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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嶼阿甘野銀阿文的環保夢為何走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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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嶼阿甘野銀阿文的環保夢為何走不下去?

圖片來源:邱劍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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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嶼阿甘野銀阿文的環保夢為何走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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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核廢料運動35年後,蘭嶼面對新難題:觀光讓小島人心思變。曾經喚起蘭嶼環保意識的阿文現在難以為繼,他的困境凸顯原住民的自治難題:達悟人要如何面對及管理觀光問題?具有部落主體性的共識如何被凝聚?幾乎瓦解的共治文化該如何重建?

五月底飛魚季尾聲,船公司帶來的一日跳島團觀光客,二、三十人騎著摩托車在蘭嶼環島公路上成群奔馳。烈陽下,一片銀色安全帽閃閃發光的奇景,就像夜間海上浮出水面的飛魚群。

他們經過野銀,這個全蘭嶼傳統地下屋群保存最完整的部落,再往南騎500公尺,一片地瓜田長出奇特的寶特瓶屋和高聳的裝置藝術。這個「咖希部灣(Kasiboan)」是達悟語「堆垃圾的地方」,偶爾會吸引觀光客駐足打卡拍照,只有少數人願意走進去,了解主人阿文的環保夢。

「我走不下去了,」穿著招牌無袖背心、有著典型達悟人臉孔的阿文,坐在咖希部灣正午卻涼爽的綠建築寶特瓶屋內,接完一通電視媒體的邀訪電話,覆述N百次的故事和理念,讓他顯得疲累而沮喪。

看不下去乾脆自己做的蘭嶼阿甘

42歲,在野銀部落開雜貨店的林正文,小島人稱「野銀阿文」。阿文年輕時在桃園印刷廠工作,回蘭嶼後做過租車、賣手工藝、開雜貨店等各式生意,現在為了謀生,也接建築工人的活。

8年前阿文注意到蘭嶼的環境問題,開始回收廢機油。而後他又發現海漂垃圾正侵蝕著蘭嶼海岸,6年前和弟弟及好友成立「蘭嶼青年行動聯盟」發起淨灘行動,並在2年前轉向島上的垃圾分類及寶特瓶回收,喚起大家對蘭嶼環境議題的關心。

根據觀光局統計,2012年蘭嶼旅遊人數7萬多人,在13年近15萬,14年也有近13萬,近年都有到10萬以上。這個長住居民約2500人的小島,旺季時一天可達近3000名觀光客,正為小島帶來一波新的衝擊——在此之前40年,來自大島的核廢料是蘭嶼不可承受之重,現在則是觀光帶來的環境成本。台東縣環保局統計,去年蘭嶼的垃圾量將近1400頓,資源回收量585頓。

和一般的倡議者不同,阿文毫不能言善道,他對「只能做不能說」的達悟哲學深信不已。

「我們達悟人要造舟,第一件事不是召告天下,是去整理芋頭田,然後再去找木料,大家看懂了,等你開始做就會來幫忙,」他先去各部落放回收網袋,說服大家做垃圾分類,又貸款買了一台17萬元的壓縮機和20幾萬元的貨車,處理回收來的寶特瓶。

他像默默跑步吸引一批跟隨者的「蘭嶼阿甘」,阿文這股「看不下去、乾脆自己做」的固執,兩年前吸引了奧美團隊幫忙行銷,推廣「自己垃圾自己帶」的無痕旅遊,連五月天、香港造舟師傅都幫忙募款,4年來募了一百多萬。

他感召到一些台灣年輕人當志工幫忙處理寶特瓶,絡繹不絕的媒體報導,好幾家電視台都做過阿文的專題,談蘭嶼垃圾問題。

風風火火背後的寂寞

然而外人看來,阿文風風火火,背後卻是最深的寂寞。「現在大家要淨灘跟阿文說,要網袋和阿文拿,回收玩的東西都給阿文,大家做觀光,垃圾給阿文,」阿文無奈的說。夜晚忙完,和記者通話時,他赫然發現家門口出現兩袋回收寶特瓶。

成功讓部落建立回收觀念,儼然成了蘭嶼垃圾議題代言人的阿文,原本希望跳出來拋磚引玉,喚起公部門、部落、遊客的共同責任,但大家依舊忙生活、忙生意,頂多把垃圾分好類交給他,不大有人站第一線和他並肩作戰。

這些年阿文放下正事,投入環保夢,卻欠廠商三十幾萬,雜貨店無法進貨。他今年成立「說蘭嶼環境教育協會」,但沒資金穩定運作,只能靠志工有一搭、沒一搭幫忙:現在的阿文,大部分時間是一個人孤獨面對島上的寶特瓶,忍受爬出的螞蟻蚊蟲和惡臭,先切半再用壓縮機壓扁成磚,堆放在咖希部灣。

