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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業好大 稅好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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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業好大 稅好低

圖片來源:天下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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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業好大 稅好低

天下雜誌523期
  • 黃昭勇

為什麼台灣政府是世界領先的窮、人民也窮? 為什麼企業愈大,稅率愈低,比你我上班族的稅率還低? 企業有什麼海外逃避稅的手法?立委又為什麼擋下「海外追稅條款」?

五月三日星期五,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日子。

在沒有人注意、沒有人爭論的情況下,經財團、台商和國民黨立委黨團聯手施壓,將已通過立法院一讀,俗稱「海外追稅條款」的所得稅法修正案,自議程中拉下,進入不透明的朝野協商。

當蘋果電腦、Google等跨國公司的負責人都必須站在英、美國會面前,因涉嫌海外逃稅,接受議員調查的時候,台灣的立法院卻反其道而行,擋下海外追稅條款。

海外追稅條款,台灣早已落後世界多年,更比先進國家和競爭對手國起步都晚。

「這是一場國際間的搶稅大戰,沒有立法,我們沒有作戰的武器,連主張課稅的權利都沒有,」安侯建業聯合會計師事務所資深合夥人馬國柱說。

由於沒有海外追稅的法源,再加上二十年來,政府決策者迷信「肥鵝」理論,頻頻以「降稅」來救經濟、衝政績,使台灣成為世界上實收稅負佔GDP比率最低的國家之一。台灣政府陷入名列前茅的貧窮。

根據瑞士洛桑管理學院(IMD)統計,台灣的實收稅負比率,由一九九○年代尚算健康的二○%,一路下滑到二○一一年的一二.八%,為世界第七低。

台灣有多窮? 比中、韓還窮

不僅比美、日、香港、新加坡低,也比韓國的二五.九%、中國大陸的一九%低。

雖然新聞媒體上,工商大老呼籲政府降稅、減稅的輿論充斥,其實台灣企業繳的稅很低、很少。不僅是亞洲四小龍中最低,只佔GDP的二.七%,也比大陸的三.六%低,更不到香港的一半。

稅收不足,造成政府連年赤字,也使得窮政府無力推動公共建設,造成經濟不振的負循環。

一位曾參與一九七○、八○年代台灣經濟起飛的輝煌時代、看著台灣登上亞洲四小龍之首的前財經部長,著急地說,「你到大陸去看,隔三個月就變得不一樣了。回到台灣,二十年也沒變。」

近年,台灣不僅缺乏亮眼的公共建設,無法改善人民生活環境;台灣的醫護人員要照顧更多病人;台灣的老師超額負擔,師生比過高。人民的醫療和教育品質被犧牲。每年的稅負重擔,反壓在受薪階級身上。

由於稅收不足,每年編預算時,都成為中央和地方,以及各部會之間的搶錢大戰。大家都希望能在一個沒有增長的派餅上,多切一點。

為什麼台灣的政府這麼窮?稅收這麼低?除了台灣已成富人的低稅天堂外,台灣也是企業的低稅天堂。《天下》研究發現,愈大的企業,稅率反而愈低。

企業法定的營業所得稅率,已在○九年,從二五%大降至一七%。但《天下》調查研究更發現,以營收規模最大的一千家上市櫃公司,五年平均來算,整體的實質稅率(以全部實際繳稅金額除以全部賺的錢)只有一二.二%,相當於一戶全年收入五十萬到一一○萬元的中等家庭稅負。

企業稅率有多低? 比你我還低

二○一一年,上市櫃公司中,有二十四家獲利超過一百億元。這些最賺錢的企業,實質稅率平均只有九.一%,比一個白領工作者的稅率低。

這其中,更有七家公司實質稅率低於五%,也就是比台灣需要報稅的個人最低所得稅率還低。

由於國稅局不公布企業繳稅的資料,《天下》僅能從有會計師簽證的財務報表,以企業每年真正拿錢出來的「支付所得稅」項目,除以公司繳稅前賺的錢(稅前盈餘),統計實質稅率。

二○一一年實質稅率低於五%的企業,包括:

緯創,一毛錢都沒繳。

遠東新世紀,稅率○.二%。

聯電,稅率○.三%。

亞洲水泥,稅率○.五%。

聯發科,稅率二.二%。

台塑化,稅率三.五%。

去年,一毛錢的稅都不用繳的緯創指出,由於國內轉投資五億元免稅,海外轉投資等未實現投資收益四十二億元免稅,再加上轉投資公司因為減資彌補虧損,可以認列投資損失十六億元,以及研發投資抵減等,因此二○一一年度的應納稅額為零。不用繳稅。

