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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鎘米,誰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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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鎘米,誰的錯?

天下雜誌247期

台灣有九百多公頃的農田嚴重污染,為什麼直到今天還在種稻? 鎘米還不是最可怕的,我們吃的米,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鎘米又出現了。

 民國七十七年桃園出現台灣第一宗鎘米事件,引起恐慌,並讓觀音鄉大潭村舉村遷走。十三年後的秋天,雲林虎尾、彰化和美、台中大甲……又一連串的出現鎘米。消息傳出,社會震驚。

 電鍍工廠的廢水含鎘,用這樣的水灌溉稻田,會種出鎘米,鎘米吃多了會得「痛痛病」,會讓人全身發痛,一輩子治不好。

 彰化平原的米倉,早已被工廠廢水污染了幾十年,竟沒被社會大眾發現,原因出在哪裡?

 「我不懂,當初政府為何能讓這種最糟的水,去灌溉台灣最好的農田?」台大生物環境系統工程系教授張文亮問出每個人心中的疑惑。

 張文亮在彰化長大,小時候就住在東西二圳源頭附近。這條古圳是彰化最重要的灌溉渠道,和東西三圳一同在兩百年間滋養了彰化平原的萬頃良田,「彰化的發展,就是沿著這兩條圳來,」張文亮說。

東西二圳成了毒水溝

 如今的東西二圳卻是惡名昭彰︱︱它的流域是全國生產鎘米最多的地方。

 六年前,專長是環境化學的張文亮帶著學生回到家鄉,做東西二圳周圍土壤和水質調查,看到的結果叫他痛心不已。

 他從源頭一路下查,開始是清澈的圳水,蜿蜒流過連續的稻田,沿著八卦山麓進入市區後,家庭廢水讓圳水開始渾濁,接著向西到了彰化市和和美鎮的交界處,工廠開始和稻田間錯出現。溝裡的水,開始出現奇特的顏色,黃、紅、綠。

 張文亮離開家鄉的三十年間,正是台灣的經濟起飛期。在那段「家庭即工廠」的歲月,一塊塊良田上蓋起違規電鍍工廠。在台灣以每年超過一○%的經濟成長率快速起飛,「和美織、和美傘」闖出盛名的同時,孕育彰化萬畝良田的東西二圳竟淪為電鍍廢液的排水溝。

 回到台北,張文亮把電鍍廠附近的溝泥採樣帶回實驗室檢驗,用自來水一泡,流出的是驚人的青綠色,「過去二、三十年的菁華都在這裡,等於是電鍍原料了,」他說。

 其實東西二圳流域被污染的慘狀,許多人都知道。根據環保署調查,台灣受重金屬污染最嚴重的九五九公頃農地裡,有五三四公頃在彰化,大多集中在東西二圳流域。彰化縣立委周清玉私下找來衛生署長李明亮來看「毒水種稻」的奇景,「他的臉色都變了,」周清玉說。

 然而十多年來,東西二圳灌溉的一千七百多公頃農田仍然每年生產上千噸稻米,中間有多少是受污染的,沒人知道。

 為什麼問題一直累積到今天才爆發出來?過去缺乏適當的法令可以規範,沒有明確的主管單位,相關機構又不願面對問題,反而處處掩蓋事實的心態,是主要原因。

 土壤及地下水污染整治法於去年一月通過後,環保署開始真正被賦予處理土地污染問題的責任,問題才獲重視。

 七月五日,環保署土壤及地下水污染整治基金會科長鄭介松收到一份農委會的公文,說在雲林虎尾的一塊農地抽驗到鎘米,依照土污法請環保署整治該塊土地,但卻沒提到那批鎘米的下落,與慣例不符。

