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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拍片20年,只為問同志母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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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拍片20年,只為問同志母親一句話

《日常對話》導演黃惠偵。 圖片來源:王建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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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拍片20年,只為問同志母親一句話

天下雜誌646期

「為什麼媽媽愛她的女朋友,比愛我們更多?」相依為命的母女,30年來卻活得如此疏離。直到她拿起攝影機,將鏡頭對向母親與自己,透過一次又一次的餐桌對話,真正地看見、貼近彼此。

螢幕上出現的,是黃惠偵染著金黃色短髮、穿著背心短褲、坐在餐桌旁的媽。她總是不看鏡頭,面對女兒的提問,經常用緊抿的嘴角、側低的頭面對。被問多了,就落下一句:「趕快問,問完我要出去了。」

紀錄片《日常對話》導演黃惠偵,就這麼用攝影機帶著觀眾,一層一層剝開母親的祕密世界。

鏡頭是刀,剖開傷口;鏡頭是槍,指著被攝者,對著母親,也對著自己。層層相逼的背後,是退無可退、想要理解想要愛的心。

影片中,黃惠偵用台語口白訴說自己30多年來的疑問:她到底愛不愛我?為什麼我們母女明明是相依為命活過來的,她卻距離我和妹妹這麼遙遠?為什麼我們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為什麼我媽愛她的女朋友,比愛我們更多?

在《日常對話》中,黃惠偵的母親常以低頭沉默面對女兒的提問。(黃惠偵提供)

問最根本的問題,找可能沒有結果的答案。這樣一部看似尋常的家庭錄像,卻有著簡潔直白的影像和邏輯清晰的敘事,溫潤的追尋裡帶著尖銳的真相。去年不但拿下柏林影展泰迪熊獎,也在今年代表台灣角逐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入圍名單,是去年最好看的電影之一。

沒有對話,相依為命的陌生人

「為什麼一定要用攝影機來完成這件事,主要是因為我已經沒有其他方法可用了,」黃惠偵從20幾歲開始寫信給媽媽,但她的媽媽是一個不閱讀的人,更不可能回信給她,寫的信永遠石沉大海,甚至不知道媽媽到底讀了沒。

從小到大,她的媽媽從來不曾主動開口對黃惠偵和妹妹說過關於自己的任何事,她對母親的認識,都是憑著自己的觀察,以及在旁聽著母親和朋友交談的片段去拼湊而來。

那些媽媽不肯說的,她也不敢開口問,她渴望母愛,但卻不知道該怎麼溝通,她甚至認為母親根本就是討厭自己。片名叫《日常對話》,那是因為她們平常根本不對話。

10歲那年,母親因為受不了總是破口大罵、拳打腳踢的丈夫,帶著黃惠偵和8歲的妹妹逃家,因為走得匆忙,沒有帶戶口名簿,無法入學,她只念到小學三年級就輟學。

其實黃惠偵從6歲就開始工作,跟著母親跳牽亡歌陣,那是一種台灣民俗的喪葬陣頭,而她的媽媽就是陣頭裡的紅頭法師。

黃惠偵的母親靠著跳牽亡歌陣,養大她與妹妹。(黃惠偵提供)

「對媽媽的認識,過程像是一個圓,小時候單純認為只要媽媽在身邊陪著我,她就是一個好媽媽,你不會去在意她是不是長得漂亮、出身好不好、喜歡男生還是喜歡女生,這都不重要,她喜歡我就好了!」結果年紀漸長後,開始拿社會標準來評斷自己的家人,黃惠偵忍不住笑出來說,「別人的媽媽都在當老師,我的媽媽在當牽亡法師。」

黃惠偵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母親跟不同的女人出遊、約會,在外頭跟朋友在一起的時候,個性阿莎力、愛說話,心情總是很好,時不時還會哈哈大笑,但只要回到家裡,媽媽就變得寡言也不會笑。如果她愛的不是女人,後來嫁的也不是一個酗酒家暴的人,或許她的人生會很不一樣。

黃惠偵說,從小她對母親的認識,都是憑著自己的觀察,以及在旁聽著母親和朋友交談的片段去拼湊而來。(黃惠偵提供)

記錄,是為了重新詮釋

逃開了家,告別了童年,黃惠偵依然要幫著母親一起賺錢。從6歲一直到20歲,她都和母親、妹妹在做牽亡的工作。20歲那一年,導演楊力州幫公視拍攝一系列民俗紀錄節目,去拍了她們做牽亡的現場,讓她生平第一次知道有一種電影叫紀錄片,而且買個幾萬塊的DV就可以拍。

