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潮流燒熱冷衙門 — 阿扁的新財金團隊

陳水扁總統的新任期，財經團隊五月就位。行政院副院長由林信義換成葉菊蘭，經建會主委由胡勝正接手，經濟部長換上素有「阿信」之稱的何美玥，林全留任財政部長。

　這一波財經的佈局，顯然是行政院長游錫o主導。「你問我財經團隊誰來領軍，誰來拍板？游院長說他來，」民進黨新潮流系檯面上的大老洪奇昌說。
　親掌財經兵符的行政院長游錫o，在最新的施政報告，第一次拉高「國際經貿」議題，把推動FTA（自由貿易區）、建立台灣為區域籌資中心列為經濟施政的主軸。
財經團隊新不如舊？

　五二○後，游錫o與外商溝通愈來愈多。短短二十天，他高規格、密集地會見外商。他和國內外證券商及外資代表會面，更率領包括交通部、工程會、衛生署在內的六位部長與美僑商會座談。
　然而，一位資深財經官員卻認為，「游錫o自己來協調財經，絕對是錯誤的做法，院長不是來做協調的，應該是來做決策的，」他說。
　民進黨大老立委沈富雄也說，「財經團隊新不如舊。」
　「總體的力道，新的財經團隊比較弱，最大的關鍵就是前行政院副院長林信義的離開，」沈富雄又說。
　他為新舊財經團隊打分數，「在經濟的力道如果給林信義一百分，葉菊蘭幾分？二十分都不到，因為她只有和立法院溝通的角色，經濟的角色不見了，」他進一步說明。
　一位資深官員觀察，現在的財經內閣人事佈局缺乏協調。他指出，胡勝正沒有部會協調能力，「光看由何美玥在經建會時規劃的自由貿易港區，一遇上財政部、陸委會就沒辦法，這表示沒有一套協調機制。」
　沒有協調，事情就很難推動，「原本一百分，就只能做成三十分，」這位資深官員邊說邊搖頭。
　但是也有人對新團隊表示肯定，「現在，跟四年前不同，財經部會首長都是有經驗的，沒有人是新手，」瑞士投資銀行副董事長陳嫦芬肯定行政院的新財經團隊。
　「何美玥對實務了解，這次的做法比較務實，」剛參加完六月初，由經濟部次長施顏祥率領東南亞拓銷團的電電公會執行長羅懷家比較。
　也有人對胡勝正有正面的看法。經建會副主委葉明峰指出，「胡勝正的中心思想是經濟自由化，他在美國二十多年，對市場機制較尊重。」
　繼財經團隊之後，六月上旬，執政黨再宣布近年罕見、大規模的金融高層人事變動。包括台銀、合庫、台企銀、台灣金融資產服務、土銀、台灣金聯六家金融機構及證交所董事長全部換人。
　這一波人事，大幅、全面調動十三人，包括前台銀董事長陳木在先前已接任開發金控董事長，其留遺缺，由土銀總經理呂桔誠升任。原第一金控總經理蔡哲雄，升任土銀董事長等。這些金融家有明顯的政治傾向，出任新職不令人意外。民進黨中常委、新潮流系檯面上的大老，立委洪奇昌直言，執政黨任命有兩大軸線，其一是政策專業考量，其二是政黨屬性。「當然選政治屬性比較接近的人，這就是政治，」他說。
政治優先？專業人搖頭

　但政治優先的用人考量，讓專業人士搖頭。「林全由主計長轉任財政部長、陳 由財政部次長轉任證交所董事長都有掌聲，吳乃仁上台，卻得到噓聲，」一位重量級會計師說。
　「企業懂得培養自己的專業人才，政府卻不知道，很悲哀，」另一位與執政黨親近的企業人也很失望。
　第二波財金布局，位子不如央行總裁、財政部長醒目，卻有不容忽視、資本市場大樹地底下盤根錯結的金脈勢力。
　從監理全台規模達新台幣五十兆的金融監理委員會主委龔照勝、管理全國八百萬勞工人口、現值四千億元、明年七月上兆的勞保基金的勞保局總經理史哲，再到掌理截至今年六月底上市公司計六百七十多家、市值逾新台幣十二兆的台灣資本市場決策者、證券交易所董事長吳乃仁的位子，影響力不容忽視。
　證券交易所的資本額雖然只有五十億元，卻一手掌握六百多家上市公司。
　吳乃仁的太太，現任證交所副總經理詹彩虹，內定轉任證券投資人及期貨交易人保護中心總經理，將肩負投資人保護的重責，這裡，正是保護投資人因內線交易權益受損的重要防線之一。
　從政治正確的人才庫選才的作為，讓資深文官很沈痛。一位財經閣員私下表示，他看見很多機制已經毀壞，「如果一家人分別掌握資本市場管理和投資人保護，監督的機制就不見了。」
　由吳乃仁在檯面下領軍的新潮流，正悄悄地在資本市場的冷衙門設樁、佈局。
　有人批評吳乃仁上任是政治酬庸，洪奇昌也有解釋說，「酬庸，這是政黨政治的常規，政府人事任命若不好，四年後就要接受選民和媒體的檢驗。」
　勞保局新任總經理史哲自東海大學資訊系、中興大學應用數學研究所畢業，他是前台中縣長廖永來的機要秘書，也是人本基金會執行董事史英的兒子。
　史哲是不是新潮流人馬？洪奇昌不答，但沈富雄卻說，史哲的出任有脈絡可循。「勞委會從陳菊以下都是新潮流，」他指出。
冷衙門下的金脈