實質稅率低,並不是少數企業的「特例」。但《天下》的調查研究,卻凸顯了許多企業愈大、愈賺錢,稅率愈低的不公平現象。

資誠聯合會計師事務所所長薛明玲肯定《天下》的研究,認為這樣的計算方法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但企業的實質稅率這麼低,的確令人驚訝,」他說。

企業投資可免稅;買土地、買股票的獲利不用繳稅;海外投資收不到稅,是讓台灣企業少繳稅的三大原因。其中,企業跨國佈局,資產、獲利在海外游移,更讓政府課稅漏洞百出。

海外投資 企業稅收新漏洞

隨著全球化浪潮,台灣企業早在一九八○年代就開始外移,去海外投資。但稅法的修訂卻十分落後。

如果把企業海外獲利當成一個大水庫,企業正透過三大手法打洞避稅,讓稅收的水庫不斷漏水,國庫日瘦:

一、帳面遊戲:利用「移轉訂價」的手法,讓台灣母公司帳面上賺很少,海外子公司賺較多,將錢留在海外低稅天堂。

二、錢留海外:企業在海外賺的錢,不匯回台灣。

三、變身外商:把台灣公司變更成海外公司,台灣個人股東變更成外國公司股東。

海外投資 稅洞一:企業玩帳面遊戲

八○年代,台灣的成衣廠、製鞋廠大量外移,到東南亞、大陸投資設廠。台灣母公司幫這些在海外設的公司處理訂單、借錢給海外公司發展。許多企業開始用「移轉訂價」,讓多數設在低稅天堂的海外公司賺比較多的錢。台灣母公司因為帳面上少賺錢,因此在台灣少繳稅。

遲至○四年,財政部才公布有關「移轉訂價」的查核準則,稅務人員才開始可以向企業追稅。但租稅法規仍未完善,錢不匯回,就無法追稅。台灣這一步,已比德國晚了二十五年,也比中國大陸晚了六年。

海外投資 稅洞二:企業錢留海外

流失企業稅收的第二大漏洞,是企業將錢留海外不匯回。根據台灣落後於世界的稅法,企業海外轉投資賺到的錢,不匯回台灣就不用繳稅。

以對大陸投資為例,九二年政府開放赴大陸投資掀起高峰。二十年間,台灣對大陸投資達一二六○億美元(約三兆七千億台幣),加上對其他國家的投資,合計為兩千億美元(約六兆台幣),相當於台灣半年的經濟總量。

至去年底,台灣上市櫃與公開發行公司對大陸投資者,共一一九八家。其中,六三○家有帳面獲利,卻有高達四六九家的大陸獲利,都沒有匯回台灣繳稅。

以在中國大陸飲料與泡麵市場佔有一席之地的統一企業為例,至二○一二年底,統一赴大陸投資的原始金額共一七○億台幣,包含投資獲利、現金股利等的帳面價值已達五七九億台幣,累計獲利四○九億台幣,卻一毛錢都沒有匯回台灣繳稅。

最近一年的資料,統一企業的實質稅率為○.九三%,日月光為六.一%,仁寶也僅有五.六%。

在許多上市上櫃公司的財報上,都會有一欄「遞延所得稅負債」。這表示,「我承認這是該交給國家的稅,但現在先不繳給你」。

可怕的是,如果國稅局不看緊,這些潛在的稅可能一不小心就人間蒸發。企業大量的海外投資獲利,若企業決定永遠不匯回台灣,變成永久性的海外投資,則這筆稅務負債就會消失。

○九年,北區國稅局陳姓稅務員就發現,有一家公司放在低稅天堂——英屬維京群島(BVI,位於加勒比海)的遞延所得稅負債,突然歸零。原來,這個項目只需要董事會通過一個議案:「這些獲利永遠都不匯回來」,這些錢就可以合法做帳消失。

稅務員找上了這家公司,抓出這家公司做帳的不合理之處。因為有賺錢是事實,他想用稅法上有獲利就必須繳稅的「實質課稅原則」跟公司課稅。但當時的財政部官員卻說,「於法無據,不行,」讓這位認真的稅務員很生氣。

「台灣目前對企業海外投資的課稅採現金制,轉投資公司必須要分配,分配後的股利還要匯回台灣,才需課稅,造成最大問題,」國際通商會計師李振豐說。

去年,《天下》五○六期〈台灣是富人的低稅天堂〉中再次提到,企業賺錢留海外,不匯回就不課稅的問題後,財政部跟隨國際潮流,提出所得稅法修正案,引進對「海外受控外國公司」(CFC)、「實際營業處所」課稅的觀念。

