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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東「霍爾移動城堡」背後兩個父親的天倫夢

精華簡文

台東「霍爾移動城堡」背後兩個父親的天倫夢

圖片來源:王建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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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東「霍爾移動城堡」背後兩個父親的天倫夢

天下雜誌577期

一棟台東濱海拼裝屋,與一棟計劃興建的觀光大飯店,兩棟截然不同的房子,卻是兩個八十多歲老人共同的台東故鄉夢。 堅買、拒賣這塊土地的兩造,背後卻是同樣為了子女的心。

大大「囍」字掛在門上,牆上則掛著兒子娶媳的闔家照,走進台東市中正路一號,傳說中的白色拼裝屋,竟藏著一間洋溢著喜氣的新娘房。

這是兩個月來,台灣東部最紅的一棟房子。台東人在社群網路瘋狂分享,退休的大學建築系副教授、文史工作者、觀光客,甚至婚紗攝影都跑來現場記錄、取景。

但拼裝屋最深處怎麼藏著新娘房?又為何擁有最多戶帝寶豪宅、有聖誕燈大王、河南王之稱的東裕電器、丹尼斯百貨董事長王任生,會想要買這棟拼裝屋?

原來一棟房子的背後,是兩個八十多歲老先生共有的台東故鄉夢。

這一切要先從王任生開始說起。因為王任生,人們開始注意到這棟白色拼裝屋。

去年七月,台東縣農會舊飼料廠土地公開標售成功,今年五月正式動工拆除舊飼料廠。近三千坪的廠房被夷為平地,中正路底突然冒出一塊大空地,一棟存在超過四十年的老房子,因此突然出現在世人的目光之中。

台東女婿、東海大學建築系退休副教授阮偉明說,原本緊緊挨著飼料廠的老房子,突然間兀自矗立在空地旁,喚起了台東人的記憶。過去台東人或多或少看過這棟房子,但真正等到周遭空無一物,這棟房子突然十分明顯。

白色拼裝屋、台東的「霍爾移動城堡」、白色陋屋,各種稱呼一一出現。

標下台東縣農會舊飼料廠土地的,正是「河南王」王任生,同時出價五百萬元要買拼裝屋,卻被屋主拒絕了。一時之間,拒絕財團收購、留住台東人記憶的呼聲在網路四起。

但遠在兩千多公里外的河南王,怎麼會跑到台東買土地?

話說從頭,由揭開聖誕燈大王的身世開始。

原來王任生本來不叫王任生,是台東給了他新名字,也給了他重生的機會。當收購白色拼裝屋的消息在網路傳出,記者第一時間撥電話給人在河南省鄭州市的河南王,王任生說,「我不是炒作土地,台東是我的第二故鄉,沒有台東,就不會有今天的我。」

王任生本來不叫王任生

一九四九年,一位名叫王子淼的流亡學生,從廣州抵達高雄港碼頭。他手中揣著媽媽縫製的棉襖,卻忍不住飢餓,拿著棉襖跟小販換了一根香蕉。止住了飢餓,才想起這是媽媽留給他的最後一件東西,更想起了媽媽可能還在河南老家,盼望著兒子回故鄉見上一面。

王子淼忍住悲痛發誓,逃亡了快兩年,曾失去一切,連尊嚴都失去了,靠乞討過活,好不容易到了台灣,這是最後的逃難地。王子淼轉往台南、屏東尋找同鄉親戚,終於打探到了堂兄王子垚的下落。堂兄剛從省立台北補校校長,改調為台東師範學校(現改名台東大學)校長,還得知台東師範學校九月要招考新生。

王子淼立即搭著客運趕往台東,投奔堂兄王子垚,並報考台東師範學校。

王子垚看到了上門的王子淼,想起一年多前接到叔父來信,告知五弟(王子淼)要去台灣,託他照顧繼續讀書,現在終於盼到了王子淼。眼前一個十四歲的小孩,在遍地烽火、到處絕糧的時代,竟然拔涉千山、橫渡大海到了台東,真是天下雖大,還是可以任人為生。

於是王子垚替王子淼取了新名字:任生,並報考台東師範學校。從河南鄭州到台東,兩千多公里的流亡之路,王任生在台東重生,開始了新名字、新人生。

這是王任生把台東當故鄉、重生地的原因,一個舉目無親的流亡學生,昨日還在逃難,今天能讀師範學校,包吃包住還給零用錢,三年後還能分發到學校當老師。

畢業後,王任生從國小老師當起,從台東、宜蘭到台北教書,並認識學生家長得到了創業的機會,放棄教鞭改做聖誕燈。後來才能打造全球最大的聖誕燈製造公司、河南省最大的丹尼斯百貨、賣場集團。

就在王任生離開台東,開始了聖誕燈大王之路,李文昌剛好來到了台東。

李文昌:蓋房子,是要留給孩子住的

李文昌從廣西跟著國軍部隊先到了台南,最後落腳台東。他是軍隊中的工兵、小號手,後來改守海防。

李文昌指著中正路底的台東海岸說,這裡原本都是林投樹,其他什麼都沒有。他在這裡開始建設他自己的「家」,從一九六六年開始,一邊當兵一邊蓋房子,從原本的小木屋變成磚造房子。他娶了台東當地人、生了兒子,接著退伍。

唯一不變的是,蓋房子的工程從沒有停過,一層又一層地蓋起來。

一個老兵蓋房子有什麼特殊的?連在東海大學教建築的阮偉明都驚奇,原來李文昌用自己一個人的力量,找建材、磚石與回收的資源,沒有打地基,也不用鋼筋,竟然蓋出了一棟外觀四層樓、內有六層的白色房子,在颱風、地震頻繁來襲的台東,屹立不搖四十多年。

