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南引爆水源大戰 — 濱南工業區：發展之爭

夏日金紅暮靄的海風拂過，七股潟湖外的網子寮沙洲上，無數的招潮蟹、和尚蟹，在西海岸最後一塊乾淨水域爬來爬去，紫色的馬鞍藤綴滿沙灘。防風林內成千上萬的各種飛鳥飛起飛落，記錄台灣西海岸仍有一片沙地柔軟如詩，有一片天空清澈湛藍。
　「不親自來，都不知道台灣還有這樣美麗的寶藏，」碧海藍天下，踩在台南七股潟湖外的網子寮沙洲上，望著滿天的飛鳥，農委會林業處處長陳溪洲驚嘆。
　當地人稱為「內海」的七股潟湖（濕地的一種），為古台江內海的最後遺跡。平平的沙地、淺淺的海水，面積一千七百多公頃，相當於台南市的面積，是台灣地區碩果僅存、保存最完整的一個潟湖。
　隨著東帝士及燁隆兩大企業集團即將在七股設立石化和鋼鐵工廠，七股潟湖的美景，可能成為絕響，七股地區正面對不同命運的選擇。
　兩個集團計劃要集資四千一百多億元，在七股潟湖、魚塭及台鹽鹽田共三千六百公頃的土地，設立東帝士石化綜合廠（七輕）、燁隆精緻一貫作業鋼廠和一個工業港。
　「我們能為七股做些什麼？」美國柏克萊大學教授赫斯特與幾位外國學者，圍著滿頭銀髮的老漁民陳家旺。
　六十五歲的陳家旺，是七股地區堅決反對濱南工業區開發案的漁民，幾代都靠海維生。「為什麼要為兩個財團改變幾萬人的生活？」陳家旺漸漸蒼老的臉上，寫著不解：「我們可不可以給這裡的子孫，以後仍有乾淨的水可喝、乾淨的空氣可以呼吸？」

耗時三年　爭議不斷

　濱南工業區開發案，堪稱環保署通過環境影響評估法以來，爭議最大、耗時最久的開發計劃。環評已耗時三年多，贊成和反對開發的團體間爭議一直不斷。
　東帝士和燁隆集團已完成第二階段環境影響評估報告書，希望在年底之前通過動工，「未來半年將是關鍵期，」長期反濱南的立委蘇煥智指出。
　反對和贊成力量都不斷加碼進場。
　據了解，燁隆集團董事長林義守已透過有力管道，決心讓濱南工業區年底動工；四月間國民黨黨營事業中華開發董事長劉泰英在接受媒體訪問時，也曾對參與投資表達高度興趣。
　反對濱南工業區的環保團體，則藉由水資源的議題，成功串連了南部地區環保團體；空氣污染和用水的資源排擠效應，引起台南科學園區半導體工廠關切；而國際力量也正在形成，陸續有十幾個國際團體和學者，發表公開信建議台灣政府保留這塊濕地。最近，在美國更有重量級環保人士成立「世界搶救黑面琵鷺志願軍」，關切這個開發案的環境衝擊。
　長期以來，反對濱南工業區，一直被認定只是為了保護黑面琵鷺。黑面琵鷺是國際級保育鳥類，世界僅存四百隻左右，其中三分之二在七股潟湖過冬，而一旦濱南工業區在此設立，將嚴重影響黑面琵鷺的生存環境。「黑面琵鷺可能從世界物種中消失，」國際鳥類保護協會主席柯德爾表示。
　但在台灣，上至李登輝總統、各經建官員、地方人士，都曾經譏評：「人重要還是鳥重要？」
　一位企業負責人就批評：「就為了那二百隻醜鳥，這麼大片土地都不能開發。」經建會主委江丙坤也曾私下表示：「為了幾隻鳥，幾千億的計劃拖了幾年都不能動。」
　「不是保護鳥、保護魚，是保護它的棲息環境，這是海洋的呼吸口，」農委會漁業處處長謝大文踩在七股潟湖的沙上強調，全世界都在保護濕地，如果所有生物都無法生存，有一天人類也無法生存。

