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經營聯電十七年,你最大的心得是什麼?
答:我們已經完成很重大的社會改革。
在台灣,大企業要不就是公家機關,要不就是家族企業。而聯電是職業經理人的企業。
最近公營事業民營化,我當聯電總經理的時候,八○%是官股,比現在的交銀、三商銀的官股都要來得多。因此當時我想,要把聯電變成完全民營化,而且不是家族企業。現在聯電完全是員工股東合一。而且我們不只是聯電,我們已經掌控一個集團。
過去有勞方、資方、股東、員工、職業經理人,十五年來,我們已經努力把這些角色合而為一,所有員工都是股東,現在職業經理人是大股東。
職業經理人加起來,掌控的股份,比所有其他機構的法人還要大。職業經理人掌控聯電一二%,交銀只掌控五%的股份而已。過去創始時,交銀是佔二五%股份的最大股東,現在只佔五%。這是十五年的累積、規劃,經過五次董事會,逐步做到今天這樣。
讓員工變成股東
問:像這樣一個既不是家族企業,也不是公營企業的團隊,有什麼好處?
答:好處很多!所有員工變成合夥人的關係,管理變得很簡單。以前管理上要花的很多苦心,像向心力、凝聚力、團隊精神,都是我們的日常生活,不用刻意去經營。因為我們的團隊默契非常好。有二十年以上的工作關係,所以可以靈活。
問:這個團隊的定義是什麼?為什麼可以納進這個團隊?
答:我們希望讓聯電像美國一樣,變成一個人才文化的熔爐。只要是人才,不管是怎樣的文化、種族背景,思想差距有多大,都可以加入我們的團隊。所有的員工、經理人、策略聯盟的夥伴,我們都把他當成團隊。經理人可以是廠長,也可以是財務經理。
問:你用什麼將他們維繫在一起,讓他們覺得自己是一個團隊?這團隊的範圍有多大?有形還是無形?
答:變成股東就是第一個基礎。
我們有個想法。一個企業的成長,在不同階段也許有樹根、樹幹、樹枝、樹葉的區分。一棵樹能長多高多大,樹根樹幹比較有影響。
而樹葉呢?有些人就是選擇成為一片樹葉,好的時候跑來依附,不好的時候隨風而去。當然他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你還是細心照顧他,風吹掉的時候,也不可能硬要把所有人牢牢綁在一起,這也不太實際。
區分什麼人是樹根樹幹,除了我們的希望以外,也要配合人家主觀的意願。加入我們久了之後,樹枝可以變成很大的樹幹。
有一些共識是可以經得起考驗的。以聯電來說,我們堅持企業是社會公器,所以絕不聘用六等親來當同事。
有人講,何必那麼嚴格?我們要鼓勵夫妻一起來。他們說鼓勵夫妻來,是那些夫妻永遠不可能做到公司的負責人或老闆;可是我們每一個員工,都有可能做到負責人或老闆。所以不准用親戚。
問:是什麼情形讓你這樣禁止?過去有什麼啟示嗎?為什麼這樣堅持?
答:我說我沒什麼花樣,就是邏輯加常識嘛!你既然說是社會的公器,那怎麼可以用自己的親戚?這是很簡單的邏輯。
將來我在聯電退休了以後,我在聯電或關係企業來往的供應商,所有有利害關係的員工,沒有一個晉級,這是一個。我退休了就是退休了,這公司要交給別人來經營,這才是一個對社會公器應有的態度。
這東西要做一個融合。一方面讓員工入股,讓他們有歸屬的感覺,另一方面,企業是大家用來謀生、為社會創造財富,工業社會裡的公器。好像一個水壺,大家要靠這個來喝水。你離開了,是別人要來用,你不要來攪和。
如果是從這個觀念來看,雖然對公司很關心,不過私心不重。過去中國的政治或其他問題,最大的困境就是封建。所謂封建,就是指不管這個企業由多少人來創辦、努力,都要傳給那個帶著我基因的人。我認為這是中國人在現代化中應該要破除的。
企業要傳給第二代,對老臣是很大的污辱。
問:你剛剛講,聯電不是家族企業,也不是公營企業,而是職業經理人的團隊,這是不是你的核心經營哲學?