阮偉明說,李文昌不僅有自己的工法、技術,更像俄國大文豪托爾斯泰的小說《傻子伊凡》,很單純地做一件事情,不停地蓋與修補房子,打造他理想中的家。

李文昌邀請記者進屋參觀,濃濃的鄉音讓人無法完整聽出他到底在說什麼。只見他一邊用磚頭解釋,他是怎麼讓磚頭彼此受力支撐,如何一層一層往上蓋。不管怎麼稱讚李文昌房子蓋得好,他只有一個答案,「馬馬虎虎啦。」

直到走到了頂樓,李文昌突然的動作讓記者嚇了一跳。他一上了頂樓,竟然跪下來膜拜天地,他說,「人要敬天愛人,」接下來蹲在地上,畫出了他房子是如何設計的,如何與天地共處。

原以為到了頂樓就結束了參觀,但李文昌卻說,要看就要看完,穿越了一條條坑道,打開了特殊隔間,竟然還藏了一間為了兒子蓋的新娘房。

突然間,李文昌的馬馬虎虎不見了,告訴我們這裡有獨立房間、廁所、牆上還掛著兒子新婚的照片,李文昌說,「這棟是孩子的房子,我不賣,房子要留給孩子住。」掛在嘴邊的馬馬虎虎,談到兒子、媳婦的房子怎麼蓋,李文昌的態度與工法,就是不馬馬虎虎。

原來,一個因為戰亂流落到台東的廣西老兵,從早到晚、日復一日,打造的竟是一個給孩子的家。即便王任生出了高價要買,但李文昌還是不肯賣,強調房子要給孩子住。

但新房的日曆與合照的時間,全部停留在二○一一年。還有房間內的灰塵,都隱約透露這房間的時光與使用日,都凍結在兒子結婚的那一天。兒子成家立業都在高雄,沒有回台東的打算。

參觀完,李文昌又一個人繼續搬磚頭,攪拌水泥。記者從天亮造訪,到黃昏離開台東,只看到一個畫面,一個老人不停地修補房子。

想給兒子、媳婦一個家、一個新天地的,不僅是李文昌。

兩個老人,竟有一個相似的夢想。

王任生:蓋飯店,是給子女的新事業

揭開王任生飯店佈局的結構,發現投資取得台東土地的,並不是東裕電器,更不是丹尼斯百貨,而是王任生集團旗下的卿蓬公司。

從經濟部商業司資料得知,這家公司董事長是王任生的長媳丁賢蓉、最大股東兼董事是王任生的女兒王筱卿,監察人則是次媳蔡佳樺。從持股,看出這是替子女打造的新事業版圖。

更重要的是,他對台東的感情。

王任生對台東的回報已經進入第五年了。隨著兩岸ECFA簽署,台東農產品銷往河南的條件成熟,王任生回到台東採購農產品。台東縣農會供銷部主任沈淑娟說,二○一○年,王任生在河南鄭州丹尼斯百貨,舉行為期十天的台灣週展示會,特別將台東縣農產品引進到中國賣。

隔年,王任生在鄭州中央商務區(CBD)投資興建的丹尼斯七天地開幕,還特別設立了台東館,販賣台東茶葉、池上米,與台東農特產。跟別人辦短期展覽或台灣週不同,這個台東館已經邁入第五年了,王任生一直到今天仍在替台東賣農產品。

也因為長期跟台東縣農會合作的這一層關係,台東縣農會舊飼料廠土地標售時,王任生說,當初想台東沒有工業,不可能蓋工廠替台東創造就業機會,他才想蓋飯店,是創造工作機會回饋台東。

不僅投資飯店,當年對他有再造之恩的台東師範學校,台東大學前校長蔡典謨說,他任內剛好台東大學要推動知本第二校區,王任生跟著他一起跑立法院、教育部,替台東大學爭取計劃、爭取預算,還捐款購買校車,解決通車不便的問題。「王任生是台東大學貢獻最大的校友,」他說。

不僅捐錢,他還想幫台東蘭嶼學生築夢。二○一一年六月,台東大學推出大型音樂劇《逐鹿傳說》,獲得了到台北國家戲劇院演出的機會。王任生不僅贊助台東大學,還贊助了蘭嶼一百多位師生到台北看這場音樂劇。

王任生說,讓這群孩子到台北,不只是觀賞音樂劇,而是讓他們有機會走出去看看世界有多大,「希望他們未來能夠努力在台北或台東,或是這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擁有自己的一片天。」

如同李文昌,一個人走過戰火蔓延的神州大陸,最後渡海來台,證明路是人走出來的。

他堅持回到台東蓋飯店,留給後來的人不僅是一個飯店事業或建築,而是留下一個回憶。讓後來的人都能記得,一個一無所有流亡到台東的王子淼,是如何變成王任生走到今天,他又如何回饋,再造他的故鄉。

但對於台東人來說,阮偉明認為最好的結局是,一棟新飯店、一棟拼裝屋都能同時並存。對於後人來說,這是王任生、李文昌兩個人的精神與回憶,讓中正路一號,變成一個具有時代意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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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檔案

王任生

出生/1935年

學歷/台東師範學校

經歷/小學教師

現職/東裕電器董事長、河南丹尼斯百貨董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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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昌

出生/1928年

經歷/國軍工兵、小號手、海防衛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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