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大醫院　有研究才有明天 — 台灣醫學的最後一站

　按理說，台大醫院的主治醫師應該是兩個人共用一間四．八坪的辦公室。但是還有很多主治醫師並沒有辦公室。即使有，也多半很擁擠，或者在地下室，暗不見天日。起薪也比外面的醫院低，急診部招住院醫師，已經連招四次，都沒有招滿，一個住院醫師起薪四到六萬，外面醫院起薪十萬。
　薪水低、辦公空間不足，沒有趙建銘幸運的台大主治醫師們，除了服務、教學的兩大重任之外，還得要好好研究，寫出好論文，才能擠入白色巨塔的頂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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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大醫院的研究室到處都是。
　在醫院中，有九個共同研究室。台大醫院舊址的檢驗大樓內，也有個由台大內科主治醫師陳培哲所主持的臨床醫學研究所，裡頭以Ｂ型肝炎研究為主。台大美輪美奐的國際會議中心內的一個樓層內，也有由台大胸腔內科教授、副院長楊泮池主持的基因體研究中心。周圍都有機器放射電磁波

　「有共同研究室，空間會更節省，也可形成研究聚落，」本身也在研究生殖免疫學的台大醫院副院長何弘能指出。
　即使如此，所有的研究室還不夠用，在台大新院的臨床研究大樓每個科的實驗室內，裡頭也夾雜各個次科，如風濕免疫研究室等。
　在各個次科的研究室內，不到兩個榻榻米大的角落空間，常常見與趙建銘同等級的主治醫師，卻沒有主治醫師該有的配備──兩人共用四．八坪的研究室，只能棲身在實驗室的一個電腦前，當他們的辦公空間，而他們的周圍塞滿了一台放置病人血液檢體的大同雙門冰箱、一台偶而會操作的離心器、一台加熱器、一台印表機，還有電腦。
　也就是說，像這樣臨床的主治醫師，沒有醫學院教職的，常常是沒有辦公室的。
　雖然只是實驗室一隅的一桌一椅，還有窗外的藍天可看，但在地下一樓醫院大廚房附近六人一間的急診部主治醫師辦公室，門外是灰灰暗暗的走廊，廚房內洗碗聲喀喀作響，走廊上，垃圾車、推車聲也隆隆出聲，與不遠處的誠品地下商場的光鮮明亮成為鮮明對照。
　面對暗不見天日的辦公室內緊密相鄰的一桌一椅，其中一名主治醫師說，這樣已經不錯了，還有人的辦公室在地下四樓。
　就在台大新院地下三樓往生室的再下一層樓，而且就在地下三樓的空調機器正下方，台大醫院最近再裝修出可以容納七十六個主治醫師的辦公室。樓上的空調機器運作時，聲音可傳到下面樓層。這個辦公室將是跨科共處，即使比往生室的屍體更深入地底，又在吵雜的機電設備下面，還必須依照年資深淺排序才能申請到辦公室。
　「台大醫院很重視研究，但是做研究很辛苦，重要是你必須有研究資源，」台大醫學院免疫研究所副教授兼所長許秉寧說。他很幸運還能有台大醫學院大樓內的研究所的實驗室可以用。而這些遍布在台大醫院各個角落的主治醫師們，必須要能提得出可以讓國科會或台大醫院本身願意撥給研究經費的研究計劃，才能向台大醫院申請使用院內的共同研究室。
　他們很羨慕台大醫學院臨床醫學研究所所長陳培哲年輕時就有個「好爸爸」──現任台大醫學院院長陳定信，也很羨慕也是台大胸腔內科教授楊泮池有好多個「好爸爸」如前台大胸腔內科教授陸坤泰、中央研究院生醫所前所長吳成文、前台大醫院院長李源德等。
　「好爸爸」意思是指這些名師都很強，也很有資源，可以多照顧這些傑出的醫師。而他們兩位也不負使命，今年都因各自的研究成果，而得到中研院院士的殊榮。「一個好的研究者不僅要懂得向上管理，也要懂得向下管理，要有一批好的研究者願意幫他做研究，」一名台大醫師說。Ｂ型肝炎研發，開枝散葉