答:是,這是我一直堅持的價值。聯電當初的背景必須這樣。聯電本來也不屬於誰,並不是說我的爸爸是威廉八世,曾經打下這片江山,沒有這種事。而且你不follow這種邏輯,馬上就陷入混亂。假如變成有私心,讓聯電變成我曹氏家族,宣總(聯電總經理宣明智)也不是資歷很低的,他看到你這樣做,那就完了。所以可能也是別無選擇,就是邏輯加常識。
沒績效就沒人際關係
問:你怎麼避免這公司不會變成經理人的私器?
答:第一,不能用親戚。第二,明訂退休辦法。像飛利浦,不管做到多大職位,六十五歲一定退休,他們前三個最高負責人現在都是五十七到五十九歲。
問:你最近很積極要將聯電發展成小集團,你要組成一個森林?
答:這是很自然的。我們有一句話,在企業裡面,人際關係其實是績效。這我們講了十幾年。一聽,你覺得很冷酷,沒有績效就沒有人際關係。我們反覆跟員工講這個東西,這可以說是企業界的一個原理。
今天你績效很差,即使老闆多和藹、寬恕,你還有其他同事、股東啊!你會影響到他。這些都會讓人思考,要選擇做慈善事業,還是在競爭的環境下生存?如果要生存,沒有績效,如何生存?不能生存。
這就像奇異電器(General Electric)的威爾許(Jack Welch)所講的,日本人說,公司來保障員工終生雇用,這是胡說八道。公司怎麼有能力保障終生雇用?有能力的是你的客戶,他才是保住你飯碗的老闆。威爾許在觀念上點得很清楚,企業裡,人際關係不要講,把績效講好,自然有人際關係,這是我們十幾年來的生存之道。看起來很殘忍,但我們有這樣的認知和了解。
這原理就像地心引力。不知道的人會幻想從三樓飛出去,結果摔得很慘。知道的人永遠腳踏實地,絕不讓自己凌空,所以不會受到傷害。
這個原理與我們的經營環境非常吻合,如果我是做建築設計、畫畫,也許可以容許主觀的認定,但我們這裡完全沒有,你不符合規格就不行。在這方面,完全硬碰硬。在我們這行來講,如果用胡雪巖(高陽小說中,清代長於政商關係的紅頂商人)的方式,會搞得一塌糊塗。把精力用在人際關係完全是浪費。
問:你這套理念如何貫徹到這麼大的公司?是不是還經過一些周密的設計讓它可以落實?
答:這大概是長期一起工作的好處。
身為領導人,我的人際關係也是績效,這也是一個原理。我領導的團隊如果沒有產生績效,這個團隊也不會存在。
有一個同事,剛從工研院到聯電之初,很久沒有人理他,結果他有一天很不高興跑來找我說,你到底重不重視我,為什麼沒有幫我加薪?我就說,沒想到有這個事情啊!我說,我要給你的不是那個五%、一○%的調薪,我是要讓你發財!這些調薪你高興調多少自己去調,我沒有時間管這些事情。事實上,我們幹部現在根本沒有人去考慮現在加薪多少。
其實那時候也不知道發財是什麼意思,只是說我們在一起是創造未來,不要想一些枝枝節節的小事。久而久之,大家就看大的,不看小的。
專業價值與機構價值
問:你從工研院出來的時候也不是很快樂,你怎麼知道聯電會發財?