修法後,未來企業只要認列海外獲利,就要課稅。

財政部長張盛和表示,這次參考歐美(英、德、法、美等)及鄰近的日、韓與大陸地區做法,訂定CFC課稅制度,希望能維護租稅公平,符合國際潮流。

但這項已遲來多年、符合國際潮流的修法,目前正遭受財團與台商的反對,透過國民黨立委向財政部施壓,延後修法。財政委員會立委林德福直言,「台商反彈很多,很強烈啦!」他強烈主張,修法要再想想。

但許多企業面對「匯回盈餘發股利」的起碼要求,也想盡辦法逃避。

合作金庫商業銀行副總經理范揚禎表示,許多知名的大企業,會向銀行借短期周轉金來發股利,以避免匯回必須繳稅。

「企業借錢雖然要付利息,但利息還可以列報費用抵稅,」萬泰銀行總經理張立荃說,這是企業的另一種避稅法。

海外投資 稅洞三:台企變身外商

值得關注的是,就在政府財政稅務部門逐步推動向海外公司追稅的修法案時,另一些部門卻在不知不覺中,打開了另一扇大門,讓國庫進一步流失。

這就是讓台灣企業搖身變為外國公司,在台上市,使台商進一步達到減、避稅的效果。

二○○八年,政府開放不是在台灣註冊的公司,也可以在台灣上市籌資的外國公司股票掛牌。並以「外籍」的英文「Foreign」字頭F,跟國內上市櫃公司區別,稱為「F股」。

許多企業金蟬脫殼變成外國公司,公司老闆變成外國公司股東,因此可適用海外所得二○%的較低稅率。

在台灣街頭巷尾到處看到的85度C,就是個鮮明的例子。

在中國,85度C標榜是來自台灣的麵包與咖啡店,快速展店。但實際上,它是一家在開曼群島註冊的「外國公司」。(開曼群島為英國海外屬地,以低稅著稱。)

○八年,85度C以「外國公司」身分回台上市,董事長吳政學成為開曼公司的董事長、大股東。

這一轉換,讓吳政學等大股東分到的個人股利,由最高四○%的台灣個人綜所稅率,砍半到二○%。以吳政學目前持有約兩千萬股計算,二○一一年約可分到八千萬元股利,國庫就白白損失一千多萬元的稅收。

85度C來自開曼 免繳一.六億稅

不僅大股東個人所得的稅率,因為轉換成外國公司股東而對半砍,企業的所得稅也因此少繳。

資誠聯合會計師許祺昌指出,過去企業是從台灣母公司向外投資,即使海外獲利要等到匯回台灣才課稅,但台灣仍保有課稅權。

「變成以海外公司為母公司後,台灣的課稅權就不見了,這些獲利再也不會回到台灣,」許祺昌說。

以85度C去年稅前盈餘十四億元為例,中國大陸地區佔七成,約九.八億元。如果是以台灣為一○○%母公司認列,獲利匯回時,台灣可課到一.六七億元的營所稅。但改成以開曼控股為母公司,獲利就留在低稅的開曼群島,台灣喪失了課稅權。

85度C的簽證會計師——勤業眾信董事陳慧銘辯解說,85度C將台灣公司股權轉換到開曼,最原始的考量並不是為了回台灣申請「第一上市」(指企業不曾在其他國家地區上市過,首次以原始普通股掛牌),因為在○七年規劃的時候,台灣還沒有開放F股。當時原本是要去香港上市、引進國際資金,因此成立海外控股公司更方便操作。

然而,一位經常參與國際租稅討論會議、觀察台灣產業變化的會計師,卻忍不住破口大罵,F股協助「有根台商」變身為「無根台商」的設計,是「笨蛋政府搞出來的,這是稅基流失最典型的案例。」

他解釋,在沒有開放F股以前,國內企業為了籌資、吸引人才等考量,多數還是以台灣為母公司,再轉投資海外。現在則多了直接把公司設在海外,再回台上市的選項,照樣吸收台灣資金及人才。

F股 「笨蛋政府」的「失稅政策」

這位會計師原本單純在解釋向海外企業追稅的國際潮流,但一提起F股,他頻頻拍打桌面,氣急地說,「這些大股東本來還不會,F股等於是政府教會他們,把公司、獲利弄到海外去,開了一個方便之門。繳的稅變少了,而且一切合法,真是太過分了!」

