品質管制，這是根本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