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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步步攻心,習近平送「禮物」,台灣該怎麼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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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步步攻心,習近平送「禮物」,台灣該怎麼接?

圖片來源:劉姿嘉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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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步步攻心,習近平送「禮物」,台灣該怎麼接?

天下雜誌645期

中共以「惠台」之名,會不會導致窮台、弱台?「天然獨」一代會不會「逆轉統」?台灣的人才、企業、資金將被連根拔起?這一連串質疑與擔憂背後,是中國經濟發展的自信,對上台灣的發展焦慮。這次中國大陸跳過政府,直接向人民招手,鼓勵台人到中國就業、就學、創業、生活,習近平的新盤算,是拿下台灣人的心。對於中國送上的「禮物」,台灣該怎麼接?

一個多月前,二二八國定假日,一則新聞就像平地一聲雷,打得全台灣輿論沸沸揚揚,至今餘波盪漾。

這則新聞,是中國國務院台灣事務辦公室在當天公布了「關於促進兩岸經濟文化交流合作的若干措施」。這個被台灣媒體稱做「惠台31項」的措施,將大幅度放寬在中國的台資企業和個人各種投資經營和工作的限制,提供台商和台灣人國民待遇。(見下表)

措施一公布,台灣輿論馬上沸騰,各種言論在媒體與社群平台上激烈交鋒,智庫研究機構研討會,一場接一場開。陸委會頻頻上火線提醒台灣民眾,「名為惠台、實則利中」,西進要三思,不要違法。

在各界催促下,行政院由副院長施俊吉領軍,在3月中率領各部會首長召開記者會,公布政府的因應策略(見上表),並堅持將「惠台措施」,改稱作「對台措施」。

惠台也好、對台也罷,輿論的沸騰,反映出台灣社會面對中國崛起的集體焦慮。

其實,從2015年開始,中共就陸陸續續推出各式各樣惠台措施(見下表)。這些措施背後,是習近平對台工作最新的「融合發展」思惟,要大力吸引台灣企業與各行各業專業人才、年輕人與學生到中國大陸工作、創業、生活,參與中國經濟轉型與重大國家戰略。

目的是透過「分享中國經濟發展成果」,將台灣人融合到中國社會中,拉近兩岸民心,讓台灣民意朝向對中共有利的方向改變。

長期觀察中共對台策略的前國防部副部長、陸委會副主委林中斌認為,惠台措施這樣的軟手段,在未來兩岸關係中將是比軍事威脅更有效、台灣人更應該思考如何因應的中共對台策略。

攻心為上
將對台工作,做到每一個台灣人身上

究竟中共為何在過去3年,推出這麼多令人眼花撩亂的惠台措施?這得把時間拉回2014年。

當年3月18日,發生了學生抗議兩岸服務貿易協議、佔領立法院的「太陽花學運」,服貿協議因此被擱置到今天。

對台讓利措施竟然被台灣年輕人反對、對台工作遭遇重大挫敗,驅使當時北京的中共領導人們,徹底地檢討過去的對台工作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在馬英九第一任期曾擔任國安會諮詢委員,現任兩岸共同市場基金會執行長的陳德昇解釋,中共最後得到結論是,過去的對台工作只抓有權位的人和大台商,結果兩岸交流的利益被少數人壟斷,沒有落實到每個台灣人身上。

「所以要修正過去『間接惠台』的錯誤,對台工作也要開始走『群眾路線』,」銘傳大學兩岸研究中心主任楊開煌說。如果用台灣慣用的說法,就是中共的對台工作也要「有感施政」。

另外一個原因,是中共不想讓目前兩岸官方的僵局,阻礙了民間的持續交流。

馬政府時代最重要的兩岸政策策士之一,國安會外圍智庫亞太和平研究基金會首席顧問趙春山解釋,兩岸關係如果沒有進展,對習近平要推動「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是不利的,因為習近平已經將兩岸統一視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條件之一。

「對中共來說,惠台措施是不需要經過兩岸協商,可以操之在己的,在官方沒有互動之下,也可以維持兩岸交流,」趙春山說。

不是獨厚台灣
中國對全世界開放,惠台只是順便

這一波惠台措施,看似中國大陸對台灣開大門、獨厚台灣,但其實是對全世界開放。

從中國整體國家發展的角度來看,中國這隻巨龍正在轉身,在改革開放四十年之後,要從全世界吸引最好的商品、服務、技術與人才,服務它的經濟轉型升級。距離最近、有相同語言的台灣人才,自然成了中國大力吸納的目標。

管沒有民主自由的社會與政治制度,但經濟的崛起,尤其網路等新產業的蓬勃發展,已讓中國成為愈多台灣年輕世代尋找舞台與更佳待遇的目標,也有許多父母正思考,送兒女到中國升學是未來要考慮的選項之一。(GettyImages提供)