鄭介松覺得奇怪,追查後才發現鎘米赫然已經收割,極可能流入市面。於是緊急召開記者會,讓暌違十多年的鎘米事件再度爆發。

 隨著彰化和美、台中大甲隨後檢驗出鎘米(隨即銷毀)的消息一一曝光,民眾才發現,原來鎘米一直都還在。

 十一月八日,各縣市環保局和農業局主管齊聚台北環保署會議室,希望亡羊補牢,來解決農地污染問題,會中環保署和農政單位卻因立場不同而發生衝突。

 因應消費者的恐懼,環保署長郝龍斌希望把三一九公頃(扣除銅和鋅兩種影響較小的重金屬)的污染農田種出的稻米集中收藏檢驗,以確保鎘米沒有流到市面上。

 這個要求,讓農政單位憋了好久的悶氣都爆發出來。不少地方農業局人員的發言都火氣十足,指責環保署官員「不知民生疾苦」、「糧倉根本不夠放」,最激動的莫過於要負責所有污染米的農委會藥物毒物試驗所化驗室主任翁愫慎,她說:「現在不是我們能不能做,是不該做,不對的。」

 要回收鎘米,農委會的人力、物力都有不足。而且,現在回收鎘米,豈不是承認農委會過去十多年的作為全是錯誤,讓全國消費者吃了十多年鎘米?

兩個單位各做各的

 為何鎘米隱瞞了十多年?「因為會人心惶惶啊!」農委會中部辦公室主任何偉真說。

 這回彰化的鎘米一曝光,短時間批發米價便暴跌近三成。對此,彰化市農業課王伯通對環保署極為不滿,認為那些人只會開記者會,「沒啥路用」。

 鎘米對王伯通而言,不是新鮮事。彰化市每年都列為機密進行的鎘米檢驗和管制,都由他負責。今年秋天檢驗到的三塊鎘米田,都被他軟硬並施的勸導休耕了。

 從民國八十一年起,彰化縣農業局便持續監控九•一七公頃、共有十八戶人家耕種的污染農地。然而,環保署檢驗彰化縣共有五百三十四公頃農地受到重金屬污染,大多無人監控。

 其實,長期以來,兩個政府機關一直在各做各的。

 自民國八十一年起,各地環保局每年檢測農地土壤的重金屬含量,並把結果轉給農委會。

 奇怪的是,農業單位根本不知道環保署查出的污染農地到底在哪,因為他們「看不懂」資料裡標示的座標值。「他給我們的是麥氏座標,我還要去請教環保署在什麼地方咧!」彰化農業局局長張敬昌說。

 農業局自有一套檢測作法。彰化縣農業局監測的九.一七公頃,是上一波鎘米事件時,當地農民主動申報的。雲林縣檢驗的是台灣色料廠高污染溝渠的周圍農地,有些縣市則根本沒有檢測。

 明知這些土地污染嚴重,為何不能直接叫地主休耕呢?農政人員的邏輯是「土壤有重金屬,並不代表種出的米有重金屬」。

 主要原因是於法無據。民國七十八年送進立法院的土污法,直到去年才通過。之前,農地再怎樣嚴重污染也無法可管,只能依食品衛生管理法檢驗食用米。農委會的作法的確是規規矩矩的「依法行事」。

 而且,即使曾種出鎘米,也不能強迫農民休耕。因為「他不是每次檢測都不合格啊!」何偉真說。

 於是每年春秋兩季,地方農業人員都得戰戰兢兢的掌握特定污染農田的收穫時間,在那之前完成檢驗。「時間的掌握是最重要的,」張敬昌強調,這回雲林虎尾的鎘米險些流入市面,便是檢測過慢所致。

鎘還不是最可怕的

 農委會在過去以如此「消極」的態度處理鎘米,主要認為一般人對鎘米過於恐懼。「恐慌其實是心理作用,」何偉真強調。她解釋,鎘米到碾米廠後便和一般米混合出售,濃度都沖淡了,而且吃多少鎘米會致病,醫學界也提不出證據。

 這的確是「內行人」的普遍心態。「憑良心講,沒大家疑慮的那麼可怕,」省政府時期負責鎘米業務的環保署中區稽查大隊技士于迺文也這樣認為。鎘米的重金屬集中在糙米的外殼和胚芽部位,碾成食用的白米後,幾乎測不出鎘的含量。

 當年于迺文和農業單位到和美檢驗污染土壤,午餐時大家開玩笑現在吃的飯一定是鎘米煮的,「我們也是這樣吃啊!」他說。

 從環保署的資料來看,管制的八種重金屬中,鎘的確不是最可怕的。因為鎘並不是電鍍工廠常用的金屬,在污染農田、溝渠裡的濃度遠低於其他鎳、銅等重金屬。過去鎘米成為矚目的焦點,乃因食品衛生管理法管制的僅有「鎘」和「汞」兩種毒性較高的重金屬,而汞在台灣更稀有了。

 那沒有管制的銅米、鎳米、鉻米呢?

