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希望的日子 — 大陸生活的親身經歷

大陸城市居民一般都沒有私人住房，房屋屬國家所有。居民住房都需向其所在服務單位申請租住。在北平市平均每人住房面積為一坪。未婚男女無論年齡多大，工作時間多久，都沒有申請租房的資格。他（她）或與父母擠住在一起，或住服務單位的集體宿舍（五坪大小的一個房間住四至六位）。而已婚夫婦需年近三十歲才有可能租到一間，當然這還要看你的活動能力如何，你能不能向管房子的人送紅包而定。
　我們是在結婚後，近三十歲第一個小孩子已經出世時，才向我任教的學院租到三坪大小的房屋一間。朝北，終年不見陽光。在一九七三年我們又有了第二個兒子，一家四口人仍住在這三坪中。三坪的房間只能放一張雙人床、一個寫字台（也是我們的飯桌）、一個小櫃子和三把椅子。一張四尺半寬的雙人床，四口人怎麼睡法？我們只能像蝸牛一樣，捲縮著身體，橫著擠在床上。到了晚上，一張寫字台，孩子要做功課、先生要看書，我只能以床代桌，伏床攻讀。
　在這間斗室中，我們住了十多年。到我的大孩子十二歲時，我的先生已提升為副教授，在鄧小平的落實知識分子政策的吶喊聲中，我們才調了一次住房。搬了一次家，我們的住房面積只增加一坪半！這是一間朝南的房間。這時，我的大兒子才有了一張自己的人床，我們才第一次在家中見到了陽光。

半坪廚房

　在大陸上除了一些古老破舊的平房外，還有一些公寓式住房。我們住的是公寓式套房。每一個套房內有兩間住房、一間半坪大小的廚房和一間半坪大小的洗手間。沒有客廳和餐廳。這樣一個套房多為兩家合用。因而這半坪大小的廚房是兩家公用的。其大小只能容納兩個煤氣灶（或兩隻煤爐），和兩個人在內操作。但這兩個人沒有走動轉身的餘地。如果位於面的一位要走出廚房必須向另一位入廚者打招呼，請他先退出廚房，面這一位才能走出去。因而我們一般在自己房內將菜切好，再拿過去炒一炒，以免長時間占用，影響別人。
　我的先生下班回來，看到我在廚房中忙碌，常常要過來幫忙，但幾乎都被我拒絕了。為什麼呢？當然他騎了二十多里路的自行車，剛剛到家十分勞累，我不忍再使他受廚房炎熱之苦，另一方面也是廚房太狹小，他如果進來幫我，我的鄰居就無法下廚燒飯了。
　夏天到來時，北平天氣十分炎熱，真是驕陽似火啊！最高氣溫可達攝氏三十七、八度。有電扇的家庭不多，更不用說冷氣機了。房間內的溫度常常接近體溫。一天辛勞的人們到了晚上都要去沖涼洗澡。我家四口人，我的鄰居家五口人。這九口人都要使用這半坪大小的洗手間，因而這洗手間內的水聲從傍晚七點鐘一直響到深夜十一、二點鐘。我坐在小房間內備課，耳邊只聽到洗澡時嘩嘩、嘩嘩的水聲、搓洗衣服的響聲，小孩們洗澡時的嘻笑吵鬧聲，又不時地傳來大人們煩躁的抱怨聲……，這真是一曲交響樂，大陸貧窮交響樂啊！
　自一九六○年的大飢餓以後，中共在大陸上實行糧油、布的定量供應，到今天已有二十多年歷史，形成了大陸上是票的世界的奇觀，而票只是購買物品的許可，購買時還需繳錢的。

