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wlogo

切換側邊選單 天下全閱讀 切換搜尋選單
切換會員選單

要讓教授不出走,關鍵在大學是否能真正變強

精華簡文

要讓教授不出走,關鍵在大學是否能真正變強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瀏覽數

3485

要讓教授不出走,關鍵在大學是否能真正變強

Web Only
  • 洪士灝

現任台大資工系教授、曾在頂尖伺服器大廠昇陽電腦(後來併入甲骨文)工作的洪士灝,是國內首屈一指的雲端運算、超級電腦專家。在矽谷的工作經驗,讓他深信與業界合作,是教授與時俱進的不二法門。鴻海首座台灣民間商業運轉的「超級電腦」,洪士灝便是幕後功臣。外表冷酷的他,其實滿腔熱血,常為文評論時政,最近甚至宣布參選排球協會理事,投入風起雲湧的民間體育改革。「如果覺得不好,就該實際行動,不能只在台灣之光時才拍拍手,」他強調。以下為他對台大教授出走的看法:

讀到《天下》這篇報導「台大教授被挖角:留在台大,我不會變強」,我百感交集。在整理頭緒的同時,在臉書上問大家作何感想?其實,教授和優秀學生出走,早已不是新聞,多數臉書朋友似乎已經學會用某種「平常心」看待之,乃至於贊同康仕仲教授的選擇。

許多臉友指出,不光是學界,低薪的現象,早已造成偏鄉人才流失、產業難以升級的問題。有人反而期待問題更嚴重些,才有轉機。有臉書朋友似乎對於認為,教授的工作相對穩定、收入也算中上,尤其是台大,怎麼可能招不到教授跟學生呢?人走了再找就行。

殊不知,現在可不比從前,搶一流人才的困難度與日俱增。對此,我的好友葉丙成教授說,「有進有出、進出平衡才叫正常。你家一直流出去,卻少有流回來的。外國人才想進來又常卡關。這叫正常?別再鄉愿逃避問題了,這根本不正常。」

總動員拚排名,然後呢?

台灣社會進步發展至今,遇到的問題已經不像早年那麼簡單易解,也不見得有典範可以仿效。不少的僵局,或是難解的系統性複雜問題。

其實,很多人都理解問題的某部份,但該如何規劃整體的策略方向?比起其他很多更切身或更勁爆的社會議題,高等教育的問題,對庶民百姓來說可能相當遙遠,但現今許多問題都與教育很有關係,甚至需要靠教育的革新,以及良善有能的下一代,來解決問題。

我在矽谷工作5年後,於2005年從回到台灣教書,目睹高等教育全面總動員的盛況:政府增加高教預算來培育英才,一方面廣設大學、增添系所、增聘教授,一方面以5年500億預算補助所謂的頂尖大學;自認為頂尖的大學,卯足全力拚世界排名來證明自己,同時爭取更多的經費補助;拚世界排名的捷徑是衝高論文發表數量,間接鼓勵各系所和教授們,以期刊論文數量論英雄;極大化學術成果的關鍵,在於提高研究生的生產力,所以增加碩博士班的招生名額。

這樣的全面總動員,以各種量化指標來看,的確產生了突飛猛進的績效。

大學變多了,頂尖大學的世界排名提高了,教授學術成就高端了,培育出許多的碩博士。但是,庶民百姓較為關心的,是高等教育是否有助於福國利民,而不是帳面上的這些數字。上述報導中的康仕仲教授,較為在意的是裡子、而非面子——掛著貌似風光的台大教授和副教務長的頭銜,究竟能為自己的志向和學術環境做出多少實質的貢獻?

數字管理,無法反映實際問題

以廣設大學為例,讀者可以參考高等教育評鑑中心2015年刊出這篇《25年來台灣大專校院校數變動趨勢》報告。一般大學的數量,由1990年的20餘所,到2005年達到近60所;而原本70多所專科學校,先改為技術學院,再進化為科技大學,到了2014年已有近70所科技大學、15所左右的技術學院,專科學校只剩下17所。

如果教學研究的品質能夠控管得宜,那麼廣設大學的政策有何錯誤?但是,品質的控管,正是問題的關鍵所在,而數字管理往往無法詳實反映實際問題,卻造成過度簡化的評鑑結果,以及資源的錯置。