　台大醫院的研究項目當中，開枝散葉也結果的是Ｂ型肝炎研究。
　台大醫院因為肝炎研究而得到中央研究院士有前台大內科教授、也就是陳定信的老師宋瑞樓，還有現任台大醫學院院長陳定信，以及陳培哲，而宋瑞樓的另一個學生，也是陳定信的台大醫學院的同門師兄廖運範也轉任長庚醫院，長年做肝炎研究，也獲選中央研究院院士。
　整個陳定信肝炎研究團隊陣容相當堅強，有臨床醫學研究所教授賴明陽、副教授高嘉宏、講師劉俊人等醫師。「跟對人、用對人都很重要，」台大醫院一名主治醫師從旁觀察分析說。
　一九八○年年代，陳定信的肝炎研究團隊開始做Ｂ肝的研究。Ｂ肝帶原者有三億五千萬人，Ｃ肝帶原者有二億七千萬。台大醫院，光是陳定信帶領團隊所做的論文，就高達五百五十篇，包括其他外科、小兒科等寫的肝炎相關論文，「一千篇跑不掉，」陳定信估計。
　「做了以後，發現有更多問題沒有辦法解決，病毒會突變、演化，有各式各樣的變異現象，」高嘉宏指出。光是Ｂ肝，就花了七年檢驗出有八種基因型。基因型Ｂ與C比較多。基因C好像容易出肝硬化，得肝癌機會有三倍左右。愈深入研究，愈發現病毒像個千面女郎，變化萬千，研究不完。
　賴明陽實驗出治療C肝最有效的合併藥物療法，讓治癒效果由六％提高到四二％。陳培哲在分子生物學的研究肝病及肝癌基因體醫學都很強，而且還是東亞第一個拿到美國霍華休茲基金頒給頂尖科學家的醫學研究獎。「陳培哲對Ｄ型肝癌的研究是數一數二，」陳定信七月在對一群醫學生回顧台灣的肝炎研究史說。
　台大內科教授許金川就比較欠缺「好爸爸」的照顧，但他也走出了自己的一條Ｂ肝研究之路。十幾年前每年花在寫研究計劃的時間愈來愈多，以向國科會申請研究經費，否則付不起請研究助理的薪水，有一年還因為積欠廠商兩、三百萬元的實驗試劑費用而收到對方索債的存證信函。後來沒辦法，在何壽川、陳由豪等社會人士的贊助下，成立肝病防治學術基金會，向外募款，結果愈做愈大，忙著在全省推廣B型肝炎的預防與治療，並且每年撥獎學金獎勵醫學院各系所學生做肝炎相關研究。
　許金川把肝病防治基金會整合成肝病健康中心，提供一個平台，交換正確的肝知識。「讓人把愛心發揮出來，讓大家知道肝病很重要，小孩得肝病很可憐，」許金川說。
　許金川帶著肝病防治基金會，到處演講，呼籲民眾提早防治肝病。
　也是許金川的老師，宋瑞樓如今非常誇獎許金川在臨床研究上的兩個成就。一個成就是許金川是台灣第一個用超音波照出一公分大的小型肝癌的第一人。「醫師的天職，在讓肝炎患者，有病毒，不要發病；發了病，不要進展到肝硬化：有了肝硬化，不要進展到肝癌；有了肝癌能及早發現及早治療，」陳定信在課堂上曾這麼提起。而許金川則成為運用超音波做早期診斷的先驅。
　許金川在擔任台大醫院住院醫師第二年時，因為參加一個超音波應用研討會，一向喜歡新東西、新科技的許金川，開始摸索超音波。台大醫院院長林芳郁回憶他在一九七五年，還是實習醫師時，在急診室的診站，就看到當年還是住院醫師的許金川一有空時，就是抱著一本超音波的書在看。許金川是台灣第一個把腹部超音波發揚光大的人。
　台大的第一台超音波設備擺在婦產科，每天晚上，等婦產科的超音波沒人使用時，許金川就帶著住院肝病病人去照超音波，一直到兩年多以後，當到總住院醫師時，才找出一個病人的肝有小型肝癌，證實超音波可以發現一公分左右的小型肝癌。做超音波診斷小型肝癌