票的世界

　北平算是大陸上供應最好的城市，情況大致如此：
　成年人每月可有糧票三十斤左右，其中二○％可購大米，五五％購麵粉，其餘二五％購玉米等雜糧。豆類平日買不到，過農曆新年時每人可購買赤豆一斤，夏至後每人可買綠豆半斤（只賣給一次），端午節每人可買糯米一斤。當然這些需在指定糧店，憑糧票購買。如果要去買糧食，必須要帶好錢、糧票、購糧本和裝糧食的口袋，四者缺一不可。
　糧票又是各地區、各都市、各省、各縣皆不相同。北平的糧票到上海市不能用，到北平的郊區縣份，如平谷縣、昌平縣、延慶縣等也不好用。如果要到外埠去，必須向當地中共當局申請，獲准後方能拿到各地通用之全國糧票，完全可以說糧票正相當於路條。
　人們的食油也是定量供應的。每人每月半斤。（東北幾省為每人三兩）憑油票到商店購買。我家四口人，一個月一共是二斤油，將這二斤油燒三十天（共六十餐）的菜，實在是太難了。真是巧婦難炒無油之菜。
　其它方面，我們每月每戶可購雞蛋二斤，還可購買二斤白糖。
　魚，一般日子見不到。只有在中共方面三大節日（五一節、十一節和春節）時，能見到少量的魚。一般是一人一斤，到指定商店購買。魚多為冷凍的，很不新鮮。
　牛羊肉只售給回族人，我們一般只能買到豬肉。以前定量供應，近兩年來不再定量了。因為肉價很貴，老百姓的購買力也很有限。
　就是這樣的生活水準，我們一家四口，沒有其它負擔，用於吃三餐飯的開銷，占我倆總收入的七○％以上。

買菜排長龍

　人們生活所需要的最普通的青菜，在大陸上年年是問題。北平、天津、瀋陽等各大城市，由於蔬菜的運輸及保管的落後和不合理，特別是蔬菜商店也是國營，其中的工作人員的不負責任，造成大量蔬菜堆積、晒乾、凍壞、爛掉。
　在北平，一個冬天人們主要吃大白菜，其它青菜如菠菜、花菜、小白菜等極貴。到了夏天，按理說是蔬菜供應充分的季節，但人們能買到的常常是晒得發乾的小白菜、爛韭菜和老芹菜。為了買些蕃茄、椒子椒（此地稱甜椒）或四季豆，許多老年人，婦女和小孩子們，早晨大約七點鐘以前商店還沒有開門營業，就已經拿了竹籃子整整齊齊地排好了隊。
　八點鐘店舖開門了，人們看到店內除了一堆堆乾巴巴的小白菜，爛兮兮的韭菜以外，沒有什麼新鮮菜。但大家都習慣了，仍舊排著隊，望眼欲穿地盼望著上級蔬菜公司送新鮮菜的車子快些來。小孩子們常常跑到離店較遠的馬路上去等送菜的小卡車來。排隊的人東拉西扯地談著天。忽然看到孩子們連跑帶喊的歡叫著：「菜車來了，菜車來了。」此時一般已近十一點鐘了。疲倦的人群又振作了起來，煞有介事地推出一個男人來維持秩序，把這支已有五、六十人的隊伍整理得頗有些士氣。
　送菜的小卡車進了商店，人們眼睜睜地看著商店的售貨員們和司機一邊談笑打鬧、一邊卸菜過秤。與此同時，她們把紅紅的、大大的蕃茄、嫩嫩的雪白的花菜、翠綠的頭上還帶著黃花的嫩黃瓜挑了出來，留給他們自己。外面的隊伍仍然像御林軍一樣的排著，雖然看到了店內的一切，但絕對不敢稍有微詞，不然的話，這些售貨員會把秤盤一摔說：「不賣了」，拂袖而去，那只能自認倒霉，白排一上午隊。
　時間已近十二點鐘了，這些被挑剩下的菜拿了出來，菜量只剩下運來的三分之二了，有時還會更少。如果運氣好，這些排隊的人還能買到一些。但如果運氣不好，十二點鐘以後來了一群剛剛下課回家的附近中學的學生，有些中學生就會衝散這支隊伍，將老年人、婦女推向後邊，他們擠上前去，將菜搶購一空。這些老年人和婦女們等了近五個小時，卻一無所獲，只能喟然而返。
　這種排隊等青菜在一年中一般從五、六月份開始，暑假時為一高潮，一直到十月底大白菜上市時為止。而這種情形不是一年、兩年的特殊情況，而是自一九七○年以後，年年如此。

