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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每一次的悲傷,成為終結悲劇的力量

精華簡文

讓每一次的悲傷,成為終結悲劇的力量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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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每一次的悲傷,成為終結悲劇的力量

遠流出版
  • 武志紅

你很慘,沒人愛你,這種事實太難以承受了,於是你騙自己,對自己也對別人說:你很好,你很幸福,其實很多人愛你。

人在原生家庭中的關係,決定了這個人的心理健康程度。這是臨床心理學的一個基本理論,用我的話概括來說就是:問題,在關係中產生。

不過,總會有例外,我們總能見到一些特殊的人,他們的童年非常非常悲慘,但他們卻擁有很健康的心靈。

她的拯救者:一次最深的悲傷

二十四歲的女孩Z在廣州建設六馬路上開著一個時尚小店,她就是一個例外。她是成都人,兩三歲時,媽媽與爸爸離婚,從此失去聯繫,一直到現在都不知所終。她爸爸是個花花公子,對女人很殷勤,情人不斷,但對女兒一直缺乏關照。

爺爺奶奶對她不錯。但是,她五歲時,奶奶去世;六歲時,爺爺去世。其他的親人中,姑姑對她很好,當爸爸把錢花在情人身上而忘了她的學雜費時,都是姑姑幫她墊上的。
這是很糟糕的童年,這種條件下的孩子,一般會有種種心理問題。

幼小的Z 也不例外,她特別在乎別人對她的評價,特別懼怕被親友、同學和同齡的孩子疏遠,甚至傷害。為了討好別人,尤其是同學,她用過各種各樣的方法,但是,沒有一個同學喜歡她,大家總是嘲笑她,嘲笑她窮,嘲笑她的衣服有多難看。她還記得,一次學校要換書桌,交幾十元就可以將破舊的木桌換成漂亮的鐵桌,其他同學都交錢了,唯獨她交不起錢,於是全班只有她一個人用的是破舊的木桌,其他同學用的都是嶄新的鐵桌,那種對照分外顯眼。老師把她安排到最角落的地方,同學們也常去奚落她。

這樣的事情經常發生,她終於承受不住了。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她想到了自殺。她接連想了好幾天,問自己為什麼要活著。

最後,一個人的時候,她拿出一張紙,這邊「活著的理由」,那邊寫「死去的理由」。

這邊只有寥寥幾個,那邊則是長長的一列。

寫完之後,看著這張紙,她感到無比悲傷,於是哭起來,開始是啜泣,但慢慢變成了號啕大哭。以前她也哭過不少次,但沒有哪一次如此傷心。

她哭了好久好久,彷彿都沒了時間的概念。但哭到最傷心的時候,她的內心深處突然蹦出一個聲音,對她說:「你很慘,非常慘,但你有力量好好活下去!」(延伸閱讀:哈利王子動人演說:尋求協助是我做出的最棒決定之一

她計劃明年去巴黎學設計

這句話救了她。

本來,當看到「活著的理由」如此之少,而「死去的理由」如此之多時,她已決意自殺,但內心深處突然蹦出的這句話,給了她意想不到的力量,讓她有了繼續活下去的勇氣。

不僅如此,這句話還大大改變了她。她不再關注別人對她的評價,也不再懼怕別人對她的拒絕和嘲諷。並且,奇怪的是,自從好好哭了這一場後,好像也很少有人再肆意奚落她了。

她的性格越來越開朗,漸漸有了朋友,先是一個、兩個……到了初中後,她已經有了許多朋友,有人還成了她的粉絲,有男孩開始給她寫情書。

她的人生構想也越來越清晰,在讀職業高級中學時就開始打工,做過酒店服務員、啤酒女郎和酒吧歌手等。2000年職高畢業時,她已攢下一筆小錢,但把多數錢留給了花花公子爸爸,自己拿著幾百元人民幣來到廣州「闖世界」。

來廣州後,她做過化妝品推銷員、雜誌業務員等工作。她最近辭去了所有工作,自己經營一家時尚小店,並在廣西南寧開了一家分店。

目前,她最大的夢想是去法國學服裝設計,已準備好了學費和生活費,計劃明年去巴黎。

我剛來廣州時就認識了Z,她讓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2002年耶誕節,她邀請我去她家裡過節。我以為就是幾個人的小聚會,沒想到是一個很盛大的節目,最後來了二十八個人,
碩士、公務員、律師……形形色色的人都有,而她作為一個職高畢業生,卻沒有絲毫的自卑。

我把Z的故事告訴許多學心理學的同學和朋友,大家一致承認:她是心理學上的一個「例外」,那麼悲慘的童年,居然沒有阻擋她成長為一個心靈健康的女孩,實在是令人驚訝。那麼,這個「例外」是怎樣發生的呢?