兩年前立委吳玉琴曾幫忙協調環保署,從離島建設基金提撥經費給台東縣環保局,替蘭嶼鄉公所處理垃圾清運,以及阿文回收物運回本島的高昂運費,卻沒能解決阿文真正的焦慮。

「這不是錢的問題,是我一個人做不了這麼多,」他渴望喚起大眾對公共事務的關心,除了鄉公所外,各部落也能有共商機制,「蘭嶼需要討論的議題太多了,垃圾只是一個,觀光帶來的缺水、缺電、污染、噪音、土地糾紛,大家抱怨很多,卻沒有解決問題的共識,」阿文憂心忡忡。

外來衝擊 部落自治精神瓦解

事實上,垃圾不是蘭嶼最難解的問題。記者走訪蘭嶼,一些有公共事務意識的達悟人都觀察到,自從13年觀光客突破10萬人後,人心就悄悄起了變化。

80年代就關注蘭嶼議題,近年對小島廢棄物處理著力很深的吳玉琴認為,「垃圾比核廢料好處理,但這幾年蘭嶼真正的挑戰,是面對觀光帶來的各種衝擊,達悟內部如何回應和自我管理?」

「傳統部落解決問題的方式已經不夠用了,」部落文化基金會董事長董恩慈(Syaman Lamuran)感受很深。

他記得以前招魚季前會有固定的公共討論場域,因造船、建屋、捕飛魚等傳統技能而被尊敬的各部落耆老共商大事。但國民政府來台後,現代國家機制進入蘭嶼,慢慢的鄉公所成了資源分配的核心,近年大家投入觀光產業,耆老因自然知識豐富而擁有的話語權,慢慢被具有商業知識的民宿業者或年輕人取代。

「蘭嶼的重點不是沒錢,而是錢和資源要如何分配?」知情人士透露,去年九月時,環保署官員到蘭嶼鄉公所了解垃圾處理狀況,中央願意規劃三千萬經費,但鄉公所提出的是二十台垃圾車和資源回收車,「有車就要配司機,但鄉公所不可能負擔人事成本,只是硬體思維,代表根本沒有整體思考。」

更深的層次是關乎達悟自治。「我們已經忘了如何自我管理,是否可能回到過去共享均分的社會?」原民會達悟族代表希婻瑪飛洑(Sinan Movivo)觀察,近年觀光客暴增,許多在外工作的達悟年輕人回家鄉蓋民宿、從事觀光,但小島面對的衝擊,不是表面的垃圾問題,而是部落自治的機制幾乎崩壞。

「過去部落共享經濟的精神蕩然無存,在觀光業形成競爭後,成了個人經濟利益的追求,」希婻瑪飛洑說,缺乏整合機制,大家各自為政,很難串連出高品質的觀光生態鏈,使得低價的一日跳島團跟著船公司進來,增加蘭嶼環境成本。觀光利益只有少數人受惠,沒有能力賺觀光財的弱勢卻要承擔代價。

「蘭嶼的自治、共管才能真的解決問題,」吳玉琴以新竹尖石鄉的司馬庫斯部落為例,司馬庫斯成立共同事業,自己訂立一套遊戲規則管理觀光客:包含遊客總量管制、環境維護、部落識別的智慧財產權等,以共享經濟的理念,確保利益可以公平分配。

阿文的未竟之夢

阿文想念過去的人情味。「以前大家會一起捕魚,鄰居幫忙照顧爸媽去台灣工作的孩子,全部落一起幫忙蓋房子,大家互相幫忙,」他嘆了口氣,「但現在完全不一樣了。以前大家比誰會捕飛魚、誰會划船、誰會種芋頭地瓜,現在只有比誰會賺錢。」

在炎熱的日頭下,咖希部灣的綠建築功能發揮作用,非常涼爽。當大家前仆後繼蓋民宿,阿文花三、四十萬建材費,兩年時間自己打模板、弄水電、蓋起這個小基地,卻堅持不能做民宿等商業用途,「不然就沒有平台可以讓大家聚在一起。」

他阿Q地安慰自己,「外面工人一天兩千五百元,我因為這幾年做工人,才懂得自己蓋、省工錢,」蓋出一個咖希部灣,是他「整理芋頭田」的方式,但他的夢還沒結束:「我希望協會有資金穩定運作,在六個部落都有種子倡導環境教育,我想在每個部落放置飲水機,減少保特瓶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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