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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綁農舍政策讓陳金德四面楚歌,宜蘭人到底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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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綁農舍政策讓陳金德四面楚歌,宜蘭人到底要什麼?

外界焦點放在豪華農舍和政治鬥爭,卻忽略最根本的問題是宜蘭農業困境。 圖片來源:天下資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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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綁農舍政策讓陳金德四面楚歌,宜蘭人到底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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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蘭代理縣長陳金德一上任就擬鬆綁農舍政策,引發高度爭議,農業派和民意派互相對立。為何輿論一面倒,陳金德還堅持鬆綁?宜蘭今日的困境,恐怕不是標舉「農地正義」或是「以民意為依歸」就能簡單解決。

宜蘭代理縣長陳金德新官上任第二天,就拋出了兩個農舍議題,讓農業處長憤而辭官、農團批判、農委會反對,輿論延燒整整兩週,陳金德猶如四面楚歌。

在農地農用原則不變下,陳金德提出退還2016年因農地未農用所加倍課徵的房屋稅,並加計利息退還,還打算自訂規章,放寬農舍興建管制,不再遵守農舍鄰路、鄰側規定。

此舉帶出農舍政策即將鬆動的風向,吹皺地方一池春水。之前不敢動工的建商看到生機,剛蓋好農舍的人後悔萬分。

事實上,宜蘭農舍氾濫嚴重多時,現任農委會主委、前縣長林聰賢去年祭出緊縮政策才稍稍遏止下來。陳金德一上任就鬆綁,坊間為了明年選舉的耳語、撻伐聲不斷。然而是什麼原因讓腹背受敵的陳金德沒有動搖?宜蘭人到底是怎麼想?

「擺明就是為了選舉,又太急了,」一位不願具名的藍營地方政治人物批評,農舍使用違規就該罰,陳金德一上任就急著創造利多,決策程序草率粗糙。

「這麼做為了『回應民意』,」宜蘭縣議會議長陳文昌小心翼翼地避開「選舉」二字。宜蘭綠營坦承,前兩年林聰賢的改革,讓「民主聖地宜蘭」成了最困難的選區之一,「立意良善,但政策工具失當,」民進黨宜蘭縣黨部主委林進財下這樣的註腳。

在地vs.外地,民意派vs.農業派的對立

事實上,陳金德引爆的地雷,無論是違規農舍該怎麼罰或農舍該怎麼蓋,最終還是指向兩個結構性問題。

一是遊走灰色地帶的農舍亂象,真實反應了邁向老齡化的台灣社會,對於低密度住宅的高度需求;其次是農地農用原則,關乎宜蘭未來的產業想像。

《天下》記者探訪宜蘭,包含議員、鄉民代表、不動產仲介、在地農民、外來新農、島內移民者後發現,在地意見二元對立,有農舍派和反農舍派,還有新農派和老農派。

宜蘭在地人抱怨,新農來自都會,媒體關係好,主張常被放得很大,而真實的農民因為表達能力不佳,等於「沒有嘴巴」。

這是一場「土地權」vs.「話語權」、「市場決定派」vs.「農業保護派」的戰爭,彼此互相批評、沒有交集。在當地最常聽到的抱怨是:「xxx反農舍,但他自己也住豪華農舍。」或「這就是沒土地的人插手管有土地人的事。」更有人不滿農舍被「污名化」,直問「農民難道不能住好一點的環境,不能有買賣自由嗎?」(延伸閱讀:除了杜絕豪華農舍 農地炒作如何解?