答:這是我的心願。當初我好像也不是做什麼大計劃、畫大餅,比較是一步一步來。
我們常說,生涯規劃就是企業經營的大賭場。所謂的生涯規劃,就是哪一年要做什麼。但要了解,現實環境或個人機遇都是千變萬化的。
基本上,有強烈生涯規劃的人,都有一點自我中心,希望這個世界照他的理想來轉變。事實上,他應該儘量適應環境的轉變。以自我中心來規劃未來,可能錯失很多機會,反而造成自己或別人很大的挫折。
拿破崙還是小兵的時候,去佔一座橋,全部人都死了只剩他一個,連中彈都沒有。他也不是躲得很好,只是心裡想,打死算了,可是居然沒死。
曹操集合各地的兵團討伐董卓的時候,打到幾乎是垮掉了。他也是想認真的辦好一件事,死了就算了,反正留名嘛!結果不但沒死,反而得到很高的名望。其實也不是不要規劃,而是規劃太過的人,也許會變成沒有真正的生活。
生活中許多事,絕對都不在規劃中。生涯規劃的邏輯基礎對我來說不是那麼充分。當然也不是沒有規劃。規劃要根據對未來的預測,又不是神仙,怎麼能夠預測。短期規劃還有意義,但明年、五年後會發生什麼事,就無從預測。當然有的人說的生涯規劃不是那麼具體,只是規劃一種能力。
這可以講到一個觀念,專業價值和機構價值。我跟很多青年人講,為什麼滾石不生苔?大部份人都解釋不出來。滾石來講就是只培養專業價值,沒有培養機構價值。
比方說,一位攝影家很有專業價值,他以他的專業去換取所得,是有限的,有市場性的。我可以找你,也可以找別人。專業有競爭性,真正讓人榮華富貴,不是靠專業價值,是靠機構價值。
像寫一個程式,要有專業,到哪裡去都可以賣。可是如果不是在一個公司裡面,大的案子不會交給你。大的案子包給你的時候,大部份你得的是機構價值,不是專業價值。因為他認為你這機構,你這團隊,你的經營管理能力,足以完成這個大計劃,所以願意包給你。他在判斷的時候,團隊精神、規劃管理能力、信用、品質,這些都是機構價值。他付給機構價值的錢,十百倍於專業價值。
專業價值有其局限。一個有專業價值的人,像古時候的劍客,誰給我多一點錢,我就去誰那裡,這是一個人的價值。可是久了之後,人會衰老,體能會衰退,劍術會不斷退步,他就被淘汰了。但他如果加入一個軍團,攻城掠地,建立一個王國,是封王封侯,御百萬之軍。那個價值和做一個劍客的價值差太多了,那個叫機構價值。
人要過得溫飽,靠專業價值可以,人要榮華富貴,一定要靠機構價值。所以不參與機構價值的創造、經營,就無權也無能力享有。到老了只能做一個落魄的劍客。這是一個邏輯。
問:你很喜歡引經據典,很多歷史人物都能聊,你是不是從歷史裡找到很多邏輯和常識?
答:歷史和小說是不一樣的。當然歷史也不見得真,不過起碼是比較真實的紀錄。而且裡面許多道理,是用實際人生走過的經驗,參考價值大得多。
擘劃遠景順勢而為
問:雖然你剛剛講很多東西沒有規劃。可是你在鋪畫聯電版圖的時候,好像有很多策略在背後。
答:也還好,就是順勢而為。
很多人投資商業銀行時叫我投資,我都不要,那資金需求很大。銀行競爭那麼激烈,已經變成一個低毛利、高周轉,很慘的行業。幹嘛去投資?
可是交銀,他是一個特別的投資開發銀行,跟我們關係又很好。以那麼低的價錢拍賣竟然失敗,我們順勢做人情,就進去了。我真的是走一步看一步。我們是在拍賣的第四天結束,發現怎麼拍賣這麼不成功?第五天早上十點才決定下去的。
問:為什麼想下去?
答:原來拍賣的時候我們很關心,因為他是我們的大股東,所以看他的資產、企業會實現的利益等等。
問:為什麼你的想法沒有讓業界同行分享?讓大家了解你。反而有這麼多的批評?
