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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聲遠 在田中央的建築大師

精華簡文

黃聲遠 在田中央的建築大師

圖片來源:王建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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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聲遠 在田中央的建築大師

天下雜誌569期

耶魯畢業,卻選擇落腳宜蘭二十年。 因為對台灣有使命、對宜蘭有感情、對建築有想法,黃聲遠用他的自由與反叛,在宜蘭打造多個指標性建築,今年更將帶著作品,前往日本建築界的最高聖殿。

近中午時分,宜蘭礁溪鄉一座恬靜農村,剛剛才從附近湧泉池游完泳,踩著夾腳拖、打著赤膊的黃聲遠,隨手在車內拿起一件「吊嘎」(無袖內衣),邊走邊穿地走進一間村民開的「哥爸妻夫」牛排館。

「老師,今天一樣吃炒飯嗎?」他微笑回應老闆,店內一群中午休息來用餐的工人們,抬頭跟他打招呼。抓了一把鐵板凳,黃聲遠湊過去與大伙聊了起來,從某工程的熱水器管線,講到他爸媽家的熱水為何老是不熱。

二十年前,頂著耶魯大學建築碩士光環,隻身落腳宜蘭,從設計社區籃球場、縣府員工家中的孵蛋室,到社會福利館、丟丟噹森林、羅東文化工場、櫻花陵園等,黃聲遠在「田中央」生活、做建築的故事,不斷在宜蘭擴大、流傳。

二○○八年,雲門舞集八里排練場大火後,林懷民選中他為全新的「淡水雲門劇場」操刀設計,黃聲遠的聲名更加遠播了。

這座把地貌與周遭歷史建物巧妙融合,關心「風怎麼吹、水怎麼流、人怎麼作息」的新建築,不待今年四月二十五日的正式啟用,已經引起廣泛矚目與討論。

一路協助雲門「監造」的知名建築師黃永洪,趣味十足地形容黃聲遠的設計是在郊外、在山頂、在既有中央廣播電台老建物上,還能容納挑高劇場這麼一座龐然大物,卻做到不喧賓奪主,恰如其分地坐落,「你看那像飄來一朵雲的屋頂,順著山巒起伏,融進地景,」在他眼裡,若非功力夠,這「相當成功的作品」是做不出來的。

站上國際 與頂級建築師並列

這還只是先聲。黃聲遠與他領軍的田中央聯合建築師事務所,就在跨出宜蘭繳出雲門這張漂亮成績單的同時,一場在國際上發光發熱的旅程也才要開始。

今年七月,田中央將帶著作品前往被日本建築界視為最高聖殿的「TOTO Gallery.Ma」(「間」藝廊)展覽。

黃聲遠是台灣第一位受邀前往「間」展覽的建築師。「這是日本所有建築師成名的必經途徑,」實踐大學建築設計學系副教授王俊雄說,包括安藤忠雄、伊東豊雄、妹島和世、隈研吾、藤本壯介等,都是到「間」辦展後,才被認定是頂級建築師。

而且,今年還是「間」展覽三十週年。黃聲遠以非日本人身分 ,竟能榮登它重要年度中最重要的夏季場(「間」展覽一年有春夏秋冬四檔)主角,足見日本人有多看重他。

事實上,或許是黃聲遠隅居宜蘭太久,又或許總是拖鞋、短褲、汗衫,台灣這塊土地對待這位「大師」,似不像外人對他的震撼。

兩年前,策劃「間」展覽的靈魂人物、TOTO文化推進部上席企劃主要幹部遠藤信行,利用來台演講之便,特地到宜蘭看黃聲遠的作品。結果,對田中央從環境整體著眼來做建築大為感動的他,一回日本,馬上向包括安藤忠雄、內藤廣等幾位日本頂級建築師組成的「間」執委會報告,當場就無異議通過,向黃聲遠提出邀展之約。

王俊雄透露後來有機會再遇到遠藤信行,忍不住問他,「找黃聲遠會不會擔心?」「當然會,但我相信我在『間』的三十年經驗應該不會騙我,」他回答。

關心環境 身心、作品皆力行

更重要的是遠藤信行要藉由黃聲遠,為日本建築界帶來啟發與省思。他對王俊雄說,「現在日本建築師只關心建築,目光如豆,但像田中央這樣關心整體,才是建築該做的事。」

什麼才是建築該做的事?親近黃聲遠會發現,這邊界真是愈來愈模糊。

三月中旬某週日下午,原該是個空城的田中央事務所,十多位成員陸續出現在辦公室,他們不是假日加班,而是聽說宜蘭縣府農業處長楊文全要來作客,特地趕來參與。

今年初,宜蘭縣長林聰賢釋出將大力「整頓」農舍的消息後,外界就對宜蘭農舍的未來充滿好奇。但田中央其實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經專做公共建築,根本不碰農舍的他們,為什麼這麼關心?