以後我只為自己跳舞

關鍵的答案就是那一次悲傷,那次悲傷令她接受了自己的人生真相:「你很慘,非常慘」。

媽媽離開她、爸爸不關愛她、爺爺奶奶去世、老師和同學經常奚落她等,都是「非常慘」的事實,這些事實一旦發生,就永遠不可能更改了。

但是,我們經常和「永遠不可能更改」的悲劇較勁,這是我們產生心理問題的核心原因。

其實,人生的悲劇本身並不一定會導致心理問題,它最後之所以令我們陷入困境,是因為我們想否認自己人生的悲劇性。你很慘,沒人愛你,這種事實太難以承受了,於是你騙自己,對自己也對別人說:你很好,你很幸福,其實很多人愛你。這種自我欺騙的方式,暫時會令自己好受一些,但它最終在我們的精神中豎了一堵牆,將我們的心與人生的真相隔離開來,我們的心也越來越缺乏營養,最終這顆心不敢碰觸的人生真相也越來越多,所謂的心理疾病也由此而生。

Z四年級之前正是如此,她拒絕承認很少有人愛她的人生真相,於是她神經質地極其在乎別人的評價,無比渴望得到親友、同學和老師的關愛。爸爸媽媽沒有給她的,她渴望從別人那裡得到。但沒有人願意承擔這種重量,於是大家對她的索取都有些牴觸。她的一個表哥說,小時候的Z儘管看上去很乖巧,但他覺得她心中總有一股強烈的怨氣,這讓他和親友都有些不喜歡她。

但通過那次暢快的哭泣,她最終承認了這一個人生真相,她不再和這個人生真相較勁,不再把力氣花在努力刻意迎合別人上。

這是很關鍵的一點。Z說,如果說那次哭泣前後有什麼最大的改變,就是:「以前我圍著別人轉,總渴求別人給我什麼;以後我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只為自己跳舞。」Z說,當她第一次讀到網路小說《第一次親密接觸》的女主角「輕舞飛揚」的個人獨白,驚異不已,覺得那段話彷彿是為那次哭泣後的自己而寫的:

我輕輕地舞著,在擁擠的人群之中。你投射過來異樣的眼神,詫異也好,欣賞也罷,並不曾使我的舞步淩亂。因為令我飛揚的,不是你注視的目光,而是我年輕的心。

只是,要把那句「我年輕的心」改成「我自己的心」。Z說,以前,她對別人戰戰兢兢,特別想贏得別人的認可,結果贏得的卻是冷落和嘲諷。後來,她不再關注別人,不再渴求別人的認可,只是「為自己跳舞」,但人們反而走過來,和她一起跳舞。

這是常見的人生悖論。不過,這個悖論並不是什麼人性的劣根性,而是Z自己的心境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個變化就是前面提到的那一點:她接受了自己人生的悲劇性。套用魯迅的名言,就是她終於能夠「直面慘澹的人生」。

「悲傷是完結悲劇的力量」

當「直面慘澹的人生」時,會產生什麼情緒呢?毫無疑問,就是悲傷!

悲傷,是非常令人難受的情緒,我們普遍牴觸悲傷。前兩天,一個讀者打電話給我說,她現在的生活令她非常難過,但她的方法是強顏歡笑,給別人的印象是她一切都很好。

當你牴觸悲傷時,你的心也就遠離了你悲慘的人生真相。不過,這只是遠離,並不是消失。悲慘的人生真相永遠不會因為我們做一些主觀的努力,就從我們的世界中消失,不再對我們的心靈產生消極的影響。

甚至恰恰相反,你越想否認一些悲慘的事實,這些悲慘的事實對你的消極影響也就越大。譬如Z,當她想否認沒有親人愛她的事實時,她要做的事情就是盡力爭取別人對她的認可和愛,但這令她更加受傷。

但是,當她那次徹底地沉入悲傷中時,她平生第一次擁抱了自己悲慘的人生真相,那麼沉重的人生真相顯然並未摧毀她,相反卻給了她活下去的力量。

Z並非特例,這其實是一種最普遍的心理機制。無數的心理治療師都發現,悲傷的過程是告別不幸過去的必經之路。若想幫助來訪者從不幸的過去中走出來,就必須幫他完成一個悲傷的過程。並且,這必須是真切而純粹的悲傷,不是來訪者為了贏得心理治療師的認同而表演出來的悲傷,是直面自己的不幸時,自然而然產生的難過。