答:競爭同業的批評本身也不是很客觀的。
為什麼要讓他們了解?他們垮掉我最高興啊!所以我不太願意談這些經營策略,只談一些人家很難模仿的,或模仿也來不及的。這個就是競爭,本來企業就不是慈善事業。
以前有人講「企業民主化」的口號,我一聽就把他駁斥了!企業怎麼可以民主?企業是靠競爭來生存,他應該戰鬥。要不就是取勝,要不然就被打垮。
就像戰鬥組織裡,指揮官說,攻佔這個山頭。結果你說,不要,風險太高,我要回家睡覺。這樣怎會有戰鬥力?企業本質是如此。
既然是戰鬥,為什麼要幫別的企業成長?
內靠操守,外靠信譽
問:我的意思是說,你一直強調企業是社會的公器,為什麼外界對你會有一些批評?認為半導體界不和是由你引起的。
答:競爭者不會很喜歡我,這是一定的。坦白講,有些競爭者的格局和作法,都讓我滿失望。久而久之,我對他們的尊重就不太夠。
要問我的人品應該不要問半導體的同業,去問問園區裡面。我那時做了六年的工會理事長,下任的時候沒有人敢接,我還要苦口婆心地勸人家出來接。在工會裡可以看到我們真的是非常公正無私的。
問:那你不在乎別人的批評嗎?
答:我不在乎。人際關係的基礎是績效,我對媒體也不太在乎。但我們是寒微出身,能夠做到今天,對內靠的是操守,對外靠的是信譽。任何人毀謗我們的操守、打擊我們的信譽,我都要控告。其他怎麼講我都無所謂,像愛玩呀、笨呀怎樣的。可是說我內線交易、利益輸送,我二話不說,就要告。
總之,這是一個底線,你不能毀人名節,甚至入人於罪。內線交易是有刑責的。他如果講我們好鬥也就算了,說我們仿冒,這要坐牢的。
我們的底線就是操守、信譽和守法與否,其他人家要批評,隨便他。人生要有一點原則。
我常講一個五星上將理論。每個人不要冀望世俗怎麼誇獎你,或媒體怎樣捧你。自己心目中要訂一些標準或目標,達到之後可以給自己一顆星,是少將。做到哪個,再一顆星。等到標準都達到,你可以自封為五星上將,走到哪裡,頂天立地,很驕傲。每個人都可以做自己心目中的五星上將,這是很重要的。
以前劉兆玄講一句話我滿欣賞的。他說,知識份子的為與不為不完全是道德問題,可能是品味問題。不要說道德上的侮辱,你把我們講得很沒品味,這是很討厭的問題。
問:我覺得你好像常常很悠閒,可是對很多事情的看法都很深入。像智慧財產權你就很了解。為什麼你會這麼悠閒?
答:就是碰到什麼事情多研究研究,常去問人家的意見,群策群力。管理上,有的人好像很忙,可能他很多事都不放心!其實我可以把自己搞得很忙,也可以把別人搞得很忙。
記得有一次去紐約,要住一個以前沒住過的飯店。我說:「這飯店我沒住過,在哪裡啊?」我只是隨便問問,沒想到我的祕書忙了一天,把紐約地圖找來,把飯店的位置搞清楚。
所以上面的人不能隨便找麻煩。有些事不放心,你去一問,不得了。有些事你不知道有什麼關係?很多事因為不放心,結果把別人和自己都忙得要死,所以有時候要控制自己的好問。
我想我比較把不必要花的時間省下來。也不用花力氣去裝假,裝是很浪費時間的。
我們在公司也很輕鬆,因為二十幾年了,住也住在一起,有些什麼樣的毛病,都很清楚,也不用裝了。確實是這樣,省了很多不必要的浪費,比較好一點。
像吃飯也是高興就吃,不高興就不吃。沒有說哪頓飯非去不可,或誰請客非去不可。不用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家庭生活也很重要
問:什麼事對你來講是重要的?
答:聯電的經營績效當然是很重要的。家庭生活也很重要,因為很愉快!媒體的觀察我覺得不太重要。
問:你跟你太太最近還好吧?