　看似冷衙門，潛汱在冷衙門下面的衝擊力卻很大。曾攻讀台大政治研究所博士班，現就讀台大EMBA的《聯合晚報》總主筆蔡詩萍分析，第二波的財金官員佈局掌握的正是龐大資本市場的「金脈」。
　「金融人事掌控的預算太大，吳乃仁在證交所，可能讓挺藍企業產生寒蟬效應，」蔡詩萍說。
　政黨掌控金融體制，確保統治優勢其來有自。就像國民黨過去被批評黨庫通國庫、國庫通財團。但「陳水扁政府的人事佈局，無法讓人不懷疑，跟過去的執政黨很像，」蔡詩萍進一步分析。
　執政黨為何有這樣的佈局？誰是幕後的操盤手？
　產業界看待證交所董事長的位子，把專業放在最優先的順序，他們質疑吳乃仁不若前任董事長陳專業。「證交所的決策者，不只要有熱忱，而是要有專業，」一位企業界財務長說。
　洪奇昌卻認為，政務首長是做政策的，文官是團隊合作，就是整個政策的評估、執行。「所有的政黨輪替，改變首長，裡面的文官是不會變的，所以政務首長是不是一定要專業？」洪奇昌回應外界的批評。
　但是，董事長如果是決策者，準備帶領台灣證券資本市場往那裡走？
　洪奇昌認為，吳乃仁掌握的證交所是讓資本市場「資訊不對稱」情況能改善的執行單位。「台灣資本市場，最大的衝擊就是資訊不對稱，所以還沒有健全化，」洪奇昌說。
　證交所具有監理上市上櫃公司的責任。一九九九年，亞洲金融風暴時，台灣出現很多地雷股，近來的博達科技，突然申請重整，也讓投資者對資本市場失去信心。「資本市場要做到資訊即時、公開，更要正確，不然就算即時揭露也沒有用，」近二、三年積極研究財經議題的洪奇昌說。
　執政黨用人以「色彩」為首的考量，另一面，他們也有舉才的苦處。「有些一軍不願意加入，一口答應的不一定是一軍，」沈富雄直言。
　這樁清一色的綠色財金佈局，除了掌控金脈之外，是否有更積極的意義？洪奇昌強調金融改革的重要性，「如果沒有金監的一元化，一定會出問題。」然而，洪奇昌也含蓄地說，相對資望比較高的人，像是前經建會主委陳博志、前中央銀行副總裁陳師孟、前財政部次長、現任兆豐金控總經理林宗勇等人，「他們統統婉謝了。」
　具有金監一元化職責的金融監督管理委員會主任委員，在掛牌前不到十天才宣布，由才做半年的原台糖董事長、瑞士信貸第一波士頓台灣區總裁龔照勝接任。
　針對龔照勝能不能勝任？「這要看誰任命他，」身兼台灣產經建研社理事長的立委洪奇昌回答。
　一位曾被點名的金監會主席人選指出，七月一日即將啟動的金融監理委員會主委，由於有任期保障，如果能由比較沒有政黨色彩的人擔任，也許會有些突破，「這大概是唯一能幫台灣經濟得分的位置，」他說。
財金內閣會面臨新挑戰

　未來的財金內閣會面臨什麼樣的挑戰？
　立委李桐豪認為，掌握規模達五十四兆元的金管會馬上會面臨四大問題，「一是國際金融競爭與整合，二是新組織再造及法令修改，三是金控公司監理，四是問題金融機構處理。」
　「金管會組織架構不精簡，冗員太多，現行法令尚未有效整合，運作方式也不明確，」李桐豪批評說。
　「金管會立意不錯，但重要的是怎麼樣變成有效，」一位從產業界跨進公部門的財經界人士也說。
　龔照勝認為金管會主委的工作很有挑戰性，又攸關台灣未來的競爭力。「我想，自己的專業和經驗可以有更好的發揮，」他說。
　外傳影響至鉅、掌控的預算金額龐大的財金人事任命，幕後的主導者就是民進黨新潮流。民進黨新潮流系大老洪奇昌極力否認。「財金人事當然是府院協調，」他說。
　可是，正義連線榮譽會長立委沈富雄卻說，「這些人事，你只能問兩位當事人、洪奇昌、馬永成和陳總統。」
　沈富雄認為，新潮流是民進黨的人才庫，阿扁治國非用不可，「民進黨的人才放在前面，把阿扁的眼睛蓋起來，隨便摸，都是新潮流。」
新潮流現在人人喊打？