西海岸最後一塊淨土

　海岸濕地提供野生生物和魚類棲息地，是地球上生產力最高的地方，更具有防洪、調節洪水、淨化水質及防止海水倒灌等功能，世界各國都在保護濕地。
　七股潟湖附近海域更是西海岸僅存的甲類水域，是台灣最好的漁場，蘊育了無數生命。每年有兩百多種候鳥、兩百多種魚貝類和一萬六千漁民賴此維生。在沙地上曬鹽，在潟湖中插蚵仔，每到秋冬烏魚潮時，更有遠自宜蘭、屏東的漁民來此捕魚。
　台南沿海已有三百多年的養殖漁業歷史，「從養殖漁業來看，七股沿海不僅不是未開發地區，其實是高度開發的地區，很有機會發展成亞太魚苗中心，」台南水產試驗所研究員林明男強調。
　濱南工業區的開發，對當地漁民的生計是一大衝擊。
　為了黑面琵鷺和其他敏感生態，開發單位已在第一階段環境影響評估審查時，被環保署要求將開發用地從曾文溪口北移到七股潟湖鹽田，而使用潟湖的面積也縮小成三○％。
　但是，林明男指出，三○％潟湖被填平，會封閉掉一邊海水的出口，水質交換功能喪失、水質變差，因此不只是在潟湖插蚵的蚵民受到影響，抽取潟湖海水來養殖的魚塭都會由於優養化，而導致沿岸每年產值高達三十億元的養殖業都無法生存。
　環境改變是牽一髮動全身。
　「未來大浪會直接衝到沿岸堤防，」海洋大學河海工程系副教授楊文衡更指出，海岸被改變，要尋找新的平衡點，南北地形都會改變。濱南工業區的抽沙填海工程，勢必會造成潟湖沙洲消失，現有的內海也會消失了。
　「拿去一點，結果仍是全部拿去，」濕地保護聯盟理事翁義聰表示。

經濟發展VS.環境永續

　但這樣的聲音，在台灣長期以經濟發展為決策依據的政治環境，卻顯得非常微弱。
　總投資金額達四千多億的濱南工業區開發計劃，是第一個由民間主動報編劃設工業區的個案，也因為投資金額龐大，被政府列做國家重大經濟計劃，享受振興經濟方案中各項優惠。
　濱南工業區中的七輕完成後，一年煉油一千四百萬噸，加上一百八十一萬噸的芳香烴廠和一百六十萬噸的烯烴石化綜合廠，並由此生產相關的石化中下游原料。而燁隆集團的大煉鋼廠，是台灣第二座一貫作業煉鋼廠，年產粗鋼七百五十三萬噸。
ㄅ工業局六組組長杜紫軍表示，鋼鐵和石化工業都是原料的上游工業，濱南工業區計劃將可提升鋼鐵原料自給率和石化下游工業的自製率。
　「台灣自給率不到五○％，粗鋼進口超過一千萬，這是笑話，」燁隆集團副董事長郭炎土認為，台灣要活下去，一定要有製造業、要有鋼鐵業。
　但經濟要不斷成長、鋼鐵和石化工業要不斷提升自給率，背後要付出的卻是過度發展下的環境傷痛。
　「環保不是問題，我們有信心做好，」東帝士集團董事長陳由豪和d隆集團副董事長郭炎土都強調。
　但許多環保團體更關心的，卻不是個別企業能否達到合乎環保標準，而是台灣整體的環境資源，包括水、電、土地，甚至環境可承受的污染總量，應該如何應用。

水夠不夠用？

　水資源的問題，更是史無前例地串起了環保團體的反對聲浪。濱南工業區未來每天需水量三十二萬噸，相當於一百三十三萬人一天的用水量。
　南台灣未來到底有沒有足夠的水，成為雙方爭論的主戰場。
　濕地保護聯盟理事翁義聰指出，濱南工業區將對高科技產業的用水產生排擠作用，也將影響民生和農業用水，可能使南台灣水資源供給崩潰。
　但燁隆集團副董事長郭炎土強調，這些資源最重要的是要發揮最大的經濟效益，「水夠不夠，水資源局最清楚，水資源局局長說水沒有問題，那就沒問題。」
　經濟部所屬的水資源局局長徐享崑則表示：「工業政策上說要做，沒有理由不給水。」
　因此，在水資源局原則同意下，濱南工業區的用水問題得到政府單位背書。但是一位經濟部高層官員私下非常不滿地批評，這些財團實在非常「鴨霸」，他們要做，就一定要給水，各種壓力都到水資源局。
　水資源局表示水夠，也遭到質疑。
　根據水資源局資料，濱南工業區的用水，短期由曾文、烏山頭、南化水庫供應，長期由荖濃溪越域引水計劃和玉峰攔河堰供應。但目前南台灣的水資源開發，卻充滿了各種不確定。
　例如荖濃溪為高屏溪上游，「一旦上游乾淨的水被截走，下游高屏溪的水質會更加惡化，」高雄保護高屏溪聯盟指出。連國民黨執政的高雄市長吳敦義也質疑此項引水計劃，並揚言在高屏溪整治完成前，不讓這項引水計劃動工興建。此一計劃已在環評階段被退回。
　「南部地區用水需求不斷增加，但是供給面卻已山窮水盡，」台大農機系教授謝志誠指出，在如此不確定的水資源開發計劃下，不應該貿然同意一個高耗水產業的用水需求，否則無疑將置南部地區近千萬人的生存權利於高度風險之中，更會對南部科學園區的用水產生排擠效益。
　聯華電子建廠小組經理倪敏鷗表示，最擔心水資源和空氣污染問題，「水是一動工就會碰到的問題，空氣污染的影響則會愈來愈大。」合邦電子副總經理陳煌彬也指出：「希望政府在政策上能整合，排定產業的優先順序。」