過去5年,中國政府陸續推出了許多擴大市場化與開放的政策,成立自由貿易試驗區,將市場投資准入改成負面表列。

去年11月川普訪問北京期間,中國財政部就宣布將大幅放寬外資進入中國金融市場的限制,最終,外國投資者參股中國金融企業的持股比例將不受限制。

到了今年1月,當時還未升任中國副總理的習近平首席經濟顧問劉鶴,在世界經濟論壇的演講中表示,將擴大金融業及製造業對外開放,有些開放措施可能超過國際社會的預期。

惠台措施中有很大一部份,就屬於這個擴大開放趨勢下的一環。

以台資企業參與「中國製造2025」計劃適用與陸企同等政策為例,中國工信部其實每年有60到100項試點計劃,提供優惠,邀請外資企業參與,協助中國製造業升級。

「惠台其實可說是對全世界開放前,對台灣提前作業,」中華經濟研究院第一所所長劉孟俊形容,「所以台灣享受比其他外商更好優惠的時間,不會太多。」

至於中共的惠台措施是否真能惠台?西進中國,是不是真能享受到龐大舞台和快速成長帶來的好處?將取決於四個關鍵:

西進關鍵一
能否適應中國潛規則和高度管制的社會

一位已從政的資深律師回憶,幾年前曾計劃到中國設點,但後來才發現,中國的律師執照不是拿到之後就可以終身使用,地方司法局每年會檢查一次,檢查不過就沒收執照,外人很難了解檢查標準到底是什麼?

經有不少台灣外科醫生在假日或週末到對岸短期行醫,被稱作「假日飛刀手」。(黃明堂攝)

而且,境外律師事務所如果要去中國設點,必須要把母公司所有資料都報給主管機關審批。「這樣你敢去嗎?我是不敢啦!」這位資深律師表示。

西進關鍵二
惠台措施配套夠不夠

以國台辦推動的「兩岸青年創業基地」為例,媒體已有不少報導,全世界創業成功率本來就很低,加上國台辦在中國政府中是個弱勢機關,導致一些創業基地掛牌後,資金和輔導等配套措施沒有跟上,效果大打折扣。

西進關鍵三
兩岸官方能否就事涉公權力事務協商

3月底,中國四大國有銀行之一的中國銀行,宣布將招聘今年從中國大陸大學畢業的台灣學生。計劃一公布,立即引來陸委會聲明,中國銀行屬於國有企業,是台灣「兩岸人民關係條例」規定中的台灣人禁止任職的黨政軍機構,若台灣人在該行擔任的職務會危害國家的安全和利益,就違反兩岸人民關係條例。

行政院副院長施俊吉(左一)率領各部會首長在3月中召開記者會,公布行政院針對中共對台31項措施的因應策略。(吳宙棋攝)

「若因為沒有官方協商,導致口惠實不至,那就坐實了大家說,『你就是要統戰,要以民逼官』的指控,對中共想拉近台灣民心,會有反效果的,」趙春山認為,「如果中共一直不理民進黨政府,惠台措施就會事倍功半。」

改革開放四十年後,中國已今非昔比,不再是個台灣人被捧為貴賓的年代。中國人才與企業競爭力全面崛起,市場競爭又比台灣更激烈,西進中國如果戰鬥力不夠,很容易被殘酷無情的中國市場給吞噬、擊倒。不符合經濟轉型升級的需求的企業,很容易被淘汰掉。

西進關鍵四
台灣人能否在競爭激烈的中國生存

富士康工業互聯網公司(FII)可以在上海A股1個月光速上市,不是因為它是台商鴻海的子公司,而是因為FII是一家集合智慧製造、物聯網等各種新產業的企業,和中國經濟轉型升級戰略的方向一致。(延伸閱讀:鴻海FII上市只花36天,南僑:等兩年還送不了件

去中國大陸讀大學已成為台灣高中生升學的新選項之一。(王建棟攝)

已有一些就讀中國頂尖大學的台灣學生,因無法適應當地高度競爭的環境,選擇打道回府。(延伸閱讀:台灣前50%對上中國各省前2%學生,競爭有多殘酷?)

最關鍵的問題是,在中國市場龐大的經濟利益吸引下,以及中共鋪天蓋地而來的惠台攻勢中,台灣人對中國的觀感與民意,有因此朝向中共想要的方向改變嗎?尤其是「天然獨」鬆動了嗎?

中共融合發展新戰略
台灣民意反轉,天然獨鬆動了?

今年學測考55級分(學測滿分為75級分,今年均標為45級分),未來計劃當律師的台南二中高三陳同學,相當坦白地認為:

認同沒這麼重要,因為無論你是哪國人,你知道你是人才就行,這個社會活著靠的是錢,能賺錢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面對台灣律師就業市場飽和,他興起了往中國走的念頭。「我想認識更多不同的人,台灣相對小,我真的覺得台灣沒有優勢欸,這是認清事實,」陳同學說,中國經濟還在起飛中,需要各種人才,對未來就業有保障。(延伸閱讀:回不來的台師,難以終結的漂泊

不過,也有愈交流、愈接觸,台灣意識更強烈的人。

就讀廈門大學的張同學說,在中國念書,反而對台灣認同明顯提升,因為隻身在外,自然覺得自己代表台灣人,「每次回家在機場聽到to Taipei的廣播都會莫名興奮,哪天成功了也會強調自己就是台灣人。」

