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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評專欄】蔡慶樺:新聞的自由,自由的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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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評專欄】蔡慶樺:新聞的自由,自由的新聞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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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評專欄】蔡慶樺:新聞的自由,自由的新聞

天下雜誌648期
  • 蔡慶樺

旅居德國的蔡慶樺去年在「獨立評論@天下」刊登的〈終生為真理──年度歐洲記者敦達爾〉一文,獲得亞洲最高榮譽的人權新聞獎「評論優異獎」。在兩岸三地238位中文專欄作者中脫穎而出。本文為他的得獎感言。

幾年前《天下雜誌》邀請我開始寫這個專欄時,我猶豫了一陣子,最後下決心的原因是,這是一件必須做的事,是對我的國家、也對華文世界有意義的事。當時我想從對德國出版品的介紹與評論,描繪德國與歐洲社會歷史與現狀;也想從思想、哲學、語言、文學與文化角度剖析德國——要理解德國,這是必要的道路。

這個專欄試著從文化與思想的脈絡討論德國社會,思想的自由是我書寫的核心關懷,圍繞著思想自由的人權、新聞自由、言論自由與民主政治的關係,也很自然地成為這個專欄的重點。

我觀察德國,卻又不只觀察德國,我看的也是這個世界,以及自己的國家。德國是我的「方法」,而這篇得獎的文章,也是一個切入今日世界、回應今日問題的方法。

這篇〈終生為真理——年度歐洲記者敦達爾〉,要回應的是什麼樣的問題?一位土耳其記者,遭受監禁、暗殺、噤聲的威脅,流亡德國,又能成為什麼樣處理我們問題的「方法」?

新聞自由度不斷下降

今年4月底,無國界記者組織網站發布了2018年全球新聞自由指數(World Press Freedom Index),隨之在網站上公布了幾個關於新聞業的數字:

2018年迄今,被殺的新聞記者有24人,被殺的公民記者有6人,被殺的記者助理2人,被囚禁中的新聞記者176人,被囚禁中的公民記者126人,被囚禁中的記者助理15人。

而2017年,被囚禁的記者、公民記者、媒體工作人員總共有326位,54位被綁架,2位失蹤,65位被殺害;從2013到2017年,被殺害的專業記者,共有1035人。

幾乎從有新聞業開始,權力擁有者、非法利益獲得者就對批判性的新聞記者沒有好感,但這些年來殘暴血腥的趨勢更加明顯;此外,許多傳統上被認為是民主的國家,媒體的重要性不斷被挑戰,再加上極權國家對媒體的侵害,全世界的新聞自由度不斷下降中。

被授予「歐洲年度記者」榮銜的敦達爾,面對的也是生命威脅,兇手光天化日下行兇未遂。他被迫流亡德國,至今與家人分離,一切代價,只為了寫出真實的報導。他的命運突顯了這個時代要說出真話不只困難,還極度危險。

寫作那篇文章時,我心想,自己何其有幸,生活在一個能夠自由寫作、無須畏懼身家性命危險的國家。然而轉念一想,其實身為台灣人,也不全然能稱自己幸運,能夠充分享受思想自由。

沒有記者的記者會

前一陣子上映的電影《郵報:密戰》,描述媒體與國家間的衝突關係,片尾引用了布萊克大法官之言:「美國開國元勳給予新聞自由必須有的保護,使其在民主制度履行重要義務,媒體應為人民而非政府服務。」

這麼多年來,媒體確實在監督政府、推動民主化上,發揮了不可取代的重要功能。然而,這幾年來記者挖掘真相的任務受到阻撓,不只發生在未民主化、或者民主不夠穩固的國家,在老牌民主國家裡,新聞自由正一點一滴流失中。我想舉一例,說明德國的情形。

德國八卦娛樂媒體《圖片報》(Bild Zeitung)在4月時,追問德國另類選擇黨(AfD)布蘭登邦議會黨團主席卡爾比茨(Andreas Kalbitz)與激進政治勢力的關係。根據《圖片報》的調查,卡爾比茨曾經與極右派政治團體「死忠守護家園德國青年」(Heimattreue Deutsche Jugend,簡稱HDJ)過從甚密。

「死忠守護家園德國青年」擁護新納粹意識形態,行事激進好戰,是德國情報機關憲法保護局長年觀察的極端組織,前內政部長曾以它致力培育新納粹幹部、吸收青少年成員、灌輸種族主義納粹思想為由,宣布禁止。