答:為什麼常有人問這個問題?流言很多。上次還有人問,聽說你又和你太太離婚了?(贍養費)花了十億?其實我們感情滿好的。
我喜歡開玩笑說,離婚一次情由可原,離婚兩次就有點白癡了。結婚兩次還不懂經營,實在太那個了。我常和年輕人講,一個快樂婚姻其實是非常可能的,不是很難的事。
一個理想婚姻應該是值得追求,而且不是很難的。雖然大家都覺得很難,其實並不難。
問:有沒有最佩服哪些企業經理人或管理學者?
答:崇拜哪個人我是沒有。
我常看我們公司的員工,覺得他們做的一些事是我做不到的。我對大家都滿有敬意。但倒沒有特別崇拜的對象。
問:你們下一步的規劃是什麼?
答:我是走一步算一步。我也不說大話。上次有人說我們在南科投資五千億是炒股票,我說,才兩、三百億的公司,宣布以後股票應該大跌,可是沒有。
我常抱怨,你們(指南科)不要瞧不起我們,給地不給大一點,蓋個廠給一小塊地,給大一點的地我可以做完整的規劃。現在南部園區,人家給我四十公頃的地,可以做十年規劃,包括景觀、地下化,還有庭園、廣場等等。要這麼大的廠,要提出十年計劃,所以冒出五千億的計劃。
五千億怎麼來的?我們這兩年光在新竹科學園區已經投了一千億。以這個速度,兩年一千億的話,未來十年差不多是五千億。不要說什麼大計劃是炒股票,整個來龍去脈是這樣的。
問:為什麼你們最近動作特別多?
答:其實像我買交銀,買完就算了。沒想到連續兩三個禮拜,所有媒體寫個不停。我覺得很意外。很多都是渲染。什麼跨足金融業,還有記者說什麼曹興誠概念股。實在太過分了。
我想這是上市公司和媒體間一個觀念的問題。嚴格說起來,我們沒有公關。媒體本來是就是,非就非,客觀公正。給你公關,把壞的寫成好的,好的寫成壞的,有這種想法對媒體是不太尊敬的。
媒體曝光對我們沒什麼好處。像聲望一類的東西,如果聯電績效做得很差,就算聲望再好,也不過欺世盜名。聯電做得好,股東高興、員工高興,媒體、同業不高興,干我什麼事?社會形象是很空洞的。
怎樣實力做怎樣的事
問:你覺得聯電從過去到現在經歷哪些階段?未來目標呢?
答:好像和一般的一樣,就是幼稚園、小學、中學一路念上來,也沒什麼特別。
比較特別的是我們做一些努力,使公司有特色,比方講社會公器的觀念等。我覺得一切都滿自然的。
倒是一些所謂的明星企業後來就停止成長。開始褪色,媒體也不關注。他們遭遇的瓶頸我們要跳過。
很多事就是量力而為,也不是很唱高調,就是適應環境提供的機會。人家問我理財的觀念,我說,其實我不會理財,我只知道,如果你要吸收資金,就不能自我中心,需要的時候才去資本市場要錢。就像吃飯一樣,飯館也有營業時間的,不能中午睡大覺,下午三四點跑出去吃飯。
企業找資金的時候要看市場的情況,很多游資投入的地方,你就做一個計劃把它吸進來。不要等到有急用,市場卻冷清的時候才去找。
我每次發行海外公債或到哪裡去的時候,人家都說,你根本不需要這個錢。我說,就是因為我現在不需要,你們才會給我,等我需要,你們都跑啦!大家哈哈大笑,錢還是給我。
這種觀念就跟傳統上有些人的想法不太一樣。
有怎麼樣的財力,可以做怎麼樣的事情。比如做液晶顯示器,早期是有心也無力,可是現在有力氣了,也很有心,我們已經賠了七年,現在繼續艱苦做下去,而且拒絕向日本買技術,一定要台灣自己培養,因為有這樣的財力可以做。
有怎麼樣的實力做什麼樣的事。這些都是過程,什麼樣的情況做什麼樣的事。
問:但是選擇做什麼事也很重要。
答:平常我們財務方面比較保守。有句話說「大軍未到,糧草先行」,看歷史就知道。以前農業時代很多大的戰爭,只要有一天糧食沒有供應好,就潰敗了。
在我們的邏輯裡,如何累積營運資金,視資金多寡做事,要按部就班。這中間也是看機運、看環境,並不都能靠規劃。
我倒沒有把聯電發展分成幾個階段。有些事覺得可以做就做,我們動作是比較快。
問:你跟宣明智總經理怎麼分工?