以爭取5年500億補助為例,民意代表和政府長官們最容易理解的、最在意的是世界排名,而學校主管和教授們,為了衝高世界排名和系所志願順序而絞盡腦汁。

如果教學研究工作實質上做得很好,那麼排名自然應該提高,優秀的學生慕名而來,有何不好呢?但是,腦筋動得快的長官和教授們很快就發現一些速成法門和特效藥。

由於主流排行榜往往以論文數量和引用次數做為評鑑學術研究成就的依據,最有效且最省錢的方法,就是以升等條件來勸勉新進教授多寫論文,以及用「特聘教授」和各種獎項來激勵資深教授。

過度強調論文數量的結果,造成所謂的「過適現象」(overfitting),原本應該只是權宜之計,卻造成論文寫得多的教授晉升得快、會寫論文的學生容易畢業找教職,因此多年搞下來,造成種種務虛和鑽牛角尖的現象,世界排名不進反退。

以英國《泰晤士高等教育》期刊的世界大學排名為例,在亞洲其他國家或地區的排名持續攀升的同時,台灣大學已連續5年退步,被中國的上海交通大學、浙江大學及南京大學追過。(延伸閱讀:世界排名創14年新低 台大:無箭之弓如何打仗?

必須擺脫KPI管理的桎梏

這些年流行以關鍵績效指標(KPI)做評鑑學校和教師,但我認為這樣的管理方式只能將大學從三流推到二流,真正要大學頂尖,反而要擺脫KPI管理的桎梏,鬆綁大學與信任教授,給學校、教授、學生自由發揮的舞台。

當然,在自由發揮的同時,也得負起籌措資源和創造價值的責任,要知道國外知名大學的主管和教授的責任是很重的,學費和獎學金也比台灣高出許多。以我的母校密西根大學為例,雖然是公立大學,但州政府給予的經費由1960年代佔總經費近八成,大幅滑落至2017年的16%,而逐年提高的學費已達總經費的69%。

我並非推崇密西根大學的做法,因為每間大學應該有其目標和定位,再依此研擬方向和策略。我曾經問我的博班指導教授,為何州政府要贊助密西根大學發展資訊科技,絕大培養出來的人才都到東西岸工作呢?教授沒有直接回答,只笑說這是複雜的問題。

我想,州政府也會問同樣的問題,州政府經費的刪減,恐怕也與此有關,但願意負擔高學費的外州/外國學生絡繹不絕而來,本州清寒與優秀的學生則歡喜地享有學費減免的優惠,所以既不用花費大把納稅人的錢,學校能在學術卓越,積極引進校外/州外/國外資源,同時盡到照顧州內學子的社會責任,讓每個人都是贏家。

因此,我個人極不贊成,這些年國內各大學為了爭取教育部經費而追逐世界排名的做法。政府用蘿蔔(經費)和鞭子(評鑑),只能驅使學校到達一流大學的門口,如果不能擺脫蘿蔔和鞭子的桎梏,那麼排名退步或是被超越,也是意料中事。

台灣環境限制了個人發展

無論採取何種策略,台大要真正成為一流大學,關鍵在於是否能「真正變強」。

康仕仲教授在訪談中,說他離開的原因是「留在台大不會變強」,必須做太多「有的沒的」雜事,沒有時間和資源做世界級的研究,許多同事與我對此深有同感。

如果讀者不清楚台灣的大學教授的待遇,可以花個幾分鐘看看我在2012年寫的這篇《談台灣的大學教授的待遇和人才培育》網誌,了解新進教授們並非一般人想像中的「工作穩定、外快豐厚、地位高尚」。如果讀者希望進一步了解的話,可以參考《關於台大教授的薪資與工作狀況》,兩位大四學生在2015年採訪我後整理的逐字稿。

從2005年迄今,系上有7位比我年輕、頗具潛力的同事陸續離職。他們都畢業於國外名校,當年會選擇回國效力,絕對不是因為相對國外微薄的薪資,但是他們後來選擇離開,多數認為這個大環境限制了他們的未來發展。例如,在2015年,系上王傑智教授被蘋果(Apple)挖角去矽谷發展自駕車,我獲知時寫下一篇感言,慨歎國內不夠重視高端產學研發人才,缺乏他們得以發揮的舞台。

良禽擇木而棲,人才原本就會找到適合自己的舞台,去實現人生的理想。尤其在今日網路無遠弗屆、知識經濟起飛的地球村,各地都在積極吸引與培育一流人才。人才的流動原屬正常,我們29年前台大電機系畢業的同學大半出國留學,其中有不少回國發展。

我想,關鍵在於機會,只要國內能提供優質的工作機會和生活環境,自然會吸引人才回國效力。過去很多留學生願意回國教書,但近年來在各地搶人才的情況下,光是靠台大的招牌和家鄉的溫情,號召力已然不足,必須提供讓一流人才充分發揮的舞台。