「我們喜歡發現問題啦,」田中央執行長杜德裕笑著解釋。

沒錯,就像黃聲遠自己形容田中央是個「自發性的建築學校」,在田中央發生的大部份案子,不是黃聲遠,就是這群充滿熱情、理想的年輕成員們,自己「找問題」找出來的。

以員山機堡為例,當初是因為黃聲遠看電視,得知它將被拆除蓋成老人活動中心,二話不說就找縣府,經過重重斡旋、討論,終得保住這當年日本神風特攻隊為躲避轟炸而造的掩體外,還進一步巧手改建、設計,現已是觀光客到訪宜蘭的知名景點之一。

還有位於宜蘭光復國小大門前那片綠意盎然的護城河,其實那只是田中央設計師白宗弘正在執行的「城市維管束」計劃的一小部份。

十年前東海建築研究所畢業就直奔田中央的白宗弘,笑稱自己的工作就是每天在宜蘭舊城區「混」,和居民、座落當地的宜蘭酒廠員工搏感情。

白宗弘的計劃,簡單來說就是要把埋在地下的下水道通通打開,讓河川溪流在城市蜿蜒。「宜蘭本來就該有更多水和綠來滋養,」他說,當初就是直覺這樣會讓這塊土地更好,因此自發性地做這件事。

「辛苦啊,但很美好,」問他這計劃推動起來應該很難吧,個性樂觀的他笑開了,「就是到處說服,推不動就停下來等,反正我就住在這裡也不會跑,哪天卡住的人想通了,電話就來啦。」

開放縣府 造就田中央城鄉所

不像一般的建築師事務所,反而更像「城鄉所」,田中央的獨特,很大原因來自宜蘭這個官僚政治相對開放的環境。

就像宜蘭農業處長這天前來拜訪,黃聲遠透露,其實從縣長到小農,只要是對這塊土地有想法的人,都是田中央的常客。

「很難想像吧,其他縣市的官員哪敢去業者公司啊,光想到圖利二字就什麼都不敢動了,」黃聲遠笑著說。

宜蘭縣府在跟專業對話上的開放作風,早從前縣長陳定南時代就開始。一九八一年,陳定南上任,捲起的宜蘭建築運動,其實也是促成黃聲遠駐地宜蘭的濫觴。

宜蘭縣環保局長陳登欽回想,當年陳定南規劃冬山河清水公園、宜蘭縣政府工程時,在府內成立營建小組,並與負責設計與規劃的象集團、高野景觀密集互動。一股官民齊力營造建築新貌的風氣,瀰漫宜蘭。

身為宜蘭人,又是東海建築系畢業的陳登欽,就是被這個氛圍感染而加入縣府。從建設局最基層的技士做起,親身參與這場運動之餘,後來也把在大學時最要好的同學拉了進來。

那個人就是黃聲遠。

在耶魯的畢業作品就榮登威尼斯建築雙年展,之後陸續在洛杉磯全球知名建築事務所上班、北卡州立大學任教。年紀輕輕就綻放優秀光芒的黃聲遠,卻在這時放棄傳統認知的似錦前程,一句「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打包回到台北老家。

那時,他的父母才剛剛移民加拿大,異鄉遊子回到台北家鄉卻更感孤寂之際,陳登欽跟他招手了。

從前只來過宜蘭兩次的黃聲遠,這次再踏上這塊土地,卻看到了前所未見的風景。風掃過田的味道,雨打在池上的清脆,還有那厚重而親近的泥土,再加上務農的陳登欽父母,對自己如家人般的又樸又真。

外省家庭長大的黃聲遠,回家了。

重點是,儘管當時宜蘭縣長已從陳定南換成游錫堃,但那股建築運動之勢依舊好似才要風風火火。

「有人說黃聲遠在那時來到宜蘭很勇敢,但我從不覺得他在冒險,」陳登欽說,當時的宜蘭,其實才是一個適合著陸、發芽的地方。

和黃聲遠同年的王俊雄觀察,今年五十二歲、永遠在走逆向道路的黃聲遠是出身在一個大學畢業隔年才解嚴的時代,「他公共性哪來?對戒嚴台灣的抵抗,」他說,所以黃聲遠作品常會顯現一股崇尚自由、不能被完成的意象。

自由反叛 卻能在體制內努力

不過,在反叛個性的背後,其實他也很清楚該怎麼做才能讓改變發生。黃聲遠自我剖析,或許是從事教職的父母影響,雖然不喜於循著舊有體制生活,但他始終知道要靠體制內的力量才能成事。

