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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眼鏡仔以及那些我無力去處理的人事

精華簡文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眼鏡仔以及那些我無力去處理的人事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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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眼鏡仔以及那些我無力去處理的人事

網路與書出版
  • 吳曉樂

公共電視年度教育大戲《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改編自吳曉樂的同名作品,敘述以愛之名扼殺小孩,光怪陸離的怪獸家庭,猶如懸疑小說般的教養故事。「我很少想起眼鏡仔。他是我第三個家教學生,家住台北榮星花園附近。想起他總是不愉快,甚至連「榮星花園」四個字,在記憶上也成了一種負擔。令我不愉快的,並非眼鏡仔這孩子,而是必須同時面對在眼鏡仔背後,那些我無力去處理的人事。」

說到眼鏡仔,整個人乾乾瘦瘦,捏不出幾兩肉,倒是戴了一副很笨重的眼鏡。眼鏡仔說,他近視已經七、八百度了,醫生曾恐嚇他,再不控制一下,眼鏡仔長大後可能就要失明了。可是,眼鏡仔控制不了,他每天都被成績綁架了,每天都用眼過度。

眼鏡仔的媽媽,不妨稱小圓媽好了。她給人的印象就是圓滾滾的,臉圓手圓,身材也圓。第一次見面,我就見識到小圓媽強勢的作風。她語速很快,連珠砲地朝我射來,說話時手腕的擺動幅度也非常大:「老師,我跟妳說,我這孩子就是笨,做什麼事情就是慢,怎麼教都教不會,之前的老師都放棄了。」小圓媽抬眼,扳指一算:「妳是他第十個、還第十一個家教老師。我跟他說,這次再沒效,我就一個老師也不給他請了,放他自生自滅!」

我尚未接腔,她又急著開口:「老師,我兒子如果不乖,或者題目寫錯,妳就用力給他打下去,孩子有錯,就是要教育,我不是那種小孩子被打就反應過度的父母。」

聞言,我知道我不能再保持沉默了:「但是,阿姨,我不打學生的。」

小圓媽的動作慢了下來,她從上到下,仔細掃視我一次:「我看妳的資料,妳才大學一年級,十八、十九歲對吧? 妳們這一代的年輕人,聽到體罰就皺眉,好像體罰是多殘忍的一件事!」小圓媽哼了一聲,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會這樣想,是因為你們欠缺教小孩的經驗,以為輕聲細語,愛的鼓勵,小孩子就能乖乖向學,順利進步了。事情絕對沒有你們所想的這麼簡單,我提醒在先,妳教過我兒子之後,我們再來討論打不打小孩的問題。」

在小圓媽唇片翻動、口沫橫飛的時候,我注意到一個詭異的景象——

從頭到尾,眼鏡仔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彎腰駝背,近乎無聲地呼吸著。他的四肢不長,又佝僂著身軀,整個人看起來變得更小隻了。他直盯著自家木桌上的紋理,始終沒有抬起頭來看我們一眼。

他的反應,彷彿這場對話與他無關,他是局外人。

結束與小圓媽的初步接觸,我跟眼鏡仔來到他的房間。

在我們打開試題本五分鐘之後,眼鏡仔走入我的內心最柔軟的角落:我指出一個錯誤,那只是個非常細小、無關緊要的小瑕疵,眼鏡仔的反應卻非常劇烈,他的肩膀很快地拱起來,背部連動地微彎成弓形,他的臉側向與我背反的方向。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近乎反射。

我緊張地問:「怎麼了嗎?」

「我以為妳會打我。」

「我為什麼要打你?」眼鏡仔的問題令我震懾不已。

「媽媽不是允許妳了嗎?」

「但我不也告訴過你媽媽,我不會打你嗎?」

眼鏡仔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嘴,低頭,右手捏著試題本,指甲陷了進去。

「媽媽跟之前每一個家教建議,只要我犯錯,就打下去;我再犯錯,就再打下去。打多次一點,我就會記得不要再犯相同的錯了。」好像在說給自己聽似的,眼鏡仔的聲音越來越小:「不過⋯⋯我好像真的很笨,我被打這麼多次,還是很常犯一樣的錯。上一個家教是男的,打人很用力,我很怕他。他最後還是辭職了,他跟我媽抱怨:『我打妳兒子打得都累了』。」