「市長」抓豆腐

　鄧小平上台後，聲言要改善人民生活，提出「三年初見成效，十年大見成效」，也起用了一些新人，如長春市任「勞動模範」王崇倫為市長，不久後報紙上刊登了：王市長關心群眾生活，抓豆腐生產，使幾年沒吃到過豆腐的長春市民見到了豆腐。這也可能就是所謂的「初見成效」吧！
　東北原為盛產大豆之地，但東北過去十年中一直是每月每人三兩油，豆腐從未見過。
　北平算是大城市，供應格外從優。每人每月可以憑副食供應本購買半斤豆腐，為了買這半斤豆腐必需帶上副食供應本，帶上糧票，帶上錢和盛豆腐的器皿，如鍋子、盆子等到指定商店去購買。最主要的是豆腐不是天天賣，也不知道這個商店什麼時間來豆腐，但一般是在星期天來貨，可是又不知道是上午還是下午。因而人們一般在清晨就去排隊，夏天還好，到了三九寒天的深冬，天冷得真可以說是水滴成冰啊，西北風颳來像刀子一樣割著人們的臉。
　天還沒有亮，六點鐘多一些，穿著棉大衣，戴著帽子和口罩，拿著盆子的人們陸續地來到。大家開始站在店外排隊等候，人們冷得低著頭、彎著腰不停地小跑步，特別是其中的小孩子和老年人，在凜冽的寒風中凍得滿臉紫紅，只能夠在原地踏腳、搓手來取暖。好容易等到了八點鐘，店開門了，商店的售貨員懶懶地走了出來，告訴大家「今日豆腐無貨」，這就是一個星期天的早上！

可憐的過年供應

　農曆的新年是中國人傳統的節日，本是為了慶祝一年的豐收，祈求明年幸福的節日，也是家人團聚敘天倫之樂，享受親情溫馨的歡樂的節日。
　中共多年來為了切斷中華文化，為了割斷親情，更為了掩蓋其經濟的貧窮、物質供應之匱乏從而提出過革命化的春節，提倡堅持本崗位工作，不要祭祖、不要敬神，不要大吃大喝！
　看看大陸上過年時的食品供應，就可以看出人們怎麼能大吃大喝。
　在北平，過年時除了平日的供應以外，加供應每人一兩花生油、一兩香油、每人一兩麻醬、每戶再多供應二斤雞蛋。每人供應一斤魚，有時每人供應半斤牛肉。其它還有每人二兩粉絲，每戶一小包黑木耳和一斤蝦皮。
　為了過年，供應每人二兩葵瓜子，半斤帶殼的花生。當然，這只是准許居民購買這些食物，錢還是要付的。
　這就是人們過年時的享受，如此情形已二十多年了。