所以,他會耐心地說服、影響官僚體系,就是要為城市帶來自由,留下那份「空」。從丟丟噹公園,或羅東文化工場,都看到他樹立了不同尺度的都市棚架,佔住了原來可能被用來大開發、蓋成商場的土地。

「別人都是想盡辦法製造更多『樓面』,我們是一直把它挖掉,怪不得會得罪那麼多人,」他無奈笑說。

這時黃聲遠的太太李靜慧登場。根據黃聲遠自己的說法,向來「非體制內」的自己,要不斷在體制內努力是需要勇氣的。「這個勇氣主要來自我太太。」

現任蘭陽舞蹈團執行長的李靜慧,曾是前文建會主委陳其南辦公室主任,也是宜蘭童玩節第一屆到第六屆的總承辦,是讓這個節慶活動從無到躍上國際的主要推手。幾個月前,她還差一點成為新科台北市長柯文哲的文化局長。

「你別看她靜靜很賢淑,她是那種拿起對講機可以號令好幾百個工作人員,把場面穩住的人,」提起太太,黃聲遠話中滿是推崇與愛護。

黃聲遠笑說,自己其實在很多方面都很「白目」,幸好都是「聽老婆的」才讓他順利過關。例如當年宜蘭縣長一度換黨由呂國華執政,那四年堪稱是黃聲遠的人生低谷,像羅東文化工場就不斷被「技術性」阻擋,還被反咬設計、工程延宕。

悶到不行的黃聲遠,一度有人建議他上法院討清白,結果是太太提醒,打官司的話,整個案子就要停擺,對田中央這群年輕人不公平,黃聲遠才打消想法。

就在同一時期,剛好東海大學建築系找他去當系主任。他興起不如歸去到學界之念。但李靜慧的一句「我覺得你還是比較喜歡做建築」,讓他決定繼續奮戰。

李靜慧對於黃聲遠的無怨相挺,還包括對「苦日子」的甘之如飴。黃聲遠雖成名已久,田中央也在宜蘭打造過眾多指標性公共工程,但黃聲遠為了田中央,至今仍處於負債狀態。

李靜慧回憶,有次她和黃聲遠帶著兩個女兒出去玩,肚子餓了,就在一家包子店各自挑了好幾個要吃,「等一下,我錢可能不夠,」黃摸了摸口袋,小聲跟太太說。

結果四個人只買了兩顆包子。「但我們反而更高興,覺得這樣好好玩,」李靜慧笑說,就像友人常說黃聲遠和她是「王八配綠豆」,真是天生一對,才有可能對生活有這麼另類的一致性。

不過,提起「不賺錢」這件事,執行長杜德裕倒是說,「其實我們在做的事,是有獲利空間的,只是端看你願意解決多少問題。」

勇敢做自己 散布改變的種子

田中央其實是有賺錢,就算在呂國華執政的最慘時期,也還能發半薪支應,但杜德裕說,至今仍負債的關鍵,就是花了很高成本在做「研發」,亦即花很多時間與金錢讓年輕人們去找問題,然後鑽研問題的歷史脈絡、整體環境等。

不過杜德裕也反問,「我們做的事,用金錢衡量會不會有點傻?」他笑說,因此他和黃聲遠都習慣用價值來衡量,「這也是我們可以一直往下走的動力。」

對黃聲遠來說,田中央是「建築學校」這件事,遠比賺不賺錢更重要,因為不僅事務所現有二、三十個年輕人正為宜蘭這塊土地出謀劃策,就連從田中央散出去的種子,從台南到宜蘭,都有「小田中央」正在運行。

「老師對我們只有一個期待,就是維持自我,」在忙完雲門這個案子就準備離開的陳佑中說,不管未來要進大事務所,或出國讀書、自行開業,黃聲遠總會提醒散出去的種子們,「記得要做自己。」

建築評論家王增榮說,「黃聲遠作品最大的罩門,就是他的審美有問題,」但他也強調,還沒能力把自己想尋求的審美方向馴服得很有韻味的黃聲遠,其實已經打敗很多不敢獨立思考的建築師。

因為勇於做自己,因為實實在在地貼近土地,蹲在田中央捏出建築新價值的黃聲遠,已是國際上搶著對話的建築大師。(英文版同步上線www.cw.com.tw/english;4/13 The China Po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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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檔案

黃聲遠

出生/1963年

學歷/東海大學建築學士、耶魯大學建築碩士

經歷/北卡羅萊納州立大學建築系助理教授、Eric O.Moss建築師事務所專案協理

現職/田中央聯合建築師事務所主持建築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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