我遲疑了一會,決定重申立場:「我是真的、真的不會打你。」

在沒有體罰的前提下,我得正視一個事實:眼鏡仔教起來確實令人有些情緒。

一模一樣的題型,也許上個分秒才耐心敘說,眼鏡仔仍無法正確作答。更多時候,我已經極盡暗示之能事,只差沒直接伸手指出答案了,眼鏡仔的思路,卻像是有誰猝然設了個路障,沒辦法再前進了。我看得更久一點,發現眼鏡仔對於「寫下答案」這動作特別有心魔。

每一次,握著筆,要寫下答案了,他的眼睛開始骨碌碌地轉,在空調恆溫二十五度的室內,他的汗水大肆奔流。見他這麼難過,我也跟著屏息,空氣稀薄了起來,不由得抬手搧了搧。

也有幾次,眼鏡仔的筆尖抵在紙面上,緊張不安的眼神頻頻對我送來。那眼神,像是在默讀我心底的念頭,也像是在預防我下一秒鐘的動作。

幾次心理的攻防,我忍不住開口了,請眼鏡仔放過自己,也放過我。我告訴他:「你不用緊張,你寫錯了,大不了我重新說一次,我不會打你。」

眼睛仔吞了吞口水:「之前的老師,都會盯著我看,一題一題跟,只要我寫錯了,他就馬上巴我頭,好幾次,我的眼鏡都被拍掉在桌子上。」

「是你先前提過,那個『打你打得都累了』的老師嗎?」我在腦海搜尋可疑人物。

「嗯。」眼鏡仔維持一貫的淡然,點了點頭:「他是媽媽請的家教裡面最貴的,補習班名師。他跟媽媽保證,沒有他救不起來的學生,媽媽於是給他很高的時薪。一小時,好像是一千二百塊吧,還常常加課,一個禮拜,可以上到六小時。可是,我的成績還是時好時壞,媽媽有時候受不了,會怪老師,老師跟著急起來,就一題一題盯我,如果我寫錯,他會馬上巴我頭,或者拿熱熔棒打我的手心。」

「每一題?」

我不禁懷疑:眼鏡仔不是笨,也不是遲緩。
眼鏡仔不過是個嚇壞的孩子。

他不相信,犯錯是件很尋常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因為,過去幾任老師不給眼鏡仔犯錯的空間。

眼鏡仔一點也不遲緩,他只是被套上了重重枷鎖,是以他走得較常人忐忑,較常人戒慎,最終不免給人一種笨拙、遲鈍的印象。但他並沒有外界所料想的蠢笨。

模擬考成績下來那天,台北細雨斜織,我站在門外,還來不及束好雨傘,就聽到一陣急遽的腳步聲,從遠至近,小圓媽三步併作兩步下樓,門一打開,她臉色有些古怪。我一進房,她便如影隨形地跟在後頭,一開口就是抱怨:「哎,老師,我跟妳說,這孩子真是沒救了。我真想不透,我給他的讀書環境這麼好,為什麼這孩子就是沒辦法爭氣點?」

「考得很不理想嗎?」

小圓媽說:「我跟他父親給他估計理想的P R值是九十三,他只考了八十三,P R值只有八十三。老師,妳告訴我,在台北市,這樣的成績,哪一間明星高中要他?」

眼鏡仔的P R值為八十三,一個簡單的理解是,眼鏡仔的分數高於該次測驗全國約八十三%的學生。照理說,該是很亮眼的成績。但是,台北市的競爭確實很激烈,一個細微的差錯,就是下看一到兩間學校。

「老師妳看,我都給他請名校的家教了,他還給我考這樣。」小圓媽的話中多少有怪罪我的意思。我習以為常了,這份職業,領的是他人眼紅的鐘點,雇主們自然有一套「教學品質檢測」的標準,最典型的,莫過於定期舉行的段考、模擬考。若學生考不出亮眼的成績,家長最直白的心態莫過於:「那我砸大錢請你來做什麼?」

一步一步爬上樓梯。客廳裡,眼鏡仔站著。更精準的說法是,罰站著。

小圓媽越說越激動,一個箭步上前,掃了眼鏡仔兩個耳光,清脆的巴掌聲回響在客廳之中,伴隨著高八度的謾罵:「你怎麼可以這麼不成材啊!你爸的同事都在問你準備得怎麼樣,我哪好意思說,我的兒子在台北市可能找不到好學校念。」

兩個巴掌,我跟眼鏡仔都嚇壞了。

眼鏡仔抬起頭來,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中有驚訝與屈辱。但他很快就回復到他習慣的處理方式:垂下眼,拳頭緊握,把視線交給地面,一動也不動。

