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世紀初，蔡元培先生提倡用美育代替宗教。在今天看來，這是很有趣的想法，可是現代主義的意味太濃厚了些！換句話說，太天真了些。然而過了近一個世紀，這句話仍有它深厚的意味，讓我們品嘗、反省。
迷信的體質不適用美的處方
蔡先生這句話是很有文化深意的。面對衰弱、貧窮的中國，當時的知識份子會毫不猶豫地把民間的無知、迷信視為罪魁禍首。所以現代主義時代的讀書人，有改革的精神，而改革的對象就是無知。胡適之先生努力一生就是在做這件事。可是蔡元培先生見到的比胡先生多些。他認識無知的文化背後有一種精神力量，可憐的中國人就是靠這種力量存活下來的，這股力量就是對神靈的依賴。如果提倡科學思想來掃除無知，無形中就要切斷對神靈的依賴，中國人的精神要寄託在哪裡？美育是蔡先生對此一症狀所下的一帖藥方。
在今天看來，世紀初的大師們把問題看得太單純了。他們以為智育可以解決迷信問題。沒有想到，宗教的信仰，包括對巫術的信賴，正隨著知識的增長、科技的發達、財富的累積而水漲船高。我們推想到了二十一世紀，中國掃除了無知與貧窮後，會更加依賴對神靈的信仰。美育與宗教比起來，力量實在太微弱了。
可是當年的蔡先生為什麼會說那句話？那是因為凡是身受美學教養的人，都體會到美感的力量，醉心於美，或以尋求美為人生的目標是完全可能的，蔡先生是以他自己的生活經驗，來為中國文化開藥方。他並沒有錯，只是這個藥方與中國文化的體質不合而已。
唐宋之後美只屬於一小撮人
今天我們知道，中國文化的本質是迷信的。也許這才是中國人沒有發現科學，沒有發展出現代技術的根本原因。中國人自古以來依賴看相、卜卦、算命、風水決定自己的生活與命運，鄉下人如此，讀書人亦是如此。今天的中國人，靠電腦賺外匯，同樣的，這些古代的信仰，都以電腦表現出來了。古人算命找江湖術士，今人算命找電腦專家。這是中國式的進步。
因此我們知道，要中國人放棄對超自然力量的依賴，投注心力於美的追求是不太可能的。可是看到古希臘文化中，美的力量幾乎是其文明的主軸，就覺得潛藏在中國知識份子胸中的這股力量，不發揮出來，實在可惜。想想看，唐代詩人的一句詩，流傳千古，撫慰了多少中國人的心靈！美在中國也許不可能替代宗教，它至少可以成為中國人精神支柱的一部份。我們說，對美的追求可以取代部份的對超自然信仰的依賴，也許比較接近事實！
這樣的反省可以了解為什麼在近一個世紀前，有蔡先生大聲疾呼，到今天，我國的美育在教育體系中仍然是最弱的一環。從西方國家或日本看中國，自唐、宋以後，中國人就不知美為何物了。明、清以來，美在中國是極少人的天地，對於一般百姓，甚至王公大臣，富貴、華麗斯為美，美不再是精神的範疇。老實說，美育工作者能不能把蔡先生的理想向前推進一步，是十分值得懷疑的。
（作者為台南藝術學院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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