答:大部份的事都他在做。我是管管財務、策略、找人才。當然我們都一起的。
工廠管理、擴充、蓋廠、設備採購等,都是劉英達總經理在管。我們每年買上百億的設備,我一字也不提。機器方面他說可以就可以,所有買賣我不介入。
問:你們是怎麼決定這樣的分工方式的?
答:大家看嘛!有時候忙不過來。如果大家都忙得過來,我最好什麼事都不管,如果我忙的話可能不太好。太忙就不能審時度勢。
有句話好像從老子來的,事有輕重緩急,物有本末始度,知所先後,則近道矣。講白話一點,什麼事把他的輕重次序掌握住,大概做事就不會差到哪裡去。
一般企業經營是以機能來區分,財務、研發、生產、製造、銷售、管理。事實上,在每一個時段,注意的重點都不一樣,營運表現中扮演的地位也隨時在改變。輕重緩急,優先次序要抓對,這滿重要的。所以雜事不能管太多,否則這些事情就搞不清楚了。
用人唯才,講求膽識
問:你選人注重什麼條件?
答:我們是高科技公司,在人才剛進公司的時候,會先要求有分析能力,先把分析性的東西做好,這是比較基礎的工作。更深一層是要有建議的能力。比如說我在分析的時候,提出一些建議。做了幹部,就應該有決策的能力。
連分析都不會,那就很糟糕了。碰到事情,搞都搞不清楚。第二個步驟,分析完,提不出該做什麼事,那層次還是差了。最後,很多事該做,可是不敢行動。真正能夠make difference的是行動。
我並沒有認為哪些人一定是幹部,我常講,幹部是Those who make differences。不能make differences,老實講,不能稱為幹部。
做決定來講,需要很高的品質,需要膽和識。有時候,膽比識還重要,有的人碰到事總是說,「我想都不敢想!」有膽子的人才敢全方位去動腦筋。
非識,膽也。很多事沒有十全十美,很多判斷根據的預測也不是都是真實的。可是做決定以後要承擔後果。
憂讒畏譏,這種人是沒有膽,不能承擔後果的。
怎麼知道呢?大家在一起久了,觀其行、察其言,就知道哪些人是有膽識的,慢慢可以判斷哪些是人才。
人才你就多給他一些機會。
人才是不是都能培養?我懷疑。我認為,人才培養就是讓他做事,今天他挑一擔水,挑習慣他就可以挑兩擔,兩擔以後慢慢三擔。從來沒有挑過一擔水的,不能希望讓他去看回來就可以挑三擔。
人才不是用看的,是用績效來表現。一個事情交給他,能圓滿完成,這就是績效,不是用嘴巴講的。
很多做事很有績效的人,可能很難相處,可是也必須忍耐。比如說,做事做得很好,可是滿嘴菸臭,講話講得很囉唆,你也只好認真聽。
要用人,最重要的是,絕不能憑自己好惡。有的部門主管,底下各種各樣的人都有,這主管能幹。要是底下都是一個模子出來的,這主管也不能幹。
問:你很明確?知道主管不能幹就把他換掉?
答:通常是這樣,佔這麼高的職位,不能幹就很糟糕,非換不行。大部份的人都有一定的水準。後來我們找人沒有什麼人情關說的東西。 (謝宏媛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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