小圓媽的嘶吼一波接著一波,她將許多陳年往事一一掏出來,內容儼然是眼鏡仔截至十四歲的失敗史,包括幼稚園老師對眼鏡仔不怎麼樣的評價、失常的國小入學考以及不上不下的國小畢業成績⋯⋯等等。完全不顧我這個外人在場,小圓媽徑自開展清算式的數落,她忘了叫我坐下,也可能是故意的,總之我形同被罰站,跟眼鏡仔一起站著聽,感覺像是聽了一輩子,結束時,偷瞄一眼時鐘,才不過半小時。

小圓媽睏倦地坐回沙發上,朝我們揮了揮手,說:「老師,妳可以上課了。」

我不想上課,倒是非常想逃,腦中閃過一百個逃離現場的藉口,但我又一一刪除那些選項。我心明眼亮,假若我此時開溜,眼鏡仔的處境將變得更為艱難。

一同經歷暴風雨的洗禮,我與眼鏡仔之間,不免萌發出一種近似革命情感的牽絆。我非常、非常想離開,但我不能離開。

我走了就是背叛。

我幾乎是硬著頭皮,踏進眼鏡仔的房間。眼鏡仔拖著腳步,跟在我的身後。

桌上,課本攤開了一半。

我們分別坐了下來,彼此神容尷尬,動作生硬,彷彿這是我們第一次上課。

我看著眼鏡仔,心中百感交集。我相信眼鏡仔很困惑。他無法釐清自己挨揍的原因,成績真的能證明些什麼嗎?若有,到底是證明了什麼?

我也陷入了困惑,我個人想問的是,在我們執意相信成績證明出來的結果時,我們是否並不在意,這孩子本質中的很大一部分,是成績無法證明的。

我沒有這能力,去協助眼鏡仔澄清他的困惑,我也希望有誰來澄清我的困惑。

我只能避重就輕地告訴眼鏡仔:「你不笨,P R八十三,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我拍拍眼鏡仔的肩膀,沮喪地再也吐不出話來。

P R八十三,這成績並不糟糕,已是中上偏好了。

眼鏡仔卻為了這分數,道歉了兩次。

他明明沒有對不起誰。

下回授課,出乎意料,眼鏡仔的家多了一籃幼貓。五隻,眼睛欲睜未睜,小貓們在籃子裡鑽動,像是迎著光源,又像是躲著光源,發出細小的嗚咽聲。眼鏡仔和小圓媽守在籃子旁,密切注意牠們的一舉一動。

「這些貓咪怎麼來的啊?」我好奇地問。

小圓媽說:「社區不知道哪個缺德鬼,不給貓結紮,讓母貓生出一窩小貓,這也就算了,好歹這些貓才出生沒多久,竟把這些貓仔隨便用個破紙箱裝著,扔在路邊。這幾天,幸虧附近養貓的人家接力餵食,小貓都有活下來。不過,昨天下大雨,紙箱淋濕了,又皺又爛,我接兒子回家,路過時,看見牠們縮成一團,冷得喵喵叫,覺得很可憐,乾脆全部撿回家照顧了。」

我心底一暖,這與我平素對小圓媽的印象出入不小。

之後,她把小貓放在桌子上,雙指輕輕撐住小貓的上半身,讓貓仔保持坐姿。幾乎是奶嘴一就位,小貓的前肢就本能性地扶上奶瓶,大口大口地喝,藍綠色的眼珠,散發出慵懶的柔光。在小圓媽溫溫的掌中,幼貓們吸食著溫溫的奶水,待小貓全數餵食完畢,小圓媽溫柔地擦乾牠們的嘴角,輕手輕腳地放回她精心布置的布窩,底下鋪了電毯,溫度調整至三十度。

幼貓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吃飽睡暖,五雙眼睛一一闔上。眼鏡仔和小圓媽歪著頭,興致高昂地注視著小貓,指指點點,有說有笑。

我退後一步,注視著小圓媽與眼鏡仔,在這一刻,他們比任何時候都像一對母子。

貓的孩子不用讀書,只需要好好地吃、安穩地睡。貓咪長大了,也沒有人舉辦考試,給每一隻貓測量P R值,檢驗牠們的程度。所以,小圓媽可以這麼溫柔地疼愛一群和她沒有血緣、不曾懷胎十月生下的小傢伙。

本文摘自網路與書出版《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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