濱南對上南科

　以空氣污染而言，根據濱南工業區開發單位委託中鼎工程顧問公司最新完成的環境影響評估報告，未來濱南工業區每年將增加硫化物（SOx）四萬三千噸（是目前台南縣市排放總量二倍半）、氮氧化物（NOx）二萬四千噸（目前台南縣市總量的一半）。
　空氣污染不僅將對附近鄉民的健康造成影響，也會影響距離二十公里外的台南科學園區。
　台大化工系教授謝國煌指出，IC產業是結合電路設計和高潔淨技術的化工製程產業，一旦大型石化、鋼鐵廠在七股設立，將使空氣中的酸性物質、胺類化合物都增加。他表示，這些污染物可以用過濾方式處理，但過濾器更換率保守估計將增加十二倍。「以南科一兆二千億的投資規模，增加的費用可能超過濱南工業區的總投資額（四千億），」謝國煌估計。
　濱南工業區二氧化碳的排放，則是另一個爭議焦點。未來濱南工業區每年排放二千七百萬噸的二氧化碳，為目前台灣總量的五分之一。
　由全世界一百六十六個國家簽署的「氣候變化綱要公約」，將在今年十二月舉行大會，訂定各國排放二氧化碳標準，並可能通過懲罰性條款，違者可能會受到貿易制裁。「首當其衝的，是台灣目前最具競爭力的高科技產業，」台大大氣科學系教授徐光蓉表示。
　中興大學經濟研究所教授王塗發則強調，台灣的目標是要朝國際化和科技島方向走。「如果所有產業都要發展，都要維持一定的自給率，在資源有限下，台灣的選擇在哪裡？」王塗發質疑。

先有政策，再來評估？

　濱南工業區最被爭議的，莫過於在經濟和成長掛帥下，「先有政策，再來評估，」海岸保護協會理事長、成大統計系教授黃銘欽形容。
　上至總統、下至經濟部長都一再宣示這個重大開發案要通過。經濟部長王志剛去年甫上任就公開表示，希望包括濱南工業區在內的幾個重大投資案能在年底前動工。立委許添財就批評決策過程非常不民主，「只要總統、院長決定，部長都不敢吭聲。」
　過程中也一再暴露政府缺乏長遠而整體的思考，政策和政策之間、部會與部會之間充滿各種矛盾，到最後，就只能由「叢林法則——誰的力量大」來決定。
　「政府為什麼要犧牲我們？兩萬漁民就是八萬人的生活，」老漁民黃登騫表示，如果政府要將這些海地一坪二百多塊賣給財團來蓋工廠，為什麼不賣給他們？他們好幾代靠這片海維生，可以出兩倍價錢來買。
　該負責的相關部會互推皮球。
　負責環境影響評估的環保署，一直承受各方壓力。環保署一位高階官員就透露，前任環保署長張隆盛下台的部份理由，就是因為濱南工業區等重大開發案遲遲未過。「真正該站出來的，都不站出來，主管生態保育的農委會從來沒有一個案子願意講話反對，」環評委員、中山大學海洋研究所教授陳鎮東批評。
　主管全國生態工作的農委會一位處長級官員則悻悻然指出：「大老闆都講話了，我們這種小部會說什麼？沒人把我們當回事。」
　而環評委員或環保團體在這種大環境下，「只好採用拖延戰術，看能不能再拖一陣子，拖到大環境改變，」中研院動物所研究員陳章波說。
　但一拖，拖的不只是企業的成本，更是整個社會的成本。
　「最好是公投，要做馬上決定，不能做也馬上決定，」東帝士董事長陳由豪表示。
　缺乏國家長期而整體發展的方向，是導致各種決策互相矛盾的主因。
　環評委員馬以工就曾一再建議國土開發單位，應該儘早對台灣地區海岸線及國土開發容許度、負荷度，提出整體開發計劃，確實訂出經濟與環保平衡點何在。