「錯誤的政策就該勇敢改正。我們支持農地農用,但現在有點像是為了防投資客,卻把真農民當壞人,」三星鄉民代表陳世玉帶《天下》記者到天送埤的一條十字路口,一棟符合鄰路鄰側規定的新建成「農舍」前,路口就有一個閃光紅燈、一個「危險路口」警示牌,再加上「危險路口 停車後開」的LED告示。不少在地人反應,在林聰賢時代規定的農舍鄰路鄰側由於房子太近馬路(最多離3米),在十字路口很容易造成視線死角,再加上鄉間小路沒有紅綠燈,讓死亡車禍變多。

一年一收  單靠農業難以溫飽

然而宜蘭人真正在意,是當外界焦點放在豪華農舍和政治鬥爭,卻忽略了這些爭議最本質的問題—宜蘭的農業困境。「宜蘭真的這麼適合農業嗎?有心來宜蘭務農的外地人,真的要仔細想想,」宜蘭員山人、48歲的果農吳文旭語重心長。

蘭陽平原和一般都市人的刻板印象不同,不像雲嘉南屏一年可以達到三收,土地價格卻只有宜蘭的五分之一,宜蘭一年只有一收,颱風多雨的氣候特性,再加上農地破碎、產量無法規模化,少有農民單靠農業過活。吳文旭的論點並非唯一,許多宜蘭在地人都如此反應。

「以99%採慣行農法來說,宜蘭農業的確沒有競爭力,」當初農舍緊縮政策的執行者、林聰賢時代農業處長,也是小農代表人物楊文全坦承,「所以友善耕作的農業,才是宜蘭的出路,」他強調。但現實是,友善農作農產品近年供過於求,再加上高成本、低產量,導致入不敷出而放棄的農民大有人在。

在果農界頗有名氣的吳文旭,回憶自己二十年來的務農之路,點滴在心頭。「剛回家時,生活真的很難,」年輕時在台北過著五光十色生活,28歲決定回鄉跟父親學習果樹栽種,只有年終才能按收成比例分紅。

他一開始就採行自然農法,卻發現門檻很高、挫折不斷。最初種出來的10顆水蜜桃中只有3顆完好,做了7、8年才有辦法達到一半一半,經過20年也只能做到7顆好的、3顆壞掉,「答案必須花時間、有決心投入下去找,不是有興趣就跳進來,幾年後又退場。宜蘭的農地不適合寄居型的農人,因為實在太辛苦了,」吳文旭說。

和許多農家子弟的記憶一樣,吳文旭在成長過程中,只要有空檔就要去打工,幫別人家做農事。每次颱風一來就心血全毀,沒有錢只好到台北做建築工人。

「台北內湖港墘路一帶的建案,都有我們宜蘭人的血汗。我去扛過鋼鐵、做鐵工,以彌補家用,」吳文旭苦笑說。他認為,農人要的不多,只要三餐溫飽,將孩子拉拔長大,如果無法保障農民生活,又如何奢談「農業優先」?

務農一輩子存不到錢,賣地成了農民階級流動的唯一籌碼。「農人觀念裡,土地能用來保命和救急,不會隨便賣,」吳文旭謹記父親的教誨,「如果不是生活不下去,或週轉不靈有急需,賣地對農民來說是很『見笑』(台語,指羞恥)的事。」

「很多人一輩子做到死,都無法存到幾百萬,但一塊地賣掉就有一、兩千萬,可以給兒女在台北買房或創業。在宜蘭光靠種田難以維持溫飽,要賺錢就不要做農業,我可以很明確的說出這個答案,」吳文旭說。

願景不清 政策不穩定造成人心惶惶

然而,外地人去宜蘭買地,圖的是農舍而不是農業。一位從業近30年的資深不動產仲介坦言,現今農地交易中有99.9%都是為了要建農舍,曾有地主希望買方不要建農舍,「可以,但價格要折半才賣得出去。」

林聰賢的農舍改革政策一推出,造成農地價格大跌,讓地方直跳腳。政策一下縮緊,許多農民因恐慌而賤價拋售,資產隨土地價格大幅縮水,銀行不敢放貸,原本靠「蓋農舍」帶動的營造業及內部消費緊縮,影響不可謂不大,以致民怨沸騰。