　早一點發現小型肝癌，病人比較有活命的機會。二十年前，許金川到苗栗中油的保健室看診。當時一名中油員工的父親是苗栗火車站站長，因為有Ｂ型肝炎，就把他帶給許金川照超音波，結果照出有三公分的肝癌。當時病人年約五十八歲，覺得他的壽命已經超過父母的平均壽命，覺得活夠了，不想接受開刀治療，後來許金川說服他給台大醫院外科教授李治學開刀切掉癌細胞，結果這名病人一直到二十五年後的今天，都還活的很健康。
　為此，許金川的肝病防治基金會一直在提倡肝病一定要早期發現，才有治療的機會。否則肝癌長得很大了，肝還沒有痛覺，等到發現是肝癌時，都已經是末期，很難救了。
　宋瑞樓指出，許金川的第二個臨床研究成就，是計算出肝癌長大的時間。肝癌平均每一百一十二天體積就增加一倍，而由一公分（一公分以下很難發現）長到三公分，根據許金川的研究，最快需要四．六個月，因此要能早期發現三公分以下的小肝癌，許金川給的建議是必須每五個月做一次超音波檢查。使Ｂ型肝炎成為夕陽工業

　「要能早期發現，早期治療的觀念對肝癌的防治很重要，但國人大都缺乏這個觀念，中間有很大的gap（斷層），需要人去做，」許金川的研究方向很務實、很臨床。
　整個台灣Ｂ型肝炎的研究，使得台灣Ｂ型肝炎病毒帶原者的新生兒，由過去的一五％降到一％以下（一九八四年以後出生者）。「將使得Ｂ型肝炎成為夕陽工業，」陳定信說，「第一次人類用疫苗來預防疾病。」一九八四年以後出生的一代，Ｂ型肝炎帶原者減少，使得他們長大以後，得肝硬化、肝癌的機率也大幅降下。
　癌症是國人十大死亡原因的第一，而近兩年，肺癌又一直往上爬，成為國人女性死亡原因的第一名。因此現年五十二歲的台大醫院副院長楊泮池在肺癌研究上，有突破性的發展，更顯得有意義。
　他研究的初步結論是導致肺癌有基因問題，有抑制肺癌基因，也有致癌基因。「這個發現很重要，成為很重要的治療指標，」楊泮池說。
　目前由中央研究院士吳成文與楊泮池一起帶領的肺癌研究團隊是個大團隊，也整合入基因體醫學國家型科技計劃。團隊成員包括八個醫學中心──台大、台北及台中榮總、長庚、高醫、成大、中國醫藥等。「五年內，有一些重大突破會出來，」楊泮池說。
　台大內科教授林肇堂也在研究胃癌的基因表現。
　兩、三年前，台大醫院也到美國去了解研究的未來發展，台大醫院副院長何弘能指出，後來就開始使用很多免疫方法，去研究一些疾病。譬如說婦產科副教授許博欽研究對於已發的子宮頸癌細胞要如何來抑制，另外臨床副教授鄭文芳也研究用疫苗來抑制子宮頸癌。
　雖然台大有三分之一的論文是由台大醫學院提出去的，但台大醫學院院長陳定信不滿足於台大醫學院現有的研究成就，他說，「更重要的是，我們與國際競爭。」
　今後要加強的是合作。陳定信指出，全世界的大學，一定要與其他科合作，跟理學院、農學院跨業門合作。譬如與物理系合作，用物理的方法，可以看活的細胞；跟化學系可以做些奈米合作、研究。台大也有有臨床醫生去做農學院教授，做再生醫學。
　醫學院長的目標宏偉，但是回頭看身處中正特區的台大醫院，地狹人稠，可以申請到的空間與研究資源，仍然相當有限。
　即使是捉襟見肘，台大醫院仍然堅持有研究才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