「我在1998年時就想要拍一個關於我們家的故事,主要不是想要改變我和我媽的關係,而是試圖去找到一個你能夠擁有詮釋權的方式,」作為一個中輟生、一個家庭破裂、從小跳陣頭、母親是女同志的孩子,黃惠偵身上貼有太多負面標籤,而這些標籤,都是來自於那些擁有說話權力的人貼上去的,「即便那些人從來都不曾真的認識你,但你可以輕易被詮釋,感受到社會的歧視和壓力。」

今年40歲的黃惠偵慶幸,還好她沒有在當年那個20歲的自己完成這樣一部片,因為當時應該是憤怒比什麼都要多的情緒,可是憤怒的當下很難理得清複雜的社會結構。她開始去社區大學學拍紀錄片,到NGO工作,在台灣國際勞工協會幫助移工。

只在正規學校讀到國小三年級,反而像激發了她對學習的渴望,對愈得不到的東西愈珍惜,她說自己會想盡辦法學習,沒有系統地亂讀亂看,從工作找出道理。

黃惠偵的母親(右2)與家人。(黃惠偵提供)

一直到2012年,她生了女兒,終於生平第一次長時間沒有工作,她和女兒24小時相處,在一起的時候,忍不住一直想起自己和媽媽的「母女關係」。

黃惠偵突然迫切地想要開始完成已被擱置了十多年的拍攝計劃,「這跟孩子的到來有關。生了孩子後,我才是真的第一次站在母親的角度,去思考一些事情,」就像影片中她坐在母親的對面,有點撒嬌有點不甘地說:「我希望我媽媽每天看到我都很開心啊,我快40歲了,但年紀再大還是你的女兒啊。」

當了媽媽之後,黃惠偵才體會,沒有道理說一個女人懷胎十月之後,就突然會變成一個無敵女超人,「我還是我,不會因為一個生產的過程,就突然內建程式升級了。生了孩子後,是讓自己努力地學習、做很多的調整、放棄一些原本想要的什麼,例如自由。」

影片中,母親的一位女朋友告訴黃惠偵,以前她媽媽會說,她們兩姊妹是領養來的孩子,不是親生的。乍聽之下覺得很傷心,但細想之後,又發現母親是用這個說法,來面對她無法提起的過去,那個不能婚姻自主、又被家暴、還得帶著兩個幼女逃亡的過去。

說出來,才可能療癒傷痛

傷痕其實沒有什麼好丟臉,當2014年黃惠偵第一次認真對母親說想要拍她的故事、家的故事時,母親的第一個反應是:誰會要來看我們家的故事?即便拍攝過程中,黃惠偵嘗試想告訴她,她經歷的一切不是沒有意義,她卻覺得女兒只是在安慰,怎麼可能事情講出來不丟臉?

「媽媽來看了兩次電影,也參加映後座談,當她從陌生人口中聽到人們覺得被療癒、得到力量,她才相信我說的那些是真的,」黃惠偵說,母親開始把一些報導拿到廟口給朋友看,願意把她真實人生的樣貌讓她朋友知道時,就表示她終於可以接受自己的過去。62歲的母親,明白說出了自己的經歷,對社會某些人而言,是有用的。

餐桌上的對話,母女娓娓道出埋藏30年的祕密與心結,彼此坦誠與理解。(黃惠偵提供)

《日常對話》有另一個短片版本叫《我和我的T媽媽》,這兩個版本從前年起開始放映,最常被觀眾問到的,就是「影片拍完後,你跟媽媽之間的關係有什麼變化?」

愛很抽象,母親用輕聲細語、煮飯、帶好吃的東西回家來表達。「我媽還是原本的樣子,早上出門到了傍晚回家,但現在中間會多做一些事,例如打電話來問要不要吃什麼,還會跟我女兒抱怨你媽好囉嗦。以前是盡量能夠不講話就不講話,」黃惠偵能感受到,母親也在試著學習表達關心與在乎。

《日常對話》影片的最後,是黃惠偵的女兒問她的母親說: 「阿嬤你愛我嗎?」三代母女情份,最後終於細細解開了她和母親的心結。(黃惠偵提供)

磨練與苦難往往讓故事更豐富,但《日常對話》的厚度,在於鏡頭前那些最終願意坦誠的心,無論是已經有了人生智慧、想要被記錄生命故事的阿姨女朋友們,還是明明知道姊妹性向、卻還要蹩腳地隱藏知情的舅舅親人們。而黃惠偵自己在最後一場對話中,真誠地觸碰母女長期以來最關鍵的「心結」,讓母親不再那麼自責。她是勇敢的導演,帶著母親跨過不為人知的從前。

女兒開啟了黃惠偵和母親溝通的那道門,而生命裡那些長長的沉默、潸然的眼淚,都是何其平凡又何其動人的瞬間。(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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