「這兩年農民很悶,他們不是真的要賣地,但政策一下來連『窮開心』的權利都沒有,」三星鄉民代表陳世玉觀察。

2015年農會帶著兩、三千名農民包圍縣府和水利會,抗議農舍修法,隔年,林聰賢將當時的農業處長楊文全換掉。但民進黨在當地的民調仍持續低迷,熟悉選舉的地方人士坦言,林聰賢一意孤行提出改革政策,讓民進黨感受到,「包含鄉鎮長、鄉代表和縣議員等選舉,再不止血都不用選了!」也因此,代理縣長吳澤成一上任就取消違規農舍房屋稅加稅,到了陳金德上任,更以加息退稅來撫平民怨。

但奏效嗎?「在地人高興歸高興,但誰知道會不會換人當家又變一次,我們對民進黨已經喪失信任,」一位不動產仲介說。

田園養老成了一種罪惡?農舍氾濫癥結在於低密度住宅需求

宜蘭農舍氾濫暴露出另一個關鍵問題,許多人鑽法令漏洞,一棟農舍二、三千萬還是炙手可熱,是因為國人對獨棟獨院的低密度住宅需求確實存在,壓抑無法解決問題。

許多宜蘭人氣憤的是,游錫堃時代獎勵「宜蘭厝」,鼓勵農舍美化和造景,到了今天卻成了被批判的「豪華農舍」,還被指為違規使用,「為什麼農民只能住在破舊的農舍?」有人說。

「曾幾何時,夢想田園退休生活,成了一種罪惡?」長年和太太做田野調查進行文化資產研究,台東專科學校建築科主任李盛沐20年前移居宜蘭,他對宜蘭的想像是「台北的後花園」,「都市人能在這裡退休養老,自然形成產業和聚落,不是很棒嗎?」

是否要讓宜蘭成為台北的「後花園」見仁見智,但豪華農舍確實幾乎都是都市人在買。資深仲介觀察,外地人和在地人的比例約3比1。楊文全估計,2000年農發條例開放農地自由買賣,在短短15年間,宜蘭有7612塊農地蓋農舍,其中6成都是農地農舍一起轉手他人,可見農民蓋農舍自住的比例確實不高。

「農舍怪象代表市場上對低密度住宅確實有需求,不應該一味壓抑,」楊文全認為,政府有責任在城郊地帶做整體規劃,而不是讓這類住宅,以農舍之名在田野亂長。

吳文旭認為,如果真希望宜蘭的好山好水成為「台北後花園」他也不反對,新的建案就應用建地的地價買賣,而已成事實的「非農用農舍」則用建地標準課稅,讓農舍歸農地,別墅歸建地,「農舍就是給農人使用的,一棟別墅可以花幾千萬,農地卻這麼便宜,既然有錢來退休養老,就不要貪小便宜。」

鬆綁農舍政策讓陳金德一接任宜蘭代理縣長就備受爭議。

重新定位宜蘭精神

更重要的是地方首長的願景和理念,諸如對農村的照顧、對土地的想像,都必須有更清晰的主張。

「如果農業真的這麼重要,關乎國家的糧食安全,政府為何不能按照公務員制度,成立『糧食軍』?」吳文旭拋出一種思考角度,「提供可供溫飽的薪資,讓糧食軍專門生產糧食給國家。」未來農民要賣地,政府有優先選購權,即可避免農地非農用或破碎化問題。

1981年當選縣長的陳定南提出「宜蘭價值」,以「亞洲瑞士」為願景擋掉六輕,保住這片自然美景,40年後的今日,宜蘭又走到了定位的十字路口,宜蘭到底要農業立縣?觀光立縣?還是以花園城市立縣?

無論是選擇走向農業,或是在農業之外找到新的路,都需要更長遠的視野和豐富的想像力。但此刻的宜蘭迷失了,需要透過開放和理性的討論,找到對未來的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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