科技菁英的舞台,絕對不是學術象牙塔

我這些年致力於產學合作,希望產業能夠轉型升級,因為科技菁英人才真正的舞台,不是關在學術象牙塔裡面,鑽牛角尖寫論文,而是學以致用。無論是研究出有助於提升業界競爭力的技術,或是教出能幫助業界創造價值的學生,都是學以致用,但如果本土產業不願投資在新興技術的研發上,那我們的人才只能出國尋找學以致用的舞台。

我個人也曾經萌生去意,雖然還留在學界,這十多年來不時問自己:有沒有學到東西?會不會變更強?對社會有沒有貢獻?能不能有所突破?

我選擇當教授的主要原因是「學東西」。這13年來資訊科技持續翻新,我也不斷開設新課程、研究新玩意,以此教學相長。從異質多核心處理機、行動雲端運算、大數據分析、物聯網、開源系統軟體, 一路到今天的高效能人工智慧系統,雖然每項技術領域並非頂尖,但作為一個系統軟硬體架構研究者,是樂在其中,而且有機會學以致用的,我也因此不斷變強。

我之所以有機會學以致用,關鍵在於:找到與願意共同探索新興科技的業界伙伴。

擔任助理教授的第一年,我就承接了兩個業界研究計劃,即便被長官指責不專心做學術研究,我與業界的合作從未間斷。然而,透過產學合作「變強」,遠比蒐集論文點數升等來得耗時費力,而且我的研究領域最強的論文,多半發表在會議、而非期刊,因此我所堅持的路線,讓我在擔任了7年半的助理教授後,才升上副教授。但隨後我只花了4年時間就升上正教授,或許是傻人有傻福吧?

我的想法很簡單,只要不斷學東西、學以致用、變強,那麼除了學校之外,還有很多地方可去。由於我致力與產業界合作、引入業界資源,政府對台大的補助經費減少,對我個人的教學研究影響不大。

回國教書迄今,每當有業界朋友來挖角時,我都說再等等,因為當年我接受了13年公立學校教育,先讓我做滿13年再說。原本只是拖延的藉口,但如今真的做滿了13年,我還沒找到合適的新的說詞。

如何突破既有格局?

這些年來,除了專業學術領域之外,透過觀察大環境和思考社會議題,我也學了不少東西。對我來說,在網誌和臉書上公開分享我對社會、人文、科技、產業、教育的觀察和感想,是非常有趣的學習歷程。藉著書寫和公開分享,一方面讓腦袋清淨、心靈輕爽,一方面讓跳脫科技人的範疇,連結社會的脈動。我想,這個社會可能需要多一些知識分子適度表達理性、感性、中肯、客觀的意見,我的淺見就當作是拋磚引玉吧。

我們應該思考如何突破既有的格局。如果忽略過去20年的種種教訓,包括高教資源的錯置、產業的轉型升級不力、學用落差的擴大等等,只是以威脅利誘的方式來爭取更多經費,以換湯不換藥的方式繼續經營,那我想恐怕難以挽回排名下滑、優秀教授出走的趨勢。

如何提供一流人才學以致用的舞台、資源及社會責任,不只是大學的事情,也是各行各業應積極努力的,否則薪資繼續低迷、國家競爭力衰退,恐怕是在所難免了。

突破既有的格局,並不容易。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矽谷不是一天造成的,世界知名的大學,幾乎都擁有悠久的歷史和優良的傳統,不是台灣這些年抄短線的高教政策所能造就的,與其擔憂世界排名下滑,不如量力而為、務實從事教學研究服務。

去年教育部啟動「高等教育深耕計劃」,已經嘗試調整方向和管理方法,包括「減少固定量化之簡化指標數量並由大學依發展需求自行訂定,以落實大學多元發展的目標」「法令鬆綁、多元價值與協同合作等模式協助大學落實自主及創新發展」,我想大方向是對了,但實際上能有多大的突破,各大學如何定位自己、如何自主自強,仍有待共識的形成和眾人的努力。(責任編輯:李郁欣)

關於作者 洪士灝

現任台大資工系教授,曾在頂尖伺服器大廠昇陽電腦(後來併入甲骨文)工作,是國內首屈一指的雲端運算、超級電腦專家。

關鍵字:

好友人數

文章下載

PDF下載 付費閱讀
 

【立即訂閱】深度觀點不間斷,每天不到7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