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學恆：信任有價　兩千萬與二十公斤 — 獨占VS.共享

對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朱學恆，信任的代價的確大——兩千萬元和二十公斤。

　出現在薄暮中的華納威秀，留到肩下的長髮，黑大衣，圓眼鏡，真有點像魔戒教主。
　拿出印著一張職銜為「工友」的名片，看起來特立獨行，桀驁不馴，但是朱學恆卻嚮往同伴，不管網路或實體同伴，「沒有人跟你做同樣的夢，跟你喜歡同樣的東西，」在信義區流轉著爵士樂的咖啡廳裡，他說，「孤獨很痛苦。」
　三年前的朱學恆，翻譯《魔戒》，創下台灣翻譯界紀錄，一套三冊共賣出八十五萬冊，賺到兩千七百萬版稅，三年來，很多人好奇，他是買雙Ｂ車，或是置產，還是美眉同行，自助旅行走天涯。
　但是一年多來，朱學恆早上七點多起來，就坐在電腦前，處理三四千封電子郵件，一坐就是十幾個小時。他召集十六個國家的華人專家，翻譯麻省理工學院網上課程。一千多門網上課程，目前已經完成三分之一，可以供每個人上網查看，還發展出各種軟體，可以供其他語系更方便翻譯這套課程，例如西班牙語，甚至非洲的史瓦語。
　彼岸中國大陸也在做同樣的事，北京政府已申請一百萬美元，動員知名學者，開過無數協調會議，但現在一門課還沒上。
　這項工作是從去年四月全台灣為總統選舉撕裂，示威聲中開始。「雙方都是豬頭，」他說，「你可以抱怨，但也可以自己做希望。」信任代價大

　做什麼希望，他看到那麼多人孜孜念念，花那麼多時間學英文，結果學的都是「三腳貓」英文，（有幾個人真能看懂原文書，用英文演講？）耽誤探討真學問的歲月。
　麻省理工學院剛好將一千多門課程上網，免費供應選修，也可給任何人翻譯，朱學恆想到，如果翻譯得好，讓全球十億華人都能上網學到自己所愛，不是更好。
　要說朱學恆有多高超的理想，濟世救人的胸懷，也未必。五、六年前，他功利、自大。翻譯，就要最高的稿費，「我翻得又快又好，」他說話又快又急，毫不謙虛，「當然應該拿高稿費，跟我麻吉沒什麼用。」
　但是三年前的一個超級寒流冬夜，改變了一位二十七歲的年輕人。《魔戒》上市，也想如法炮製《哈利波特》的行銷方式，晚上十二點在誠品書局開始限量特賣一千套，朱學恆想，能賣出五套就不錯了，但二十八分鐘內一千套全數賣出。　那是奇幻文學迷，一個拉一個來買的。
　七年級生通常冷漠、比酷。那個冬夜，朱學恆卻看到真有人能夠為了一個理想或目標一起做事，「這是很棒的感覺。」
　「《魔戒》不是我一個人翻的，」他到哪裡都這樣說。
　中央大學電機系畢業的他，文學底子不強，在翻譯《魔戒》時，除了努力行詩走韻，咀嚼格律，《魔戒》講的又是中古時期的奇幻故事，諸多器物、用語，都是朱學恆不熟悉的，遇有疑難雜症，他就上網尋求協助，也總有很多人願意拔刀相助。
　結果《魔戒》趁著電影熱跟著行銷，在台灣賣了八十五萬冊，也為二十七歲的朱學恆賺進兩千七百萬版稅，平均一歲賺一百萬元。
　拿到版稅，朱學恆也開始了他的承諾之旅。當他神往五、六百萬名牌跑車，他想到可以讓三、四千志同道合者（奇幻文學迷）共聚一堂，這樣的錢花得更值得。
　於是他租下一層「紐約紐約」的場地，讓全台灣只在網路上相見的奇幻文學迷，能夠真實相見。他每年辦﹁奇幻文學獎﹂、﹁奇幻插圖賽﹂、﹁奇幻嘉年華﹂。使原來躲在角落裡，在社會眼光中奇奇怪怪的小孩，得到文學創作獎，也讓學校成績不驚人的小孩，花三個月設計「龍之堡」，更有成群義工辦成書中的巫師甘道夫或王子亞拉崗。
　有年輕人前一天從中南部上來，在同學家打地舖，有人期末考放下筆，就從台中衝往「紐約紐約」，「到底我欠他們的，或是他欠我們的都算不清楚了，」朱學恆說。做工友，網魅力

　兩年後，魔戒教主又搖身一變，實現他的另一承諾。他覺得版稅取之於社會，應該還之於社會，「能夠讓我換取幾年的自由時間，已經不錯。」滔滔不絕一小時後，他才能啜一口冰紅茶。
　他開始做翻譯麻省理工學院線上課程的「工友」。這次他的網友不再只有七、八年級生，他用網路魅力網羅了大學教授、醫生、總經理，他們各自認養自己的專科，有的做翻譯，有的做審稿。很多人都利用假日翻譯審稿，累了，就有人接棒。一面翻、一面學，他們覺得彼此有連結，「和一群沒關聯的人一起做共同想做的事，」清華大學生命科學系學生莊雅善說。
　在那麼多網路詐騙，彼此猜忌的世界上，很多人不相信有麻省理工學院那樣大方的學校，很多人也不相信有這群人真願意如此奉獻，大概又是要打著麻省的名號騙錢吧？但是他們不營利，不收費，「有人硬要在www.twocw.net（麻省理工學院開放課程網站）上，到處點，看找不找得到捐款帳號，」朱學恆扮扮鬼臉，露出稚氣。
　每天早上，朱學恆一起來，坐在他那有名的五萬元椅子上，（這是他最大的奢侈品，「因為我『生活』在椅子上，必須買個透風、舒服，坐起來不會腰酸背痛的椅子，」他說）忙著看各方人士吵架的電子郵件，都是對翻譯內容有意見的，錯了，就改，讓相關人士負責審定。僵持不下的，到最後總有個答案，「在網路上，大概大家都沒有『廉恥心』，錯了，比較容易承認。」
　因此一門課開始也許翻得不好，不夠嚴謹，但是經過五、六十遍校正，「就會比教科書嚴謹多了，」他說，「統合知識的爆發力，遠超過單一的天才。」
　當初的二千七百萬版稅還剩多少？辦了三屆奇幻文學聚會，捐一千萬給基金會，自己只剩下五、六百萬。
　「還是可以買輛百萬名車，你的老爺車老是爆胎，」有人問。朱學恆到現在還開那輛十八年的車子。
　「但一百萬還是可以做很多事，」他說。
　那買五、六十萬的車呢，他的答案還是同樣。五、六十萬也可做很多事。
　而因為他整日得埋首電腦前，沒時間運動，腦中極度渴望食物，長胖了二十幾公斤，當年教主飄逸的魅力已減，眼睛瞳孔焦距也改變，兩、三個月前配的眼鏡又得重配，這都是信任的代價。
　半夜十一點，大直已夜深人靜，朱學恆在他五坪大的書房裡，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滑動，旁邊的書、巫師、邪靈道具、網上信任他的朋友等，他活在熱鬧的世界裡。
　「信任看起來是種『等價交換』（別人給你五元，你要還五元），」他說，「但是沒有任何事可以等價，你只有付出更多，才能算等價。」
　「這是個沉重的枷鎖，」一個未經世事滄桑的六年級生，似乎道出了這個社會的渴望和畏懼。渴望贏得信任，又畏懼付出太多而受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