到了中國,最令他訝異的是共產黨對於思想教育和動員的手法,曾遇過台生被共產黨請去「泡茶」,這些都讓他感受到言論不自由的壓力。

「只要能讓台灣青年對大陸的政治體制與各種環境能有一個更客觀的了解,就算是有效果了,」廈門大學台灣研究院助理教授王貞威強調,改變認同可能不會那麼快。

儘管到目前為止,還很難判斷中共的融合發展策略與惠台措施,會如何影響台灣年輕人的民意,台灣各民調機構有關兩岸關係的整體調查結果,已經出現了有趣的轉變。

在統獨傾向方面,從2014年開始,選擇「統一」的比例逐年上升,「獨立」的比例逐年下降。在身分認同上,選擇「台灣人」的比例減少,「是台灣人、也是中國人」的比例增加。而且,幾乎各家民調結果都有相同結果。尤其是2016年5月蔡英文就任總統,民進黨執政後,這個趨勢更明顯。(見下表)

這樣的民意反轉,讓綠營與獨派感到非常不解,甚至震驚、憂慮。

在民進黨籍游盈隆成立的台灣民意基金會民調中,選擇「獨立」的比例,從2016年五月蔡英文就任時的51.2%,一路下滑到今年年3月的38.3%。民調發布報告中寫道,「選擇獨立的比例減少12.9個百分點,不能不說是一個巨大且離奇的轉變,因為13個百分點代表兩、300萬人的支持移轉,在傾向台獨的民進黨執政期間,居然發生了這樣一個現象。」

有人認為,這個民調趨勢的反轉,代表台灣民意正在朝著比較務實的方向改變。

「我們正在看到一個台灣人民對兩岸看法快速演變的學習曲線,台灣民意正在朝向現實方向演變,」林中斌認為。趙春山也認為,民意對中國的強大是有感的。

不過,台灣世代教育基金會執行長洪耀南認為,在民主社會中,民意本來就會隨著政局改變,對政府政策做出修正與平衡,「這是民主制度的最大優點。」

洪耀南指出,馬政府時代兩岸交流被少數人壟斷,引起民眾反彈,就反映在當時的民調中。如果大家察覺到中共的惠台措施只剩下統戰,一樣會反彈。

民意對政府施政不滿意,因而做出反制,在民主社會是常態。(黃明堂攝)

的確,如果把民意的變化拉長時間來看,在政大選研中心的20幾年民調中,身分認同選擇「台灣人」的比例在兩岸交流最熱絡,被認為親中、主張終極統一的馬英九任內,增加最多。相對的,雙重認同的比例,在他任內下降幅度最大。

到了被認為傾向台獨的蔡英文上台、台獨黨綱仍然存在的民進黨執政後,反而出現相反的變化。(見上表)

兩岸競合發展
台灣弱,比中共統戰更可怕

儘管這個民調反轉趨勢的原因與未來的走勢,在台灣內部仍然眾說紛紜,中共對兩岸關係朝向對自己有利的方向發展,似乎相當有自信。

「台灣問題的解決,是兩岸綜合實力較量的過程,根本上取決於我們自身發展進步,」中共黨內政治理論刊物《求是》雜誌中的一篇文章寫道。

這篇在3月15日刊出,標題為〈以習近平總書記對台工作重要思想引領新時代對台工作〉的文章,被外界認為最完整呈現了習近平對台工作的思惟。文章強調,「我們持續發展進步,將不斷擴大對台灣的戰略優勢,不斷增強對台灣的吸引力和感召力……。」

因為這個自信,「現在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是最重要的事,台灣問題已經不是,」廈門大學台灣研究院前院長、兩岸關係和平發展協同創新中心執行主任劉國深最近在台北表示,大權在握的習近平非常清楚,若要用經濟融合台灣,持續保持中國經濟的繁榮是最重要的關鍵,「台灣問題的終極解藥,是大陸自身的發展。」

趙春山用「戰略上重視、戰術上忽視」來形容當前的中共對台工作,因為現在中美關係和北韓問題,對中共來說,更迫切、也更棘手。

其實,不僅習近平這樣看兩岸關係,也有美國人這樣看中美關係。

與中國各級政府官員打交道長達二十幾年的美國前財政部長鮑爾森,在他所寫的《與中國打交道》一書中提到,中美兩國要避免敵對,在更多共同利益上合作,只有在美國處於強勢而不是弱勢時,才能最有效地和中國打交道。

「所以美國當務之急,是要恢復經濟競爭力,」鮑爾森強調,「美國自己造成的虛弱,是比中國崛起還大的一個問題。」

同理,台灣自己的衰弱,比中國的崛起與統戰更可怕。

一位就讀大學的台生就語重心長地表示,自己希望台灣能獨立,只是這幾年到了中國,愈來愈覺得獨立希望渺茫,也愈來愈覺得維持現狀很勉強,「但並不是因為了解到大陸很強大,更害怕的,是看見台灣愈來愈弱,不斷地內耗,缺乏危機意識而不自知!」(責任編輯:賴品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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