　但是，被視為紀律嚴明、人才濟濟的新潮流系，卻讓民進黨其他派系感到壓力。洪奇昌有些無奈地說，「新潮流現在已經是人人喊打。」
　立委王幸男甚至將在七月全代會提出「解散黨內派系條例」，爭取民進黨員支持解散黨內派系。
　民進黨內的主要派系包括民進黨內影響力最大、最團結的新潮流系，民進黨內的主要政治力量則被合稱為「主流聯盟」，由正義連線、福利國連線、新動力辦公室和台獨聯盟共同組成。「新潮流系大概占三分之一強的力量，」沈富雄分析民進黨內的結構，「但其他派系是三分之二『弱』。」
　然而，引起民進黨內人人喊打的新潮流，卻是民進黨內最認真深耕財經領域及培養人才的派系，並彈性、靈活，隨時調整階段性角色。
　學心理學、長期從事社會運動的洪奇昌很清楚先轉型做一個專業財經立委，他分析台灣前景，「除了政治，台灣現階段最重要的是產業、國家長期競爭力，以及穩定和平的兩岸關係。」
　五年前，洪奇昌為新潮流系重新定位，去年十月他更成立「台灣產經建研社」，多次舉辦財經論壇，希望隨著台灣政經不同階段的發展，培養財經、勞工、社會等各領域的人才。
　新潮流深耕也已受到企業界的認同。一位年輕的商界人士發現，新潮流系把年輕人送進台大、柏克萊、哥倫比亞等國內外大學，攻讀政治、經濟、社會、勞工、財經等科系的碩博士。「他們有長期培養人才的計畫，」他說。
　不過，才起步的新潮流的人才培養計畫卻仍緩不濟急，對外，能借將的資源也很有限。
　一位經濟學者認為，整個新內閣人事的選拔過程，可以看出執政四年，民進黨的財經人士並沒有增加。「都是原來的人選在移動，」這位經濟學者說。
　過去，執政黨曾積極向企業界借將，但現在企業界幹才不敢去政府。「看到林信義的例子，還能從企業界找到什麼人？」一位年輕的企業家誠實地說。
台灣在治世與亂世中界點

　有人說，台灣處於治世與亂世的中界點。「治世是指有權的人懂得節制，亂世是有權的人不節制，讓沒有權的人被剝削，」一位官員說。
　質疑聲很高，但也有人期待政治人能樹立典範。資深媒體人周玉蔻說，「吳乃仁過去一直在政治的領域，但總要讓他試試看。」
　表面上，政黨是政治責任，如果用人不好，要自負成果。但政務官下台，表示主事者沒有識人之明，也是國家、人民社會共同的損失。
　面對全球化激烈的競爭，讓許多專業人士很憂心。以政治色彩限制舉才的範圍，連帶影響政策的表現。「台灣不是跟歷史，或是跟過去的政黨競爭，而是跟國際市場競爭，」瑞士銀行投資銀行副董事長陳嫦芬以專業人表達對新財經人事的期許。
　政府的財經人事必須接受立法院監督。問題是，「藍軍今年選舉必須過半，否則沒有制衡的機制，」這是蔡詩萍對在野黨的提醒。
　「整個財金團隊人事佈局最大的問題，就是看不出願景，」一位資深官員點出了問題的核心。
　他強調，對內，台灣目前財政困難、預算分配傾向社會福利，國家建設比例愈來愈少。對外，現在各國都爭相向外走，連印度都走出來了，「台灣如果走不出去，問題會很大，」他憂心地說。
　經濟政策最難的地方，就是功過沒辦法及時檢驗。「醫生看潛伏期，一個人需要三小時才知道藥有沒有效，貨幣供應政策可能要六個月，經濟政策，起碼一至三年，」沈富雄分析指出。
台灣，還能等四年嗎？

　面對外界種種對財金人事佈局的批評浪潮，洪奇昌直言，任命之後，接下來就要看績效，「如果績效不好，就應該換掉。」然而，在政治和專業的擺盪之間，何時才能取得平衡？台灣，還要等四年嗎？（採訪莊素玉、楊永妙、陳一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