在高度強調集會結社自由、且亦自豪為一個人人參加社團、有強大市民社會的德國,解散禁止一個社團並非小事,可見該組織威脅憲政秩序之嚴重。而另類選擇黨已是議會內的民主政黨,卻與新納粹組織牽扯不清,自然是引發爭議的事件。

今年4月中,《圖片報》記者索畢爾(Michael Sauerbier)在布蘭登堡邦議會另類選擇黨黨團舉辦的記者會上,針對他們與新納粹的關係提出了尖銳的問題。另類選擇黨怒斥該報的問題「毫無水準」。

5月8日另一場記者會上,黨團發言人更表示:「今日的記者會,《圖片報》記者不許發問。」

這個態度引起了現場所有媒體的反感。那個《圖片報》被抵制的時刻,所有記者都站了起來,離開現場,以無聲的抗議方式表達對《圖片報》的支持。沒有人因為同業被禁止發問而高興,他們知道,今日是《圖片報》,明日就是他們自己。

這場記者會,因而成為一場沒有記者出席的記者會。坐在台上的幾個政治人物,以及台下空蕩、只剩下椅子的會場,形成一個強烈的對比畫面,足以作為今日新聞自由的象徵。

挑戰也可能來自民粹

《圖片報》並非嚴肅報紙,在讀者以及同業心中的形象不甚佳。可是,再怎麼不討喜的媒體,都不該被噤聲;更何況,這個不討喜的媒體,追問的是政治人物是否涉及危及民主憲政秩序之極端組織活動這樣的公共議題。

布蘭登堡邦記者協會發表聲明表示,禁止記者發問是「對於新聞自由嚴重的侵害,完完全全無法接受。……今日在場的記者離開了現場,我們讚揚,並請求我們的會員們,只有在每一位媒體同業都擁有發問權時,才參加另類選擇黨所舉辦的活動。」

然而,在各媒體此新聞的留言區中,可以看到無數支持另類選擇黨的留言湧入,大讚這就是對付「謊言媒體」的正確態度。這些留言可以看出,對於新聞自由的挑戰,不只來自權力擁有者,也來自民粹的怒火。

自由媒體為何重要?

是時候再思考新聞自由對我們的意義了:我想生活在其中的,是一個權力受到監督的國家,是沒有人能夠為所欲為的社會,是人們有機會獲取一切必要資訊、以做出成熟政治判斷與行動的社會,是我們能夠爭論、而非以情緒或意識形態甚至暴力對待不同意見者的社會。

而這一切,都需要媒體能夠發問,能夠批判,能夠提醒權力擁有者:你所做的一切,都有我們以及我們的讀者在看著。

德國聯邦憲法法院在審理《明鏡週刊》事件被控叛國時有一段知名判決文,大法官們如此定義媒體與民主關係:

「一個自由的、不受公權力影響的、不屈服於審查制度下的媒體,是自由國家的基石。特別是一個自由的、定期出版的政治媒體,對於當代民主不可或缺。公民要做出政治決定,必須獲得詳盡的資訊,也必須知道他人的意見,並做出衡量。媒體必須維繫這樣永不停止的討論,必須創造資訊,自身也必須採取立場,在公共爭執中作為確立方向的力量。」

我盼望每一個媒體都這樣看待自己的功能,我盼望生活在擁有這種媒體的民主國家中。

為寫作自由不惜一死

新聞的自由(Freiheit der Presse),其實正是自由的新聞(Presse der Freiheit),是為了「自由」而報導、而評論;只有保障新聞媒體能夠自由地研究、提問、報導、評論,我們才能生活在自由的政治制度中,才能擁有真正的自由;我們想讀的,不是國家想讓我們讀的。

詩人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在《寫給一位年輕詩人的信》中,這麼談寫作的原因:「您得研究讓您寫作的原因;您得檢視,是否在您內心深處滋生了什麼東西,您必須坦承,是否您會願意,在被禁止寫作時不惜一死。」我想,這也正是敦達爾作為一個記者的使命所在。

評審團以人權新聞獎肯定我的寫作,但其實,真正應被肯定的是仍流亡德國的敦達爾,以及所有仍被迫生活在箝制思想與寫作自由國度中的人。

我閱讀敦達爾的專欄與自傳,記錄他的命運,與這樣追求新聞自由的人站在一起,因我也願自己是自由的人。倘若我是他的同業,在他被剝奪了發聲的自由時,我也必站起來,離開沒有他的記者會會場。(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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