七股最後夏天？

　不同的欲望、激情、理想，在七股濱南工業區的開發過程中，最後將引爆的是這一代台灣人價值觀的選擇——我們要選擇什麼樣的發展？
　永續發展已是世界各國所努力的方向。而所謂永續發展是指，能改善生活品質，也能保存未來環境潛力；經濟發展不能影響未來子孫的發展權利。這種思考要挑戰的，卻是長久以來主宰台灣、以經濟成長為單一考量的發展策略，甚至是「政府上層結合壟斷性資本，對台灣進行的掠奪性土地炒作，」台大城鄉所教授夏鑄九痛心直指這個政經怪獸，不斷鯨吞台灣永續發展的空間。
　九月中，一度傳出燁隆和東帝士由於濱南工業區延宕過久，計劃將工廠外移，但是燁隆和東帝士都否認這個傳言。「環評不准才會撤，我們一定會努力，」東帝士石化總部副總經理陳在瀛強調。
　反對開發案的團體也正在籌備大型的「國際黑面琵鷺年」計劃。「為黑面琵鷺的最後一個冬天，向全世界發出呼救，」立委蘇煥智表示。海岸保護協會理事長、成大統計系教授黃銘欽表示，二十年後子孫質問：為何他們的潟湖不見了？至少可以無愧於自己，「我們曾經努力過。」
　今年會不會是七股濕地最後的夏天，黑面琵鷺最後一個冬天？這不只是台南七股的關鍵時刻，也是台灣人的關鍵時刻。


濱南之外的百億商機

「　如果不要濱南工業區，那要什麼？」七股地區正如台灣許多以農漁牧業為主的鄉鎮一般，面對年輕人口外流和收入不高、工作難尋的問題。
　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和台大城鄉所，正針對台南沿海七股、將軍、北門三個鄉鎮，各帶領一組研究生進行觀光休閒漁業的規劃。
　旅遊業是新世紀的產業金礦，而台南沿海地區已具備豐盛的自然和人文資源。
　在北門鄉，有歷史悠久、信徒眾多的南鯤鯓代天府、雙春海濱遊樂區、素人畫家洪通故居；在將軍鄉，有著名的馬沙溝海水浴場，以及規劃中的休閒漁港、鹽田和候鳥景觀；在七股鄉，則是黑面琵鷺棲息地和著名的潟湖生態。
　因此，台大城鄉所的規劃中，建議將北門、將軍、七股三鄉，「整體規劃成具有休閒、觀光、教育與自然生態保護共存的休閒遊憩區。」利用當地原有的自然與人文資源，形成多種不同的主題展覽區——黑面琵鷺棲息地、潟湖生態區、沙洲生態區、養殖漁業體驗區、鹽業文化區與農業體驗區等，讓這裡成為一個國際性的地域博物館。
　夏鑄九指出，這種農漁業休閒觀光的規劃，可以和科學園區高科技的發展產生互補作用，就像「矽谷和附近的農業區那帕（Napa）發展葡萄酒觀光」一樣的概念。
　美國柏克萊大學教授赫斯特更進一步以世界趨勢來看，觀光休閒漁業的經濟效益和提供當地的工作機會，長遠來說都高過重工業所能提供。
　根據台大城鄉所的規劃，這三地的生態觀光只要投入二十億左右，就可以完成公私部門的投資，只要每年遊客超過十萬人就有利可圖。而目前單單是南鯤鯓的香客，每年就高達四百萬，可以把香客和未來週休二日所帶來觀光遊憩商機結合。
　「未來這個地區，將是每年一百多億生態觀光收入的旅遊勝地，」美國加州大學教授赫斯特是國際上規劃「參與式觀光」的拔尖高手，對台南沿海地區發展成國際級觀光休閒區極有信心。
　但問題仍在於：人民與政府要如何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