當我們陷入這種真切而純粹的悲傷時,必然會淚如泉湧,而這淚水就宛如心靈的洪水,會衝垮我們在自己心中建立的各種各樣的牆,最終讓我們的內心成為一個和諧的整體。(延伸閱讀:10個悲傷的權利

以前,你拒絕悲傷,也拒絕直面自己悲慘的人生真相。你巨大的心理能量都花在了否認真相、與真相較勁上。

現在,隨著心靈之牆一一倒塌,你坦然接受了悲慘的人生真相,你不再去否認,也不再去和這註定不可能改變的事實較勁。當你做到這一點時,你的心理能量就獲得了解放,它們以前被你投注到外界的人和物上,但現在,這能量回到了你自己身上。

這正是Z當時的心理過程,當她承認「你很慘,非常慘」之後,她立即感受到了這力量,於是對自己說:「你有力量好好活下去!」

最真純的悲傷過程,必然有這樣的結果。因此,廣州樸實管理諮詢有限公司的諮詢師舒俊琳感歎說:「悲傷是完結悲劇的力量!」

悲傷所完結的,是人生悲慘的真相。當然,這真相永遠不會消失,但經由悲傷之路,我們的心靈從這真相的悲劇中獲得了解放。甚至,這真相的悲劇性還會成為我們心靈的養料,促進我們成長。(延伸閱讀:努力追求幸福快樂,其實讓你更悲傷

「死而復生」成了她的「悲傷後遺症」

其實,所有的情緒、感受和體驗都有這種力量。任何情緒、感受和體驗都是天然產生的,它們都在告訴我們一些資訊,在指引我們走向好的成長之路。

我們須切記:我們的力量不在於我們看上去有多快樂,而在於我們的心離我們的人生真相有多近。

關於悲傷,我喜歡美國心理學家湯瑪斯.摩爾(Thomas Moore)的話:

悲傷把你的注意力從積極的生活中轉移開來,聚焦於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當你損失慘重或處於極度悲痛的時候,你會想到對你最重要的人,而不是個人的成功;是人生的深層規劃,而不是令人精力渙散的小玩意以及娛樂項目。

相信許多人有這種體驗:一場大病、一場災難或一場意外的死亡,改變了我們的人生態度,使得我們明白什麼是人生中真正重要的。這也是悲慘的人生真相給我們的饋贈。

一系列的人生悲劇,既可以令一個人變成愛抱怨的人,只是喋喋不休地向別人重複訴說自己的苦難,以贏取別人的同情;也可以令一個人變成貝多芬,緊緊扼住命運的咽喉,唱響自己生命的最強音。
不過,我們也須警惕另一種傾向:命運的強迫性重複。

譬如Z,那次悲傷令她形成了「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人生哲學。結果,生活一旦平靜下來,她就會覺得自己需要重新來一次「置於死地」。她深信那會大大激發她的生命能量,把
路斷掉,會更有生機!

所以,2004年,當裝著七百元人民幣的背包(那是她當時的所有財產)被一個疾駛而過的摩托車上的歹徒搶走,她居然沒有任何惶恐、憤怒和懼怕,反倒有了如釋重負的感受。
她對自己說:「你瞧,你整天算計來算計去,考慮怎麼花那麼點錢。現在錢沒了,不用再算計了吧。好了,你該拚命了!」結果,她找到一份新工作,在一家雜誌社做廣告業務員,一年多的時間就掙夠了去巴黎的錢。

這當然是一次「置之死地而後生」。

今年,她忍不住又玩了一次這樣的遊戲。她辭去了廣告業務員的工作,理由是「要專心經營她的時尚小店」。但我分明感到,那其實是源自她內心「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人生哲學。
她承認了,辭職時,她的確對自己說過:「把路斷掉,會更有生機!」

這就是人生的複雜性。
那次真純的悲傷,贈予她力量,但另一方面,也在她心中埋下了這種渴求動盪的人生哲學。

雖然,現在她明白了自己是怎麼回事,但我想,她或許還要好多年才能放下這種危險的人生哲學,領略到幸福生活的平凡之美。(延伸閱讀:方格正:最美的安排──走過悲傷的4堂課

本文摘自武志紅《感謝自己的不完美》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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