價格昂貴的自由市場

　「四人幫」下台後，農村逐步實現了生產責任制，包產到戶，人民公社名存實亡，農村經濟有所復甦。農民生產的一些花生、青菜、豆類和蛋等可以到城市的自由市場中出賣。但自由市場有指定的地點，同時農民要繳市場使用金後，方能入內。
　自由市場的特點，大概有四：
　一、品種單調　比不上臺灣任何一個小菜場。在北平有幾處自由市場，但農民出售的東西就這幾種：雞蛋、雞、肉類、豆類、青菜、蕃茄等，魚蝦海鮮很少，有時兩三條魚也擺個攤子。
　二、價錢貴　一般來講自由市場物品之售價為一般商店售價的三倍。偶有魚蝦蟹上市時，更是漫天要價。
　三、看的人多、買的人少　一般工人、公教人員不可能經常購買自由市場的物品，只有當親戚朋友來了，偶爾買一點。就是這偶爾的一次，也要經過一番極仔細的挑選，比較以後才買。
　四、消耗了農民許多時間　從清晨六、七點鐘開始，一直到晚上八點，農民都在擺著攤子，有的深夜十一點鐘了，還在市場外的馬路上繼續擺著地攤。就這樣常常一整天連一筐雞蛋也賣不掉。因為以我的月薪來說，如果買自由市場的雞蛋的話，我只能買二十五斤左右，我怎麼買得起！這卻消耗了農民的大量時間。
　在北平我們每人每年有十八尺四寸布票，可以憑此購買棉布。但這點布票要用一年，包括做內衣褲、做外衣、做被子、買蚊帳……都需要布票，就連買線也要交布票。在這種情況下，所以大陸上的成年人喜歡買顏色深、耐穿的衣服，一般為灰色、藍色。式樣又是千篇一律，所以走在街上只能看到這種低沉顏色的人群，但是，北平又是土多、風沙多，到處都是土灰色，因此青灰色的穿著配上土灰色的環境，不也很「協調」嗎？

一月只用三度電

　在北平一般擁有電器設備的情況大致如下：
　小電冰箱，只有極少數家庭擁有；也是少數家庭才擁有一台十二吋黑白電視機，十四吋彩色電視機仍是珍品，極少人家擁有。近年來，有錄音機的人家，稍稍多了一些。廚房內用的電鍋、電爐、電水壺，根本沒看到過。大陸上沒有私人電話機。再說每戶一般住一間房間，吃、喝、睡、讀書、寫字全在其內，因而用電很省，沒有電冰箱的家庭，一般一個月三度電足矣！

自行車的天下

　大陸沒有私人的汽車，汽車國家控制、汽油國家控制。人們上班、上學和外出所使用的交通工具，在北平有公車和無軌電車。但車少人多，且不準時。公車上常發生打鬥吵罵，上下車時常有老人或孩子被青年人擠倒摔傷。居民多數還是騎自行車，所以現在北平（其它大城市亦如此）馬路成了自行車的天下。汽車都怕自行車，汽車給自行車讓路。真可謂是「以勢壓人」啊！

老爺式的出租汽車

　大陸各大城市也有出租汽車，但數量少，車錢貴。出租汽車行也屬於國家，所以出租汽車不是在路上兜生意，而是停在公司等生意。他們覺得最好是沒生意，因為不出車也照樣拿工資。
　記得我生第二個小孩時，是嚴冬季節。天寒地凍，天下著大雪，我先生來接我出院。我們早知道叫出租汽車一定會等很久，所以他一進醫院就先叫出租汽車，其時大約是下午三點左右。然後他再去辦我的出院手續，然後我再把孩子包好，自己穿戴好，我們一起到醫院大廳去等汽車，其時已是四點鐘了。又過了半個多小時，汽車才跚跚而來。這時天色已漸漸地暗了下來。車把我們送到離家還有五、六十米的巷口外面就要我們下車，據司機先生說：雪大車開不動了，才生過小孩的我，只能踏著冰冷的積雪徒步回家。
　共產主義在大陸實行了三十多年，但距離共產主義描繪的天堂越來越遠。雖然鄧小平提出了「四個現代化」的口號，但已時過五年有餘，情況有什麼基本的好轉嗎？沒有。無怪現在大陸上流行著這樣的說法，即所謂四個現代化是：「高級幹部特權化，工人階級獎金化，農民自由化，知識分子貧窮化」。「四個現代化」已成任人挪揄的鏡中花、水中月。大陸同胞過著叫苦不迭的日子。一想到民族的前途，人人愁腸百結，何時這種工蟻般的生活才能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