 參與土壤調查的台大農化系教授陳尊賢說明,其他重金屬對人體的傷害因為學界尚無定論,因此衛生署過去的討論都沒有結果。「這些米到底能不能吃?你去(產地)看看,當然就不敢吃了,」他說。

 今年年底,土壤及地下水污染管制法配套的土壤整治標準出爐,加上同時成立的土污基金會、開始徵收的土污基金,人力、物力備齊,十三年懸而未決的鎘米問題,終於可望解決。

 至少,有部份農地已開始整治。現在彰化縣剛完成整治三公頃多的污染農地,只是保守的農民配合意願不高,直到彰化縣環保局課長陳雪莉跟他們警告,未來公告成污染的土地,「以後可能連繼承都不能繼承,」才有少數人願意配合。

 污染的源頭也即將停止。十一月底,環保署大張旗鼓的稽查全國污染農田周圍的非法電鍍工廠。最嚴重的彰化東西二圳流域,由署長郝龍斌親自率隊,當天就告發了二十件。郝龍斌說,這回這麼大動作,主要理由是依土污法,未來所有嚴重污染的土地都要整治。現在要找出污染製造者,並課以重罰,以作為支付未來農地整治每公頃上千萬的龐大經費,「看誰要買單,」他簡單的說。

 冤有頭,債有主。過了幾十年的污染,還債給大自然的時刻終於到了。

被毒物〔套牢〕的土地!

 環保人士曾預言,台灣數十年來快速工業化帶來的經濟發展,其實是犧牲環境帶來的結果,賺來的錢會由後代子孫償還。

 民國八十九年一月土壤及地下水污染整治法通過後,預言成真了。

 民國八十七年,亞太投資公司打算在彰化市設立「大潤發」大賣場,誰知道,怪手一挖,竟出現一堆用塑膠袋包裝的白色粉末和半透明顆粒,褐色土壤散發刺鼻農藥味,聞者欲嘔。周遭居民強烈抗議,讓整個工程停頓下來。

 經過一番調查才發現,三十多年前地主「裕台」在一片稻田中蓋起農藥工廠,生產巴拉松、DDT等現在已禁止生產的劇毒藥物。

 依照剛通過的土污法,土地一旦確認汙染,直到整治完成前,土地所在地主管機關須辦理土地禁止處分登記,也就是這塊傳說市價十多億元的土地將被「凍結」,不能轉讓、不能開發。

 為了不讓投資停擺,國民黨黨營的裕台,負起「污染者付費」的整治責任。成為土污法通過後,第一個依照程序處理的「樣板戲」。

 鐵皮蓋起的臨時廠房裡擺著六台「熱裂解爐」,外頭污染土壤已經挖出堆在旁邊,用帆布蓋住。戴著防毒面具的工人用推車把污土送入爐中,讓爐內超過七百度的高溫分解土裡劇毒的有機磷、有機氯。

 年底之前,整治好的一萬多立方公尺的土壤,已經回填到土坑中,讓這塊地回復污染前的原貌。

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如此大規模的整治,經費自然高昂。「這樣講好了,以億為單位的就是,」聯美環科公司顧問宋倫國說,不便透露詳細數字。

隨著土污法實施,這樣的案例,會愈來愈多。環保署曾針對全國三十個工業區做土壤與地下水的污染調查。結果發現有六處遭受污染,更在新竹科學園區中心地帶,測出高出標準二十倍的三氯乙烯。

 而且,台灣還有更多舊化學廠的污染場址不在工業區內,未來場址的整治也將成為棘手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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