用海外公司回台灣上市籌資,85度C並不是特例。

二○○八年,在前財政部長李述德配合,現任政務委員長薛琦在證交所董事長任內推動下,迄今F股已超過五十家。

元大寶來證券執行副總經理于明仁也說,F股最早是希望吸引「無根台商」回台灣掛牌,進一步回台投資。但後來不斷擴大範圍,反讓許多「有根台商」也藉此變身「無根」,回台上市。

財長張盛和也希望堵住這個漏洞,提出有關「實際管理處所」(PEM)的修法。但也已被立委擋下。

近幾年,台灣官員更迷信「減稅」會帶動經濟,可以培養稅基,讓政府在經濟景氣的時候,課到更多稅。但事實證明,多年來,減稅並無法帶動台灣的投資,或提升經濟成長。

前財政部長李述德就曾公開指出,「有人說,查稅的人是在殺雞拔毛,被拔毛的人痛、拔毛的人也累。」

李述德當時樂觀地說,景氣不好的時候減稅,等到景氣好的時候,「鵝會掉很多毛,我們只要在地上掃一掃,就可以撿到一堆稅。」

然而真相是,許多減稅措施,也許把鵝養得更肥了,但肥鵝卻吝於掉毛。

實質稅率不到一% 賦稅署長也震驚

《天下》記者拿著每年賺上百億元,但實質稅率不到一%的企業名單,詢問賦稅署長吳自心,他轉頭問賦稅署主任秘書李雅晶,「真的有這麼低嗎?」

尤其,看到平均實質稅率不到一%的公司裡,還有遠東新、亞洲水泥等傳統產業公司,他更頻頻說,「不可能吧,我們要好好查一查。」

只不過,財政部內部對企業繳稅低的追查,仍只停留在○五年的研究:科技業實質稅率約五到七%,傳統產業約一三%。財政部對部份傳產公司的超低稅率,只以「我們不能評論個別公司」回答。

一位賦稅署的官員說,「部裡面長期認為,公司少繳的稅,可以在大股東個人報稅的時候補回來。但卻可能是兩頭都課不到。」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史迪格里茲(Joseph E. Stiglitz)在《不公平的代價》一書中早就指出,政府透過鬆綁對企業的管制,甚至給予租稅優惠等補貼,往往只是犧牲了眾人,尤其是一般受薪階級的權益,最終是圖利富人。

歷年來,財政部長都競相以減稅當政績。只有前財政部長林全建立一○%的企業最低稅負,和現任財政部長張盛和提升企業最低稅負稅率至一二%,稍稍改善政府收不到稅的窮困狀況。

原本因持續大量投資,享租稅優惠,實質稅率僅七%多的台積電,特別在前些時的法人說明會上指出,今年的實質稅率會提高到一三%以上。

立委曾巨威指出,台灣稅制最大的問題,是主政者沒有建立完整的稅制憂患意識。

「你去問問政府高層,現在最嚴重的問題是什麼?他們的回答可能都是核四公投、年金修法等。租稅制度的改革,常常都是被排在後面,」曾巨威感嘆。

政府決策領導人與財政官員若不能正視台灣富人、大企業稅率偏低,以及台灣政府其實很窮的真相,就無法針對問題提出解方。

減稅無法拚經濟 只會加深不公

台灣企業,對海外避稅常振振有詞的說法是「一切合法」。但當財政部終於跟上世界潮流,希望修訂稅法,使政府可以向海外企業收稅時,企業又與立委聯手施壓,擋下法案,成為捍衛自身利益的永遠唯一贏家。導致台灣深陷政府窮、人民窮,貧富差距不斷拉大的負循環。

希望在七月G20會議中,串聯各國政府,聯手追課跨國企業海外稅的英國首相卡麥隆,曾有句名言,「我沒說你們不合法,但我要說這很不道德。」

這個會期,立法院能不能通過所得稅法修正案中關鍵的國際租稅法條(第四十三之三、四十三之四條),堵住不斷流失的企業所得稅,將是政府和理應代表廣大人民利益的立法委員,展示決心的開始。這也是不願意持續淪為窮國公民之列的民眾,應該關注的議題。

當台灣企業大老不斷批評政府官員不夠國際化的時候,也應該支持台灣租稅法制的國際化。企業繳該繳的稅,才是落實企業社會責任的第一步。

企業海外避稅三大手法

1、帳面遊戲:「移轉訂價」手法做帳,將利潤轉移到低稅率的海外子公司,規避在台繳稅。

2、錢留海外:海外賺的錢,不匯回就無需繳稅。

3、變身外商:台灣公司變更成海外公司,台灣股東變更成外國公司股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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